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裹挟着凉意吹来,温郁起身,怔然看着窗外的夜色。
华光舒朗,恰似少时月。
他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拥着被子靠坐在床头,熟稔道“来了?”
崇越“嗯”了一声,反手合上门,隔绝了的声响。他缓缓走近温郁,上下打量了几眼,“瘦了些。”
温郁抬头看他“近来如何?”
“尚可。”崇越答得简短,指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只玉笛来递到温郁面前,“你走得匆忙,忘带了。”
温郁的视线落在玉光内蕴的笛身,又划到那抹深青色的流苏,却没有伸手去接:“……劳你费心,一路辛苦。”
“你还是这样,客气得紧。”崇越在温郁对面的圆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温郁身边叠好的青色氅衣,又掠过小几上那壶犹被小火温着的药茶,最终回到温郁脸上。
“这地方不错,”他似笑非笑,“玄乙……倒是会伺候人,将你安置得很妥帖。”
温郁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养伤罢了。倒是你,隔山探海,想必不止为探病。”
崇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盯着温郁的眼睛:“阿郁说话还是这么直接。不错,我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请讲。”
“不要再查承渊境了。”崇越一字一句道,目光紧锁着温郁,“离开玄乙,他会拖累你。回云中阙,来苍梧阁,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要不在他身边。玉衡那边……我去谈。”
温郁眼睫微动,声音依旧平稳:“玉衡开阵要用我做血引,非是你能谈妥的。况且,玄乙护着暗屿……”
崇越忽地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冷峭,“暗屿从来不是玄乙的。他如今看似势大,不过是因为玉衡还需要暗屿,而我……”他顿了顿,扯了扯嘴角,“我愿意暂时退让罢了。”
温郁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崇越,你的暗屿炼人为刀,刀刃反伤己身,也许这件事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崇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按在了温郁身侧“我错在何处?是不该念旧情,留你性命给你养伤?还是错在让你有机会联合外人,来夺我基业?”
“……我从未想夺你基业。”温郁缓缓道,“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将暗屿,将你自己,彻底卖给玉衡。归墟阵是何等凶险的东西——”他看到崇越面无表情的脸,咽下了后面的话,倦怠道:“崇越,玉衡所求甚大,与他交易,无异与虎谋皮……抽身应尽早。”
“抽身?”崇越低笑一声,叹息道,“你还是这般天真。这江湖,这天下,何处不是泥沼,谁又能抽身?区别只在于,是清醒地沉沦,还是糊涂地溺毙。”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至于玄乙……他对你,倒是尽心。只是……他能给你一时安稳,能给得了你一世么?待他自身难保之时,你又当如何?”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温郁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你与玉衡的交易,还是三思。归墟阵若成,万物寂灭,你难辞其咎。”
“你只道时人唾我杀我,又怎知后人不会念我谢我?”崇越的声音冷硬下来“阿郁,这世道太乱了,得有人肃清。”他深吸一口气“你掌勅业之剑十余年,难道还不清楚吗?一人之力,怎么抵得住人心滔滔?如果一切都能归于有序,无人生贪妄之想,天下大同,有什么不好?”
温郁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少年,他神采飞扬地说,要喝最烈的酒、做最自由的人。他的眼睫郁郁低垂了下去“可是崇越,大同之道,不该用一代人的来换。”
崇越压低了眉梢,本就深刻的轮廓变得更加冷厉“沧海桑田的巨变本就会有牺牲,既然都要付出,为何不能终结在我辈?”温郁缓缓道“因为,道有大同,人无定法。”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失去本性的人,真的还算是人吗?届时,新的大道,真的会如你所愿吗?”
崇越直起身子,抱着手臂居高临下看着温郁“行不行的,总要试试才知道。比起温水煮青蛙,我选快刀斩乱麻。”
室内沉寂了下来,两人在冷冷的月光下对视了一瞬,温郁又侧过头去,看向窗外的摇动草木。
崇越忽地抬手,用笛身轻轻抵住了温郁的下颌,微微向上一挑。
这是一个略带轻佻、甚至有些逾矩的动作。可他脸上并无狎昵之色,眼神甚至称得上专注,仿佛只是在端详一件珍贵的瓷器。
“阿郁,”崇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意味深长的探究,“你似乎总是……在避开我。从前是,如今更是。为了玄乙?”
温郁本能地向后微仰,想避开暖玉笛那坚硬温热的触感。
崇越却顺势将玉笛下滑,笛尾流苏扫过温郁的锁骨,拨开了他的衣领。
襟口松脱了一线,露出底下薄得几乎能看到血管的肌肤。崇越的动作带着刻意的滞缓,沉沉压上了他侧颈那个隐约的暗红色痕迹。
崇越的目光骤然凝在那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倏然窜起。
温郁觉得有些冷,抬手想拢住衣襟,崇越却快他一步,左手猛地伸出握住了温郁的手腕,玉笛重重按在了他那处痕迹上,近乎惩戒地拧了一下。
“他倒是……标得清楚。”崇越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眼中是掩不住的阴沉怒意和领地被抢夺的狠厉。
温郁蓦然想到了桂树下在他腰侧摩挲的触感,那种莫名让他不适的感觉和现在如出一辙,他的神色冷了下来:“崇越,走开。”
崇越反而俯身凑得更近:“阿郁,你告诉我,我与他,究竟差在哪里?是因为他比我更疯?更不要命?还是因为……”他顿了顿,语气蓦得轻了起来,“你宁愿选一条疯狗,也不愿再看一眼旧人?”
“你……在说什么?”温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全然超出预料的情景。
崇越看到他眼中错愕和不解的那一刻,如同被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淋到脚。温郁这幅神态,与二十年前,他们在定渊候陵附近的溪边一模一样。崇越故意将水泼到他身上时,他愣住后微微蹙眉、带着点无奈又困惑地望过来的样子,丝毫未变。
他不再愤怒于温郁的抗拒,而是绝望地意识到,在温郁的心里,他崇越,或许依然停留在二十年前那个可以彻夜长谈、所有触碰都仅止于“少年情谊”的旧友位置。
他的越界,他的暗示,他的占有欲,他那精心策划的暧昧,都像是对着深潭投下了一颗石子。期待中的惊涛骇浪没有出现,石子无声沉底,水面只漾开几圈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涟漪,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他输了吗?
不,他甚至没有资格说“输”。因为根本就没有战场,没有对手。
那些坦荡无垢的时光,那些毫无隔阂的触碰,如今成了困住他自己的、最坚固的牢笼,也成了阻隔在他与现在的温郁之间、最透明的、却无法逾越的高墙。
温郁跟本没有学会如何区分“亲密”与“情谊”,他在每个人面前展现出来的样子,都截然不同。就像一面镜子,淋漓地映射出对方中所想,照得人心中的渴望纤毫毕现、无所遁形,自己却岿然不动,永远平静,永远冰冷。
在温郁的理解中,玄乙的触碰是包扎伤口时不可避免的接触,是喂药时扶稳他的手,是病中取暖时滚烫的体温……那些触碰或许紧密,或许越界,但都带着明确的、与生死伤痛相关的目的,因此温郁默认,玄乙对他的所有行为,都理应如此。
所以他茫然,困惑于崇越此刻师出无名的一切举动。
这份近乎天真的纯然,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冰冷的拒绝,都更让崇越感到一种挫败的狼狈,以及更深、更无处发泄的嫉恨。
玄乙那小子……凭什么?
凭什么可以在温郁这样的全然不设防中,留下那些深刻的痕迹?凭什么能占据那份连温郁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特的亲近权限?
笛身顺着温郁扬起的喉颈线条,缓缓向下滑动,精准地停在了那枚观复砂的边缘,甚至微微陷入锁骨的凹陷处,恰好卡在流转的霞光上。
“听闻观复砂,乃至纯道心所凝。”崇越沉声道,“‘旁人不可观之’?玄乙看过吗?。”
温郁看着抵在自己心口要穴的笛子,伸出两指推了一下“与你无关。”
崇越眼底暗色更浓,他手腕忽然加力,玉笛坚硬的顶端,重重地碾上那颗殷红的观复砂!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呼吸也滞了滞。那处毕竟是心脉要穴,被如此外力压迫,不仅带来皮肉的不适,更牵动内息。但他很快便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除了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并无更多反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承受着。
崇越碾磨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玉笛几乎要将那点殷红摁进温郁的皮肉里去。霞光在笛身下被扭曲、遮挡,又顽强地从边缘渗出。他咬着牙道“阿郁的观复砂,倒是比之前更胜。看来是被日夜观复过了?”
温郁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神太静了,像一口千年无波的古井,清晰地映出崇越此刻失控的模样。
“观复砂于此,便是观复砂。”温郁的声音仍清清冷冷“它只是功法所至,自然凝结的一点砂痕。谁看过,都仍是这样。”
崇越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捏着玉笛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后退两步,看了温郁良久,随后,他将那支未能送出的玉笛紧紧攥在掌心,转身大步离去,带起一阵冷风。
不知道走了多远,崇越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玉笛。莹白的笛身在昏暗巷弄里泛着冷寂的光,笛尾那缕旧穗柔柔拂过他颤抖的手背,痒得让人烦躁。
他又想到了温郁的那双眼睛。真真切切的、如同山涧溪水般的澄澈。
他们曾在简陋的客栈里听彼此平稳的呼吸直到天明;他们曾同溪而沐,月光透过树叶,在水面投下晃动的亮斑。在温郁心里,这些举动从不带任何狎昵或暧昧的色彩。那是坦荡的,是鲜活的,是少年人之间毫无杂质的情谊。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平复下心情。暗屿还不能动,但是玄乙……先断了温郁的念想,他自然……别无选择,只能适应自己。不明白也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