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一身玄黑劲装,外罩暗青色斗篷,在珠光和鲛绡灯光的叠加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议论声风吹草木似的蔓延开去“孤月?什么孤月?”“听说是阴阳中的一个杀手。”“杀手竟然能进段谷主的寿宴?”“我倒是听闻他有一套剑法,极合回风谷的路数,只是没什么人见过……”“怎会没人见过?”“见过的人自然都死了!”
殷炆的儿子殷怀锋凑过去听那个蜀山弟子的窃窃私语“有人说,风月剑不是剑法,是幻术,杀人于无形。”他讶然咂咂嘴“你们说得玄乎,那这还算是武功吗?该是妖法才对!”
孤月面前桌上空无一物,连一杯茶都没有。听见段思易的话,他微微抬了抬头,摸了摸膝头横着的剑。
剑鞘是乌黑的阴沉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
“那就是风月剑?”殷怀锋小声问道“不知道……”旁边的人吞了吞口水,“没人见过孤月拔剑。”
孤月终于站了起来,当他提起这把剑时,三层楼所有的珠光都被剑气压得暗了一瞬。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下周围宾客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路过身边时,殷怀锋才明白为何众人噤若寒蝉:一股森然杀意悄然穿透过他的身体,如朔北寒雪般扑面袭来,让他打了个激灵,握酒杯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段思易却笑了。他放下酒杯,坐直身体,眼中露出一种猎人见到珍稀猎物般的兴奋光芒:“三年前,我花八万两黄金,在黑市悬赏‘风月剑谱’。”段思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无人应征。后来我加价到十五万两,还是无人。”他盯着孤月兜帽下的隐隐露出的半张脸:“于是我就想,既然买不到剑谱,不如……买用剑的人。”
孤月在主座前三步处停下。
“谷主想买什么?”他的声音很低,语调平缓,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买你杀一个人。”段思易说。“谁?”“云中阙首徒,凌逍。”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人尽皆知,凌逍作为云中阙首徒,一手“流云剑诀”和“九霄剑法”用得出神入化。
他常年于云中阙的忘情台闭关。只有江湖有为祸武林的恶人时,才会下山出手诛杀。
他杀伐果断,剑无虚出,因此也被誉为“勅业之剑”,是悬于每个武林人士头顶的度量之尺。
如今段思易要动这柄高悬于顶的警诫之剑,自然有一些江湖人会担忧江湖再无宁日,但更多的人,则是各怀心思的隐秘欣喜。
连孤月都微微抬了抬头,“堂主说笑了。”他说。
“并非说笑。”段思易的笑容渐渐变冷,“今年春,清微真人已现天人五衰之兆,他将云中阙的信物‘玉途佩’传给了暂代掌门的徒弟温郁手中。而三日前,我收到温郁的一封信,信上说,若是我不交出手中的‘登仙’佩,便让我死在今日。”
他背着手,扫视着满座神色各异的人群,看着大部分迷茫困惑的脸,惨然一笑“可能各位并不清楚其中关窍:‘玉途”“登仙’两块玉佩相合,便是打开秘境‘潜渊’的钥匙!”
这两个字一出,议论声轰然炸开!
潜渊。六十年前覆灭的武学圣地,牵扯着长生之法和潜渊境秘辛,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玉途篇》。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当年潜渊境之变,痛失了无数武林豪杰。因此我与清微真人偶然得到这‘玉途登仙’佩后,不欲再生事端,搅动武林风浪,将其拆开各留其一。而如今,凌逍却心起歹念,要再探那虚无缥缈的永生之秘,让江湖再度陷入动荡!”
“我这条命并不值钱,拿去也罢。”段思易缓缓站起,“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武林再度沦入大乱。所以——”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高高举起。
玉佩在珠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白色,雕着云纹仙鹤,正是“登仙佩”。接着,他将玉佩郑重地放入了桌上的八宝玲珑匣内。
“今日诸位在此见证,我便将我这一块登仙佩,封入江湖盟的密室,以防生变!”他转身看向孤月,“孤月公子从未失手,知道你的江湖人都说,风月出鞘,不杀不还。若你能杀温郁,夺回玉佩,保得武林平安,我回风谷一半家产尽数奉上。杀不了……”他顿了顿,盯紧了孤月手中的剑,“还请孤月公子演示一遍风月剑……有此剑法。我回风谷必将如虎添翼。公子助我平息武林祸乱,比那沽名钓誉的心术不正的温郁更配得上“江湖之剑”的名号!
孤月沉默了三息。
这三息里,楼内所有人的心跳声仿佛都重合在了一起,咚咚咚,震得人耳膜发麻。
随后,只听他说:“好。”众皆愕然:好什么?哪里好?杀凌逍好还是演示剑法好?
话音未落,他向前走了一步。一瞬间,上下三层楼所有鲛绡灯笼尽数齐齐炸开!
灯罩内的蜡烛被剑气同时熄灭,灯纱无风自燃,化作千百片飞舞的青色火蝶。珠光、火光、燃烧的鲛绡冒出的青烟,霎时间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幻境。
而在这片彻底的混乱中,段思易倏然瞥见了一道极淡、极薄、如初月将升时那抹微白的光,从黑暗中掠来。那道淡白的剑光锁死了他所有可能移动的轨迹,无论他向哪个方向闪躲,都会撞上凌然剑气。他只能拧身,翻腕,从袖中滑出一对短刃。
刃长七寸,通体乌黑,刃身刻满细密的血槽。刀势引来一股回旋之风,漆黑的刀光并不快,甚至有些缱绻,似带愁思,令所见之人心结神伤——这便是名动江湖的“悲回风”。
双刃交叉,带着连绵的未竟刀意格向剑光。剑光没有被驱散。它在触及泣血刃的前一瞬,突然化作千百缕细如发丝的光线,绕过双刃,如流水般缠向段思易的手腕。
段思易心中一寒,瞳孔骤缩: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气”!仿若有生命般会变化、会缠绕、会寻找破绽的活物!他只能撤刃,旋身,双脚在楼梯边缘一点,泣血刃舞成一团乌光,将自己护得水泄不通。这是回风谷绝学“流风回雪”,守势密不透风,攻如暴雪骤起。
孤月不退反进,平静地往前走了一步。
踏出这一步时,他的剑鞘轻轻颤了一下,发出清越肃杀的金铁交鸣声。
然后,段思易舞出的那团“滴水不漏”的乌光,突然碎了。像秋日枝头最倔强的枯叶,在秋刑之威中催败凋零。
泣血刃脱手飞出,一左一右钉在梁柱上,刃身兀自震颤不止。而段思易飘忽的身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按住,僵在半空。
他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愕上,但身体已经不能动了。因为他的右肩、左肋、双膝,四处关节各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线——那是剑气透体而过时,在皮肤表面留下的灼痕。四道红线,正好封死了他所有发力的可能。
“你……”段思易开口,声音嘶哑。
孤月拎着他那把仿若未曾出过鞘的剑向他走来。“堂主可知,风月剑为何叫风月?”他轻声问。
段思易盯着他。
“因为风无形,月无痕。”孤月说,“无边无际,无所不在。”他的语气尾调轻而飘,仿佛笑了一下,“确是与回风谷武学路数相合极了,可惜......”
他抬起手,悠然从旁边桌案的花瓶里,取了一枝金丝茶花。
这是段思易最喜欢的花,雍容华贵,价值千金,他命人从大理移栽了十八盆到揽月楼,每日用晨露浇灌,开得极盛。此刻孤月折下的这支,开了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处犹如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线,在火光中流光溢彩。
“……你用不到了。”
他手腕轻轻一送。茶花便如插花入瓶般自然从容地滑进了段思易的心口。枝条从第三肋和第四肋之间精准地穿入,避开了所有骨骼和重要血管,直取心房最柔软处。
段思易浑身一震。他低头,看着心口那枝怒放的金丝茶花,才惊觉那里竟然已经有了一道深而窄的伤。
花瓣贴锦衣,金线映珠光,美得惊心动魄。血慢慢从花枝底部渗了出来。起初只染红了花枝与皮肉相接的那一小圈,然后顺着花瓣的纹理蔓延,一滴,两滴,落在脚下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你……”段思易感到森寒的剑气顺着花枝在自己胸口一转,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露出一副恍然的惊骇来。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血已涌到喉咙,他只是绝望地发出了两声模糊的气音。
孤月松开手。金丝茶花丹在段思易心口颤了颤,却没有倒下,而是稳稳地“长”在了那里。
段思易没能再说出一个多余的字。他的身体猝然倒下,砸进还没来得及四散奔逃的人群中。金丝茶花依然插在胸口,花瓣被震落几片,飘飘荡荡,落在他的脸上。
一片死寂,空旷的大厅里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谢惊澜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洒了一袖。殷怀锋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其他宾客更是目瞪口呆,有些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电光火石见,他们只看灯笼暗了一瞬,两人错身而过,段思易心口便多了一支茶花。
没看懂路数,没看明招式。甚至连孤月有没有拔剑,都没人看清。
“风……风月剑……”终于有人颤抖着说出这三个字。但用剑的人,已却如一缕薄雾般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此时,厅中众人才逐渐发出动静:是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尖叫和桌椅倒地的混乱骤然惊破了夜空。那原先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翡翠螺钿杯不知有几个跌碎在了地上,夹杂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几不可闻。
“他……他怎么做到的?!”“我没看见他拔剑!”“段思易的‘回风拂柳’居然连一招都接不住……”
谢惊澜霍然起身,冲到场中,蹲下身检查段思易的尸体。
伤口仍旧是被花枝剐得凌乱模糊,插入的角度精准得可怕,正好从肋骨间隙穿过,没有碰到任何骨头。心脏被刺穿,但外部出血量很少。
一击毙命,酷烈残忍。
殷怀峰打了个寒战,喃喃道“我现在很需要一个影人了,虽然破不了剑,但至少能帮我挡上一挡。”
谢惊澜拍了一巴掌他的后背“醒醒吧你,那是我们用得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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