第77章 急缓

玄乙将驺虞安置在了松鹤居,小孟极到了新环境十分不安,甩着尾巴东张西望。

但在仰起头嗅了嗅之后,它仿佛察觉到了旧日熟悉的味道,终于慢慢安静下来。它乖觉地蜷在了温郁床榻的一角,将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推门进来。

玄乙叫星野来照顾驺虞后,径直走向了寂夜阁最深处的密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永不止息的海潮声。这本是暗屿历代屿主居住的地方,崇越也住过一段,但自从温郁离开暗屿,他随之回到了苍梧阁的总部去住,寂夜阁就此空了下来。

玄乙不喜欢寂夜阁的寝殿,但这间密室,却十分合他心意:静谧、鲜为人知,能听到外边隐约的海潮声。很适合压下烦躁的心绪,让他得到一丝喘息之机。

密室没有窗,四壁镶嵌的幽蓝晶石发出冷冽的光。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铁桌案,上面摊开着数张舆图,标注着云中阙等诸方势力,十三州府水陆路径错综复杂地纵横其间,看得人眼花缭乱。旁边散落着一些密报、信件、以及许多从各处搜罗来的、可能与归墟阵或玉衡相关的零碎物件。

玄乙在桌案后坐下,身体靠在了冰冷的铁木椅中。他没有点灯,任由晶石的蓝光将他笼罩。他的脸色在幽光里半明半暗,如同戴上了一副无形的面具。

静静坐了一会儿,他又拿出了那枚阴阳鱼令,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纹路。紫铜的寒气透过皮肤,让燥热的丹田感到一丝久违的清凉。

他将斩渊刀横在膝上,下意识地叩了叩刀鞘,鞘内的嗡鸣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股渴望劈斩一切的燥动,依旧在他四肢百骸中蛰伏着,与日益精深的内力纠缠共生。

他想起温郁曾在熹微晨光中看着他,轻声道“戾气太重,长期用,伤神。”

当时他不以为然,认为温郁收回了孤月剑是对他的否认,只觉得这话讽刺至极。现在,他独自坐在暗涌漩涡的中心,感受着体内那匹名为“力量”的凶兽日益壮大,他才陡然明白那句话并非虚言。

他必须成为执刀的手,而不是被刀和**驱使的傀儡。

但他却更觉好气好笑。气温郁毫不顾惜性命的步步为营,也笑他不合时宜地赤诚相劝。

玄乙觉得沸腾的血气压下去后,缓缓睁开眼,拎起斩渊走出密室:“温郁,给我等着。”

崇越忙于和玉衡的交易,回过神来后,发现一根根绞索正在收紧。

起初是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滞涩:他安插在“鬼哭墙”码头的几个心腹,被玄乙以“晦明阁缺几个教习”为由,暂时调离了岗位,换上了几个面孔陌生、行事刻板的新人。

几日前他跟唐门交易的一船冥灵铁在进入东海后,被暗屿巡逻的“渊鬼”恰好拦下。渊鬼们声称近期海况复杂,需加强查验,扣留了整整三天,耽误了些时辰,让他赔了不少银钱。

他起初以为这只是玄乙在例行整顿,顺带表示对他们之前摩擦的一些不满。毕竟,现在人尽皆知玄乙眼睁睁看着温郁跳崖而心神有损,行事疯魔。

崇越此时也焦头烂额地忙于打探温郁下落,并不愿触这疯子的霉头。但随着暗屿在诸般看似没头没脑的举措中一步步脱离掌控,他发现事情并非如他所想这般简单。

“阁主,”行川走进他的密室,递给他一封信“我们在雾隐礁的航线被‘渊鬼’接管了。他们拿着暗屿屿主的手令,说是非常时期,所有核心航道必须由暗屿统一管辖。”

崇越猛莫名其妙地接过了那份密信:“手令?什么手令?我怎么不知道有这条命令?”

“是今天上午的暗屿七个堂主刚通过的决议……”行川顿了顿,“现在暗屿用的不是苍梧阁的令了,玄乙自己设了一套法度。”

崇越明白了玄乙的意图,嗤笑一声:什么“心神受创”、“行事疯魔”,全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这小子清醒得很,算好了自己这段时间会对暗屿的管控有所松懈。扯着温郁失踪做幌子,以雷霆手段,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暗屿和苍梧阁精准切割,将暗屿从苍梧阁里面独立出去了!

崇越摇了摇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随他去,时不时给他点甜头,让他不要把注意力放在玉衡和苍梧阁这边。”他又补了一句“告诉玉衡,让他最近动作隐蔽些。”

若玉衡成功启动归墟阵,什么暗屿、云中阙,不过是大阵上的钉子罢了。他早已和玉衡商议好归墟阵启动时如何明哲保身,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寻到温郁的下落,让他也不受归墟阵影响。

……其实若是阿郁他也变成了“守序者”,岂不是会乖得很,不会天天气他了?崇越“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按了下去:那样也太过无趣了些。

松鹤居的桂树下,玄乙正在跟望朔看一封截来的信。

望朔:“崇越近来发的讯息集中于镜州与南疆交界处的一片沼泽深处,我们之前掌握的几处可能是归墟阵的地点,其中之一恰好与之吻合。”

玄乙点了点头:“继续监视崇越,不要打草惊蛇。这些被我们截获的密文,也继续帮他发过去。”

这时,一个少年笑着跨进了院子——既白长高了不少,但笑起来时,还是如同几年前一样,露出了尖尖的虎牙。

他冲着玄乙用力挥了挥手里的文书“师兄,镜州的消息,阴阳冢镜州总部的守卫增加了不少,红袖招大量仆役更换,物资输送频繁了许多,尤其以药材为主。”

玄乙眼神亮了起来“跟我们猜的没什么出入。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吗?”既白将文书递给玄乙,顺手揉了一把驺虞的耳朵,心满意足地被驺虞嫌弃地抽了一尾巴。

“近来阴阳冢那边蠢蠢欲动的,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紫玉一个人有些压不住。”

他失落道“我想着阴阳冢既然分青衫薄和红袖招,那两者多少有些消息是互通的。我找不到青衫薄,那至少也能混进红袖招打探一二。”他心有余悸地抖了一下“谁知那里面的姐姐们,好可怕!”

望朔一脸调侃地探头道“哦?怎么个可怕法?”

既白不知想到了什么,涨红了脸,疯狂摆手。

望朔将密信在掌心拍了拍,悠悠道“听闻前几日,镜州的最大的青楼来了个极清秀的小厮,被那些漂亮姐姐们排着队揉搓……”

既白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两个人打闹起来。驺虞歪头外脑地看了看,也兴高采烈地扑了上去,不分青红皂白地加入了战斗。

玄乙看着三只小动物激烈地打成了一团,脸上露出些久违的笑意来。

随即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只阴阳鱼环绕的鬼脸令牌。这是不是那个阴阳冢要找的东西?能让紫玉都压不住,难不成是能号令阴阳冢的阎王帖?

他深深吸了口气,屈起手指叩了叩眉心:要真是这样的话,温郁也玩的太大了!紫玉一定恨惨了他!那么温郁在紫玉手里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玄乙背着手绕着桂树转了几圈,下定了决心:现在他大致猜到了自己手里的筹码是什么,是时候去取那把阴阳冢的“刀”了。

他朗声道“望朔,点七个人,去镜州!”望朔从打斗中抽身而出,飘然翻过的院墙,遥遥留下一句“好嘞师兄,我去安排!”

星野走过来,给他递过来一碗药:“师兄,药好了。”他坐在玄乙旁边,揉了揉日渐跟他熟稔起来的驺虞后颈毛,有些忧心地看着玄乙一仰头将那碗药闷了下去。

“师兄,用药压制气血翻腾不是长久之计,后面若是压制不住了,反噬更是伤身。还需清心兰入药才行……”

他的话被玄乙打断了“无妨,也不急这两日,清心兰慢慢找,当务之急还是探清楚崇越那边的情况。我们还要去阴阳冢,多事之秋,不能分人手耗在这上面。”

他放下药碗,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逐渐繁茂的桂树,轻声笑了下“怪不得他喜欢躺这里,还挺好看的。”

星野和既白都沉默了下来。驺虞凑过去,用尾巴轻轻拍了拍玄乙的膝盖,轻轻“嗷”了一声。

玄乙低下头,摸了摸它“我要去接他回家了。”

镜州下了一场雨后,最后一场夏暑背水一战般反扑回来,整个镜州都被扣在了蒸笼里,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玄乙一行人日夜兼程赶到阴阳冢后,先在附近的酒楼观察了一番。

阴阳冢的在镜州的总部是套极大的宅子,廊腰缦回,水榭婉转,一眼望不到头。从这个附近最高的酒楼看去,也只是勉强看到了前面三进的院落,也分不清哪里是红袖招哪里是青衫薄。

他微微皱眉,望朔凑了上来“师兄,我们递帖子还是直接进去?”玄乙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先缓缓,把阴阳冢换防的章程给我看看。”

镜州的暗桩恰是跟着温郁念过诗的鬼影。守拙恭谨地双手呈上一份文书,温声道“既然不急,屿主不如去暗桩歇息修整一二。好定个更周密些的……”

玄乙忽然伸出手掌,往下压了一下,守拙默契地地噤了声,侧耳去听楼下飘来的只言片语。

两个年轻姑娘挽着手臂亲亲蜜蜜站在柜台前,小声说笑着什么。浅黄衫子的姑娘笑盈盈道“……姑娘又被气到了?怎的又让你来买桃花酿?”

粉色衫子的姑娘俏皮地笑了笑“可不是,但也不算很气。毕竟,有那位可以出气……”她隐晦地眨了眨眼。

先开口的姑娘吸了一口气“又去临幸那位公子了?”粉衫少女提醒地拍了拍她的手臂,抿了抿唇。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玄乙笑不出来了,他豁然起身,翻窗直奔阴阳冢。

守拙惊道“不是缓缓吗?!”

望朔敏捷地跟上了玄乙,顺手扯了他一把“缓个屁,刻不容迟!”

紫玉推开牢房门的时候,带起了轻薄的袖角,露出一节玉藕似的雪臂来。温郁微微偏头,将眼神从她身上移开。

紫玉冷笑了一声“道长既然知道非礼勿视,那也应当知道拿了别人的东西要还吧!”她毫不客气地坐在温郁的床边上,还顺手将他的腿往旁边扒拉了一下。

温郁被烫到了似的往墙边靠了靠,十分谨慎地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紫玉姑娘,今日心情不愉?”

紫玉看着温郁识时务的努力把位置让出来,总算气顺了些。今日她又阴阳冢的长老们刁难了一番,质问她阎王帖的下落。明里暗里指责她无力看护好阎王贴,没有资格统领阴阳冢。

虽说阴阳冢的根基实力都在她手里,这些人无非是口舌之争,但次数多了,也着实让人心烦。她脸色沉沉,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被月见布置得变了个样,柔床软枕,甚至还贴心地在角落放了冰盆,哪里还像个囚室的样子!

平日便罢了,今日她甚是不快,自然也不能让温郁安逸。她踱步过去,隔着帕子捻了一块冰,看向温郁“不说那阎王贴,就单讲你在我红袖招用药、吃喝,连着炭火冰盆,欠了不少银子,怎么还?”

温郁看着她缓缓走近,道“你想知道什么?”

紫玉赞赏地扬了扬眉“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她捻着那块冒着寒气的冰,俯身看向温郁“是时候告诉我,阎王帖在哪儿了吧。”

温郁置若罔闻,很困倦似的闭上了眼睛:“这话已经问过很多次了,既然是借,自然时机到了便是要还的。”

紫玉冷笑一声,用力将冰块按在了他侧颈:“这话你也跟我说过很多次了,今日别想着再拖过去!你还是清醒一下,好好想想在哪儿吧!”

温郁被冰得抖了一下,冰块的寒意刺得他骨头发疼。紫玉也离他太近了,香味呛的他发晕。他下意识地侧了下身子,但他甫一动弹,便被紫玉按住了:“孤月,今天你不交代……”

她威胁的话语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贴身侍女急急地过来报道“紫玉大人,暗语的人来了!”

紫玉掐着温郁肩膀的手骤然收紧,错愕道“暗屿?来了多少人?”

侍女:“…八人。”

紫玉莫名道“怎会如此突然?让他们在会客堂等着。”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下了:“已经打进来了!”

紫玉气笑了:“八个人也敢进犯红袖招?跟我走,让他们有来无回!”她起身便要往出走,忽然手帕被轻轻扯了一下,那块还未化完的冰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温郁指尖牵着她的手帕道:“别杀。”紫玉冷然道“哦?你知道他们为何而来?”

温郁收回手,温良道:“大概,是来还我欠的银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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