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那精铁的牢门被踹开,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温郁正在努力半撑起身子,被那声巨响惊动,看向了门口。
玄乙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压制着长途奔袭而濒临爆发的翻滚内息。太阳穴跳动的疼痛像岩浆一样,扩展在他血管里,奔突冲撞。
但他顾不得这些,目光贪婪又凶狠地扫过温郁的全身。看过那身素色的里衣,又移过流水般铺散在肩头枕上的白发,最后定格在他颈侧刚被冰块冻出的红痕上。
两人就着一室昏黄的烛光,隔着满地狼藉,终于结束了这场旷日持久的寻觅与等待。
那封冰冷妥当的遗信、无数个焚心炙骨的痛楚愤怒,好像都成了一场令人心有余悸的经年大梦。
良久,玄乙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他在榻前停下,伸出手指用力的按上了温郁侧颈的红痕,重重擦了几下“怎么弄的?”
温郁迷茫地“嗯?”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侧颈。那一小片被冰块冻得刺麻的肌肤,仿佛现在才恢复知觉,他甚至觉得这块肌肤烫的惊人。
紫玉的唇角勾了勾,对两人的关系很是好奇:这个暗屿之主裹挟风雷之势,隔山跨海而来,第一句话,问的却是这一小块微不足道的红印子。
有趣。她眼珠子狡黠地转了下,放要开口,便被温郁的话截住了。
温郁淡淡道“被蚊虫咬了一下,不碍事。”他显然很了解紫玉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边说边避着玄乙的视线,带着警告,隐晦地看了紫玉一眼。
这一眼让紫玉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寻常:这个万事都好似胸有成竹的孤月,好像有点对玄乙发怵!她抓住机会,朝温郁比了一个“三”的手势——她要在温郁的药费上加三成!
温郁看懂了她的趁火打劫,但也无暇顾及。因为玄乙已经走到了他的床榻前,细细打量着他,目光中似乎都蒸腾着从外头带来的炎炎暑气。
他没有扑上去质问,也没有惶恐不安地确认。只是稳稳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盯着温郁,看了很久。
直到温郁如坐针毡地微微偏开了视线,玄乙才开口,一字一顿道:“展信佳?”
温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努力抻直手臂,坐正了些。
紫玉因玄乙贸然闯入红袖招的愤怒彻底消失了,掩唇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
玄乙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她:“紫玉姑娘,失礼了。我有些事要同他要个说法,之后有什么,玄乙知无不言,还请……行个方便。”
紫玉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笑了:“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她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垂着头的温郁,笑得更灿烂了些,聘聘婷婷带着人出去了。
屋内只剩了玄乙和温郁后,空气好像都凝滞起来。
温郁甚至都觉得有点难以呼吸,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无从说起。他斟酌片刻,道:“抱歉,我……”
玄乙缓缓俯身,双手撑在温郁身体两侧的榻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哦?你有何可歉?!”玄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底的赤红渐渐涌了上来,“又有何可愧?!”
他滚烫的气息扑在温郁的脸上,炙得他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身体,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他用沉静的面容盖住那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咽下了即将出口的道歉,转而道“其实我计划好了脱身之法,没来得及告诉你,抱歉让你担心了。”
玄乙挑了下眉“计划……”他点了点头,恍然大悟似的问道“原来那些凌逍已死的传闻是你发出去的?”他又追问道“所以,忘情台下的那些绳网也是你提前布好的?”
温郁内心了然:原来忘情台下竟有绳网拦截!怪不得他坠崖还能不死。红袖招确实极善传递消息,想来一切是紫玉安排的。
他心里冒出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的如释重负——“来不及同你说实情”这个解释可比“我没想着还能活”拿得出手多了。他几乎慌不择路的点头认领了这项功绩:“正是。”
玄乙冷笑了一声,一字一顿地咬着牙重复道“正、是?”
温郁一看他表情,心里一顿:不太对劲,他好像猜错了什么。
玄乙一把抬起了温郁的下颌,迫使温郁抬头看他:“我倒是不知,你身在阴阳冢,还能让暗屿的人去散布消息?”
温郁十分意外:原来竟是暗屿的人四处宣扬他身死的消息吗?没关系,这个他还能圆回来。
他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袖口“想来是两边一起传这个消息……”
他话音未落,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腕便被攥住了。玄乙的力道大的像要捏碎他的骨头。他咬牙切齿道“没有绳网……”
温郁愣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跳出了硕大的“坏事”二字。他与世隔绝太久,不明细节,竟被玄乙诈了一道!
玄乙俯下身子,与他贴的更近了些,声音擦着他的耳畔“什么都没有……忘情台下,我只找到了血迹……和一条不知尽头的冰河。”
玄乙深深呼吸了几下,声音哑了下去:“你安排得多好啊……”他哼笑一声,“刀剑,去路,念想……把什么都安排妥了。连你自己的‘不在’,都那么……干净利落。”
温郁的手腕被他握得生疼,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玄乙努力压抑着怒气的模样:“——你的命是我一口口药喂回来的,你说不要就不要?那么高的忘情台你都敢跳!”
玄乙将他冰冷的手狠狠按在自己滚烫的心口:“可是温郁,你为什么……不敢在信上写,你之后怎么办?”
“为什么……不敢说欠我一条命怎么还?!”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声色俱厉地质问,“——不敢承认你根本没想着活着回来?”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钳制温郁手腕的手,向后踉跄了几步,脊背重重撞在旁边的木架上,架子上的挂着的铁链刑具稀里哗啦震落了一地。
玄乙对此浑然不觉,他的眼神混杂着暴怒愤懑和失而复得的惊魂未定,死死钉在温郁身上。
室内一片死寂。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温郁缓缓坐直了身体。他扫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迅速浮现出了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指痕,觉得玄乙这次大约是真的生气了。
斟酌良久,他又向玄乙伸出了手,极轻缓道:“玄乙。”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却像一阵冲开闷窒夏夜的夜雨,生生将玄乙一直在血脉中冲撞奔走的暴戾镇了下去。
为这一声,他等了太久。
玄乙的喉结动了动,盯着那只腕子上的指痕,一步一步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十指相扣,将温郁的指节紧紧扣在了自己指缝中。
温郁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没有抚慰手腕的伤痛,也没有去整理散乱的衣襟,而是轻轻碰了碰玄乙的脸。
温郁看着指尖那滴不知何时落下的滚烫液体,好像终于看到了玄乙的痛苦,眼里掠过了一丝不解的震动。
他用指尖又一次极轻、极缓地,拂过了已经干掉的泪痕:“现在,欠你两条命了。”
玄乙僵在原地,脸上只留下一点微湿的凉意。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闷闷地在榻边坐了下来。
他伸手拨开了温郁的袖子,指尖压在自己方才留的指印处揉了揉。随即他目光一凝,看清了指印下还隐约留着的青色缚痕。
温郁的皮肤白得透明,衬得那圈淤痕,像被精心烙上的印记。
玄乙的心一沉,伸手拨开了温郁半敞的衣襟,胸口一道鞭痕已然结痂,狰狞的盘踞着整个胸腹。
虽然已经想过温郁的日子可能不太好过,可亲眼看到这些痕迹后,他的怒气还是直直冲到了头顶。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收紧,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杀意:“他们对你用刑了?”
温郁一愣,轻轻拍了拍玄乙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
“玄乙,” 他的声音清和,带着沉缓的安抚“我需要红袖招。”他顿了顿,指尖在玄乙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几道伤换她们的心虚畏惧,很划算。”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细针,浇在玄乙心头。他所有的暴怒和追问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一种无处着力的钝痛和更深的不安。
温郁永远都是这样,觉得什么都可以用来衡量,什么都可以摆在秤上做交换。
玄乙凝视着些伤痕,眼圈慢慢红了。他忽然按住温郁,用力叼住了温郁颈侧那块泛着红痕的皮肤。像一只固守领地的野兽,试图用自己的气味覆盖掉所有冒犯者留下的踪迹。
温郁任由他动作,甚至抬起手,轻轻拢了拢他脑后有些散乱的黑发。
良久,玄乙才慢慢松开口,额头抵着温郁的肩,声音闷哑,带着一丝挫败的颤抖:“……别这样了。你有我,有暗屿。”
温郁“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玄乙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揽他的肩背,“我带你回去。”
“嗖”的一声,一条青色暗影破空呼啸而来,在玄乙和温郁中间画了一道分明的楚河汉界。
玄乙一侧身躲开了那条鞭影,被褥被抽的炸裂开来,锦絮碎片腾跃而起,遮住了温郁的视线。
玄乙缓缓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正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他。他显然是听到消息才匆匆赶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手中攥着一把青色的鞭子,直指着玄乙“离他远点。”
玄乙被气笑了,勾了勾唇角“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跟我说这话?”他不仅没有远离温郁,反而凑近了些,又伸手去揽温郁的肩膀。
少年手腕一翻,鞭风猎猎,直奔玄乙面门。玄乙欺身而上,从密不透风的鞭影里穿过,斩渊以千钧之势重重劈向对方的面门。
温郁猝不及防地看着他俩打得鸡飞狗跳,抬手揉了揉额角,低声道“月见。”
月见听到他的声音,瞬间便停下了所有动作,对玄乙斩向他左臂的一刀恍若未觉,转而看向温郁。
玄乙没料到他竟完全不躲,险些控制不住力道,尽管最后关头偏了寸许,仍是划过月见的衣袖,“刺啦”一声,将他的袖子划破开来。
月见一眼都没看玄乙,急急地上前几步,半跪在温郁榻边,温驯地垂下了头“大人。”
温郁朝玄乙招了招手“这是月见,我在青衫薄的亲信。”
玄乙面沉如水地拎着斩渊踱步走近,低头审视着身形纤弱的少年。月见警觉地往温郁身前挡了挡。
温郁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向玄乙“不必紧张,玄乙是……”他顿了一下,思考怎么称呼。
玄乙的目光游移到了他脸上,是他的什么呢?影人?朋友?还是………更特殊的什么?
温郁郑重道“债主。”
玄乙从鼻子里喷了一声气音,又被气笑了。他索性走上前,握住了温郁的手臂“跟我走。”
温郁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是来取他的吗?”
玄乙和月见异口同声失声惊呼道“什么?
玄乙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见“我,娶他?”
月见震惊地看着温郁“大人,今早的药是不是红袖招的人送来的?”
温郁为他们的反应困惑了下,扫了他们一眼“月见可是阴阳冢最快最利的刀,有他相助,你如虎添翼。”
玄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温郁信上说的“刀”,竟是这个少年!
他沉默了几息,手上用力把温郁往身边一拽“别扯其他的,回去跟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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