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楼外,两个巡视的护卫忽的抬头,看到了墙边的一点擦痕。他们打着灯笼照了过去。只见那擦痕轻浅,仿若飞鸿踏雪,只在墙上留了一条细细的划痕。而他们能注意到这痕迹,全是因为旁边沾着一些玉屑之类粉尘的反光。
年长一点的护卫弯下身仔细看了看,眯起了眼“这好像是暗屿迷踪步的痕迹啊!”年轻点的也看过去,却嗤笑了一声“什么鬼东西?怕是哪儿的野猫打碎东西逃了!那群影人只知道在主子身边替死,哪儿有功夫爬墙!”他怕了拍年长护卫的肩,挤了挤眼睛“不如下了值去未央街逛逛,听说素翡姑娘今儿个巡游,若是能看上一两眼,那可省了三十两银子!”两人相视一笑,勾肩搭背地走了。
孤月此时就坐在路过未央街的马车中,车外人声鼎沸,他深而缓地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口滞痛。
虽然他只出了一剑,但那一剑,也是着实耗费心力。要在悲回风密不透风的刀风说抓住瞬息的疏漏,用剑意破入风圈。还要有一点运气——确保剑路不会被干扰。
今夜这种场合灯火朦胧,宾客众多,段思易本身又是一流高手。他只有一剑的机会,必须在灯笼暗下的那一刹,毫无差错地出手。
对面一位身着紫色长裙的艳丽姑娘坐在他对面,她眉目如精心雕琢过一般,无一处不动人,在幽暗的马车中熠熠若潋滟春江。她托着腮,打量着温郁脸上精铁铸成的鬼面,笑语盈盈道“今夜之后,风月剑可要名动天下了。”
浸着沾衣欲湿的绵软夜雨,马车拐入了一条不算宽的石板路。只听马蹄哒哒,红泥小炉上煨着得铜壶咕嘟,水汽氤氲,模糊了孤月的半边侧脸。他斟水的动作很慢,俨然像个闲坐煮茶、宽袍缓带的世家公子。
“圆通的‘金刚不坏体’,罩门在左肋第三寸。”紫玉倚在窗框边,绛紫裙裾逶迤曳地,指尖转着那枚曾被段思易存放于八宝玲珑匣中的白玉螭龙佩,“常千黛的‘清心香’里,掺了南疆‘梦魇花’的花粉,闻久了内力滞涩。段思易……呵,他暗练‘化血掌’伤了肺脉,每逢望朔正是内力滞阻之时。”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凑一点,直到停在茶案对面,俯身,隔着水汽看进孤月眼里:“这些连他们自家弟子都未必清楚的隐疾,阴阳冢的秘档里却记得一清二楚。巧不巧?”
孤月将一只茶盏推到她面前,这是一杯白水,无色、无味、寡淡的像他的语调。
“请。”他说。
紫玉不接,依旧盯着他:“唐门的鬼面,暗屿的步法。这两家一个擅毒一个擅隐,一南一北,向来毫无交集。如今却同时在你手里露了相——你说,他们是会先攀咬起来,还是会联手掘地三尺,把挑出争端的人挖出来?”
孤月端起自己那盏水,慢慢啜了一口。雨丝飘进来,落在杯沿,漾开细微的涟漪。
“紫玉姑娘,”他抬眼看她,眸光静如深潭,“情报是你给的,路是你铺的。如今你要的登仙佩已然到手,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吗?”
“我问的是,”紫玉声音压低,带着钩子般的探询,“你究竟师承何处谁?风月剑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做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车内静了片刻。只有雨打车厢,叮咚清寂。
孤月放下茶杯,杯底与案几相触,轻轻一声“嗒”。然后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倦怠:“我啊,”他说,声音轻得像雨雾,“只是喜欢杀人而已。”
紫玉瞳孔微缩。
“这不需要理由。”孤月继续道,指尖抚过杯沿,“有些人碍眼,有些事挡路。剑够快,手够稳,足矣。至于用什么剑法,出身于何处……有什么区别?”
他抬眼,看向远处烟雨迷蒙的瓦舍楼台:“他们怕风月剑,传风月剑,想得到风月剑——那就任他们去。越想,越怕,水就越浑。”
“水浑了,”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紫玉脸上,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才好摸鱼。”
紫玉久久不语。她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倦怠的青年指尖摩挲着那盏温热的水,又一次觉得,自己还是看不透这个人——哪怕他们合作数年,哪怕他们共享无数秘密。
“你不怕玩火**?”她最终问。
孤月又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却更凉。“我这样的人,”他轻声说,“本就该死在火里。”
茶楼酒肆的说书声遥遥传来“那孤月嗜杀成性,一时兴起竟......”
紫玉似笑非笑地“啧”了一声,笑道:“温郁是勅业之剑,孤月号称纵恶之剑,有很多人期待你和温郁见面的那天。”
温郁鬼面下的肌肉微微起伏,宛如笑了一下“我也很是期待......”他轻声道:“他出身云中阙,便是“杀伐果断”,人们自会为他找借口、寻缘由。我身在阴阳冢,便是不由分说的“嗜杀成性,一时兴起”。”
紫玉像看到了一条在树上爬行的鱼,她的眼神亮了起来,艳丽锋锐的指甲搭在了柔软的唇边轻轻点了点“嗯?孤月......你嫉妒了?”
孤月喝了一口平淡如他面色的白水,沉声道“不,我痛恨他。”
紫玉惊讶地以手掩口,笑得眼角弯弯,狡黠又轻快道“那我们下一个目标也碰巧相同了!我要他的玉途佩,你要他的命;我可以帮你告知武林......他有开启“潜渊境”的钥匙,以此逼他出山,与你一见!”
孤月听着窗外的风雨,自语道“他若能死,可真是件好事。”
鲜红的指甲托起了泛着冷冷釉色的茶盏,蜻蜓点水般将之与孤月手中的茶杯碰出一声泠泠脆响,又无意中蹭过孤月的手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抹殷红的口脂。
杯中只有寡淡到令人心生厌烦的白水,她的声音却像噙了蜜糖一般,“提前恭贺我们的孤月主,成为唯一一把“江湖之剑”!”
雨下大了。噼里啪啦的雨滴砸在车厢,又被车辙碾压,盖过了所有未尽之言。
东海在如晦风雨中更显得阴沉暴戾。
隐于东海三百里之外的“**海”深处,更是浊浪排空,惊涛压天。然而怒号的阴风也吹不散终年笼罩的灰白色海雾,罗盘在此毫无用武之地。船来皆沉,鸟过亡群。
只有手持“引路骨笛”的人,才能由巨鲸引导,穿过那片被称为“鬼哭墙”的浓雾域,抵达暗屿。
暗屿并不是什么独立的组织,而是与铸造兵刃的“藏锋”、研制机关的“偃甲”两部,都隶属于江湖中风头正劲的“苍梧阁”。但在江湖传闻中,“暗屿”的名号如雷贯耳,原因无他,只因为其中培养的“影人”无痛无惧,对主人的命令绝对服从,进可杀退可守,最重要的是无知无觉:被罚无怨言,被杀不叛主,可谓是永无二心。
武林中人啧啧称奇,几乎每个出入江湖的人都想带上几个。
只是这大名鼎鼎的暗屿并不是谁都能进的。
过了鬼哭墙,便是七座黑色火山岩岛屿呈北斗七星状排列,之间以手腕粗的玄铁索桥相连。桥下海水墨黑如渊,时有巨型海兽阴影游过——那是暗屿饲养的“何罗鲲”,专噬逃犯与入侵者。
这“鬼哭墙”与“何罗鲲”让普通的武林中人只能望洋兴叹,只有江湖中的世家门派和王公贵族才能收到鲸骨传信,前来观礼每年一度的少年影人进行“出锋”考核,并挑选合心意的“影人”。
所谓“出锋”即是近百名同批训练出的“鬼影”提前服食剧毒“噬心”后生死搏杀,被赐名挑走的便从“鬼影”变成了“影人”,暗屿会按月给主人“噬心”的解药。
没被选上的便毒发身亡,成了地上的无名骨。作为自幼被训导的绝对忠诚的“刀”,又是被主人“救出”,因此暗屿的影人们为完成任务或保护主人时,从不吝惜自己的性命,很是好用。
身为价值千金的影人也并没有让玄乙有多好受。
距离他在寒州见到凌逍已有两个月,这么久没消息,怕是那把只为江湖安宁出山的勅业之剑早就忘了随口的承诺
他抬眼扫了一下被海雾浸地阴沉滴水的刑堂大门和门口斑驳的血迹,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还不如死在寒州水牢里,免得受这些皮肉之苦。
这是玄乙第一次来摇光岛的归寂冢受罚。这里是影人们众所周知的“报废品”处理场,自幼受训便被教习们训斥“吃不了苦的都滚去归寂堂受罚!”失去价值的影卫和叛逃者,都会在此被“回收”。
玄乙并不怕死,只是觉得有点烦躁,毕竟在死之前,他还要需要过一趟全刑。
主子死了影人还活着,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回“砺心堂”过一遍全刑后,是可以重训再参加出锋的。
只是他连死两任主子,坏了暗屿招牌,碰巧暗屿上任屿主不知所踪,各堂堂主忙得焦头烂额,将他晾了两个月才想起来,终于决定把他带来这处置“废品”的归祭堂,以儆效尤。
他心知肚明,这次就算他能抗过全刑,也未必能活着从刑架上下来。可谁让他是影人呢?主人遭殃,他也不能独善其身。他在被带进归寂堂的途中,一时不知自己和那死鬼主子到底哪一个更倒霉。
被挂上刑架时,琵琶骨上未好彻底的伤被扯动,闷痛从肩胛贯入心肺。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动了一下喉结,熟练地压下了那口被扯到胸腹的血腥气,抬眼看向了监刑人。那人披着玄色大氅,腰畔悬这一把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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