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越比了一个手势“有动静。”凌逍也听到了,他微微点头,循着踪迹转到了陵墓后方,在一个极其隐蔽的通风口处。找到了微弱的金石摩擦声的由来。
三人透过石缝望去,皆是一惊:一个黑衣少年被铁链牢牢绑住,锁在陪葬坑中,身上满是鞭痕,那隐约传来的动静正是他用尽全力摩擦石壁的动静。
“他们怎么敢……!”崇越又惊又怒。玄影凝神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走了,他身上是暗屿未出锋的鬼影服。”
凌逍不明所以地看向他,玄影解释道“暗屿除了做影人生意,也做鬼影的。影人未出锋前,不得见光,因此都叫做“鬼影”。贵人若是离世,会选些训练表现不错,但还没出锋认主鬼影做护卫。”崇越哂笑道“死人还要活人护,真真是尊贵死了。”
凌逍敏锐地抓住了他的言外之意“那他们之后怎么办?”
玄影犹豫片刻道“没有主人的鬼影,没有以后。”
崇越品出了他话中意思,背后一凉,“嘶”了一声,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凌逍将目光转回到暗自挣扎的少年身上,微微皱眉道“他明明是活的。”
玄影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他没我这么好的运气,能跟着活的主人。死人当然只需要死人保护。”他指了指被绑着的少年头顶的巨滏道“明日侯爷下葬,里面的水银会倾倒下来,防止有人偷盗陪葬品。”
温郁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比身上的道袍还要白。他喃喃道“陪葬品?可他明明是人啊。”他抽出背后的佩剑,纵身想跳下去,却被玄影崇越果断地拦住了。
玄影抱着他的腰,半跪在地上“少主,影人本就是跟着主人生死,无需介怀。”崇越抓着他的胳膊急道“你要破坏你父亲的葬礼吗?现在可已经是寅时了,侯爷卯时下葬,去哪儿给他再找一个陪葬来!”
凌逍冷哼一声道“活人本就不该是陪葬品。”崇越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玄影,更用力地攥紧了凌逍的手臂。玄影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少主,鬼影不算人。”
凌逍不可置信道“你在说什么?你不也是影人?”他趁二人猝不及防,内力挣脱了他们飞身而下,对着推开墓门重重连劈了几掌,但断龙石死死卡着沉重的石门,墓门纹丝不动。
崇越和玄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终究还是没拦住他那一剑。凌逍猛一剑劈向墓门,孤注一掷地将周身内力调动起来,斩向断龙石!
断龙石若是落地,那定渊候墓就当真是毁了!
砰然巨响中,那高悬墓门的断龙石被炸裂了一半,整个陵墓发出巨大的震动,在场诸人都被这措不及防的惊变震得狼狈踉跄。
温郁则入离弦之箭,在塌陷扬起的漫天尘埃中,趁所有人尚未从这惊天变故中回过神时,纵身冲向墓穴破裂的缺口!
借着从破口透入的微光,温郁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粗重铁链锁在陪葬坑石柱上的身影。
那个瘦小少年一身单薄的黑衣几乎被鞭痕撕碎,凝固的血迹变成深褐色黏在身上。他静静躺在地上,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温郁的面无表情地向他飞掠而去——人死灯灭,活人不该为世逝者而死。
似乎被顶上的巨响和震动惊醒,那少年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了满是污泥和干涸的血迹的脸。
当他看清逆光中那道疾掠而来的身影时,眼底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到极致的狂喜与惊愕。
暗屿为了防止殉葬的鬼影哭喊,早已给他灌下了让人暂时失声的药物。他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像被掐住脖颈的幼鸟。他不顾汹涌而出的眼泪,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温郁。
“我带你走。”凌逍的声音在空旷的墓穴里显得异常清晰。
“锵——!”剑光一闪,那儿臂粗的精铁锁链应声而断!
凌逍毫不犹豫地俯身,揽住了这个浑身血污的少年。
少年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脏兮兮的手紧紧抓住了温郁青色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仰着脸,泪水不断地从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里滚落,嘴巴无声地开合着。
凌逍悯他惊吓过度,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少年冰凉汗湿的额头,送去一个稚拙的安抚:“没事了。”他无暇细看,运起逍遥游,迎着不断崩落的土石向墓道外疾驰而去。
重见天光时,他素来洁净的衣衫,此刻沾满了泥泞残破的痕迹,怀中少年的血污,在他胸前染开了一小片暗红。
凌逍站在废墟之上,扫视过闻讯赶来的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恐惧的面孔,语气仍是淡淡的:“定渊侯一生忠烈,马革裹尸,求仁得仁。以生人殉葬,非他所求。”
“凌逍!不得妄言!”清微真人眉头紧蹙喝到。
为时已晚。
国礼监特使面露不虞“温公子,你也算是定渊候唯一的嫡子,这国礼可是举国给贵侯府的荣光,如今你坏了规矩,这是何意?”
凌逍颔首“既知我是定渊候独子,殡仪之事自当我说了算,我说,活人不葬。”
特使嗤笑一声“身为独子数年不曾尽孝,游冶浪荡于方外,又有何颜面指摘侯府内事。难道你要以云中阙的名义,驳了圣人一番心意,阻断国礼?”
崇越一把拉住想要冲到凌逍身侧的玄影,重重“啧”了一声:“这馊主意原来是狗皇帝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玄影“你们影人在暗处的用处比明着来大,别浪费。”
温郁默然片刻,忽然并指如剑,内力凝于指尖。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流光,如同挣脱枷锁的怒龙,悍然轰向陵墓入口上方那块最关键的巨大承重石!
轰——!!!
石破天惊的巨响!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般崩落!整个山体仿佛都为之震颤。那宏伟的墓道入口,在无数声惊呼中,轰然塌陷了一大片!定渊候那具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棺椁,在众人骇然欲绝的注视下,直直坠入了下方漆黑的洞穴之中。
这简直算是野葬了!
“逆徒!!”清微真人手执拂尘合身向他冲去。
凌逍没有反抗,生受了清微真人蕴了十成力道的一掌,登时倒飞出去,口吐鲜血,半跪在了地上。
他低了头,声音嘶哑“不肖子孙扰定渊候去路,愿守灵七年燃灯引路”。他又向清微磕了一个头,声气低了下来“逆徒凌逍.......辜负师父重望,有辱门风,请离云中阙,今日之事,温郁一力承担。”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云中阙大弟子叛道!
清微真人气的厉喝道“你当把命留下才是!”
他提气蓄力,运起忘尘诀猛地击向凌逍心脉。
一股阴柔之力荡开了他的拂尘,司礼监特使冷哼一声“清微真人也不必如此,反倒像我皇家气量狭小,非要逼死侯爷遗孤似的。如今皇上的心意已到,至于你们自家的账,关起来算吧。”
云中阙戒律堂,清微真人放开了搭在凌逍脉上的手:“逆徒!你毁坏侯爷陵寝,惊扰先人,忤逆皇室,该当何罪?!”他言语严峻,神情却无甚怒意。
凌逍亦缩回手腕,静静应道“该当死罪。但师父一掌把我打活了。”清微冷哼一声“知道就好,但凡你若稍加躲避,那必死无疑,还好你生受一掌,皇室又要堵天下悠悠众口,不好在这节骨眼落井下石,否则现在就是你去陪着你爹了!”
凌逍缓缓叹了口气“我那爹十数年未见了怪不熟的,我怕生,还是陪着师父吧。”
清微真人气哼哼地用拂尘轻拍了一下他的背“你这伤,怕是一年半载没法养好了,嘴上说的好听,别是师父伺候你就行了。”
凌逍笑了起来,少年的眼尾灵动的向上一弯“师父,万物与我为一,我两没什么区别的。您照顾我就是我照顾您”清微冷哼一声,用拂尘不轻不重地打了他那被碎石打斗剐蹭地十分失礼的脑袋道“诡辩,那你怎么不替那个鬼影去你爹墓里躺着。”
凌逍沉默下来,眼尾平直地敛了下来,片刻后郁郁道“我就是见不得,一个死去的人,却要让活人来陪。”
清微暗叹一口气,坐在了冷硬的蒲团上,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六欲不生”几个大字,心中为这个还未入世的小弟子发起了愁:他这个徒弟,心性绝佳,赤子之心。只是......入了江湖,哪只手能干干净净的呢?
他看着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微微闭上了眼:“风雪似刀,剃人骨肉;天地为釜,熬人精血。”
凌逍看着他似有倦意的神色,犹豫了一下,仍道“师尊常教导,天道贵生。”
清微看着年轻的弟子,眼中一抹悲意闪过。少年心性总是黑白分明,可世情如晦,天意如霜,人心草草结网丝,早已纠缠一处分辨不清了。就连云中阙道服肩上的太极阴阳鱼都是水墨晕染相合而成,太过清白的人,总会走得格外辛苦。
他一甩拂尘,正襟危坐,注视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带大,初有清俊轮廓的少年,肃容道“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死生本为一体,有何区别”
凌逍长跪清微真人面前,抬头灼灼盯着他“对他们来说,有区别”
清微微微摇头道“朝菌不知晦朔,没出锋的无主鬼影,想法无足轻重”
“可为何,夏虫生为夏虫便不可语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并非其愿,乃天地不仁,未予其知晦朔、识春秋之机。”
清微睁眼,一片澄静“大道无情,向来如此”
凌逍看着他面无表情的鹤发童颜,觉得这个带他从懵懂幼童长到舞勺之年的师长忽然陌生了起来,他握了握手中剑,尚未长开的身型仿佛被填了一把离离野草,不合时宜地支棱着“弟子愚钝......可我等修道之人,若不能为‘朝菌’争一分晦朔,为‘蟪蛄’续一刻春秋,空谈什么天道,修什么大道?!”
他盯着清微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无情大道,有何可信?”
清微拂袖而起,看向天外翻滚的云涛“金以刚折,水以柔全。”
“水亦逐波,不能随心”凌逍也站起身,微微侧头道“师父,这不是与我们修的逍遥自在相悖吗?”
清微面色肃然的看着凌逍,半晌,冷冷道“执迷不悟,冥顽不灵。入忘情台,修清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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