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冽转头望去,便看到玄乙一行人步履匆匆而来。
他们身上都多少沾了血渍,脸上还挂着风尘仆仆,却只有玄乙臂上缠了一条绷带,月见和文不器竟然都毫发无损!玄乙路过他时,短暂地驻足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韩冽嗅到了他身上的药香,白日见鬼似的哆嗦着嘴唇看向月见——这可是月见亲手制的只给孤月大人用的药!!
温郁又给他斟了半碗竹叶水,传音密语道“他不一样,他从不把人命当作筹码。”
月见看到温郁,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跪坐在他的身边,欲言又止道“大人……玄乙他……”这是要告状了!韩冽几乎迫不及待地竖起了耳朵。
只听温郁问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半晌,月见才苦大仇深地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他救我。”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比要杀他还委屈。
韩冽脸上的表情被震裂,无措地站在这个骤然疯癫起来的世界里,觉得自己孤独极了。
玄乙对此置若罔闻,只是上前拢了拢温郁披在肩头的青色氅衣:“身子不好还在外头吹风?一日不看着你就能整出点病来。”
韩冽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风姿娴雅的温郁,只想带着自己那双已经不干净的眼睛落荒而逃。
可他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温郁把他叫住了“老韩,解释一下尸体的事吧。”几人围坐在案几旁,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韩冽有些不自在道“近日暗屿和阴阳冢都在查归墟阵的事,但我发现只要碰到一个关键信息,线索就会断掉。”他用手指沾了水,在桌上画出个歪歪扭扭的大熙舆图来,点了点西北角“承渊境。”他接着道“只要查到承渊境,再往下查,我们的人就会出事。”
文不器意外道“什么?那些人不是你杀的?”
韩冽一拍桌子,骂道“穷秀才你终于被你那暗器毒傻了?我杀青衫薄的人做什么?”
月见啧啧道“敢做不敢当?那尸体上的伤痕不是你的手笔?做的够真的,我乍一看都以为是我亲手杀的。”
韩冽涨红了脸,伸直了脖子争辩“我那只是不想打草惊蛇,顺便借用一下尸体!”
文不器“借自己人的尸体挑起内乱,真不愧是你啊老韩!”
月见幽幽煽风点火“最怕老实人灵机一动。”
韩冽已经要被气的冒烟了,他指着玄乙胳膊上的绷带结,质问道“你又是什么聪明人?跟着人家在外面跑一趟就服服帖帖了,给人家用最好的药,还亲自包扎伤口!”
玄乙猝不及防被扯入战火,面色复杂地向温郁,感叹道“怪不得你不承认自己是孤月,这当真是太辛苦了。”
温郁置身事外地用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竹叶水递给他“无妨,他们打一架自然就好了。”他的目光瞟过玄乙的小臂,传音道“老韩那点布置,还不如崇越在梅谷的精细,怎么会伤到,你故意的?”
玄乙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一点小伤换他们的认可亲近,很划算。”
温郁被这似曾相识的话哽了一下,半晌才评价道“不学好。”
玄乙“唔”了一声,一口把那一杯水喝了个底儿朝天,又放到回了温郁面前:“什么好?跳崖吗?”温郁僵硬地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敲了敲案几,朝那吵吵嚷嚷的方向道“不如你们先打个你死我活再来说正事?”
几个人再次围坐下来时,尤自像三只气鼓鼓的青蛙。
温郁展开了匣子里的迷信,一目十行看了下去。玄乙在旁边意有所指道“是云篆,我勉强认出来几个词,虽连不起来,但大致也猜得到。”
温郁有些无奈地朝他看了一眼,咽下了打好的腹稿,轻飘飘道“玉衡的归墟阵好像遇到了点麻烦,他发现承渊境有关于归墟阵更详细的记载,因此在让人探查承渊境的进入方法。”玄乙深深看了他一眼:他把关于归墟阵的事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显然是打定主意要瞒什么。
……可他要隐瞒什么呢?他现在不能亲自到处跑,有什么竟然连自己都不告诉?他心头一跳——除非,归墟阵的开启跟温郁自身有莫大的干系!
他这厢满腹疑虑,月见那边却没这么多心思,他还琢磨着怎么把韩冽最后打他的那一巴掌补回来。
月见隐晦地往韩冽的方向踹了一脚,道“如果有关于归墟阵的记载,是不是说明也有相应的解法?”
文不器莫名挨了一踢,怒火中烧,用扇子看似不经意地顺手抽了韩冽仅存的那条胳膊一下,还没忘了自己的问题“承渊境不是前朝就消失了吗?别说进去了,就是找也找不到啊,玉衡那边有线索吗?”
韩冽闷闷道“你扇子戳到我了,往边上去。”他又沾着自己面前那碗凉透了的竹叶水,在桌面上比比划划“目前玉衡行动的大致方位在乾位,但具体位置不得而知。”
月见皱了皱眉“青衫薄的那几个探子死于谁手查到了吗?”
韩冽叹了口气“我刚查到豫州,你们就已经去了!”
玄乙看向了温郁:“是他?”温郁点了点头“**不离十。”
众人一头雾水地看向他两。玄乙解释道“苍梧阁的总舵在豫州,用云篆传书,应当是崇越了。”他沉吟道“如果下手的真是崇越……”
温郁安然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接道“那他大概已经知道我在哪儿了。”他放下杯子看向众人“我们要抢在他前面,知道潜渊境的具体方位。”
月见:“红袖招的花信楼是南来北往江湖人最爱去的地方,消息最为灵通,我们近日可以多去打探一番。”
温郁:“最后一条关于潜渊境的消息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韩冽:“姑苏水镇附近。”
温郁拍了拍玄乙的肩膀“你先回暗屿看一眼崇越是否有别的动静,回来后我们一起去水镇。”玄乙下意识问道“那你怎么办?”
温郁微微笑了笑“大家不是都在吗?目前青衫薄可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玄乙挑了挑眉,招来了星野“给我看着他,不能出这院子。”
他在星野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匆匆走了,青衫薄蓦然冷清了下来,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温郁在舒朗的月光中,久违地梦到了一些纷乱少年事。
云中阙后山虫鸣聒噪,月华如水,将三个少年的身影拉得细长。温郁的生父定渊候死于他一生镇守漠北,举国哀悼。
温郁身上穿着云中阙祭祀用的道袍,月白墨色交织的宽袖曳地,领口袖口的银丝雷纹在祭坛的灯火中隐隐光华流动,肩上墨玉与白玉相合的太极玉石扣垂下了几缕云纹流苏,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他腰背挺直,孤零零地坐在高高的祭坛上,远远望着定渊候的灵堂,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对这位自幼分离的生父,并无多少孺慕之情,此次前来也只是听从师父的吩咐来斩断“尘缘”,代表云中阙,给这位死守国门的侯爷主持科仪蘸絳。
祭坛下的树影动了动,崇越扒着树梢,探头探脑地望向他。玄影悄无声息地掠上祭坛,沉默地递上一件玄色大氅。
温郁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来“你们怎么来了?”
崇越枕着双臂在他身边躺下,闲闲道“怕你一个人闷,来陪陪你。你刚才看什么呢?”
温郁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低声道“墓。”
玄影略有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少主节哀。”
温郁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我好像……并不难过。”他望着远处高峻的陵墓,难得对着好友问出了心中困惑“定渊候一生定国安邦,护大熙五十年海晏河清……还是我的生父。”他顿了顿,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可我好像……并不为他的死难过。”
崇越沉默了片刻,道“阿郁,人与人的感情,本就不是因为他是谁、做过什么而来……那是……日日夜夜,朝夕相处,才能处出来的。”
温郁抬头看着星辰,轻声道“像他这样的人,也死如寂野,归于尘土,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会为他难过。值得吗?”
崇越摸了摸鼻子,难得收起了嬉笑,拍了拍温郁的肩,问道:“逝者已矣,你想过自己以后会如何吗?当云中阙的掌门?跟那些老头子一样,板着脸定规矩,教训人?”
温郁静默片刻,轻声道:“济世安民,定序勅业,是云中阙的责任。”
“听着就累!”崇越叹了一声,随即又笑了起来,“我也不求苍梧阁成为天下第一阁。就想着能仗剑天涯,喝最烈的酒,做最自由的游侠!”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玄影,“你呢,闷葫芦?”
玄影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护卫少主。他去哪里,我便在哪里。”
他的回答直接而沉重,让稍才松快一些的气氛安静了一瞬。
崇越扯了扯衣襟,闷闷道“这天热得很,大晚上都捂得人发汗,我们来时路过一条溪,那水清极了,凉快一下去?”
温郁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崇越又看向玄影“玄影也热,对吧!”
玄影没想到忽然点到了他,猛然一惊,抬头看向温郁。温郁看着玄影额角隐隐透出的汗,犹豫了片刻,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月色极好,将溪水照得波光粼粼。
崇越三下五除二便脱了外袍和靴袜,赤足踩进浅水,撩起冰凉的溪水就往脸上泼,发出了一声舒爽的喟叹。
温郁犹豫了一下,也褪去了明日蘸絳要穿的外袍,仔细叠好放在一旁干燥的石头上,又松了松中衣的系带,将襟袖压回去了些。月色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挺拔的轮廓。他的皮肤白得近乎剔透,在周围一片沉黯的山石中鲜明极了。
他舀起溪水,小心地擦拭着脸颊和脖颈,冰凉的水流划过皮肤,也让他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崇越带着笑意凑近:“阿郁,要不要帮忙啊?”他一边说,一边大大咧咧地趟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块浸湿的布巾。
温郁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想拢紧衣襟,但已经晚了。崇越的目光,已经好奇地落在了他锁骨中间的天突穴。
那里,有一点殷红。
色泽纯正,宛如上好的朱砂点就,在月光和溪水的映衬下,边缘似乎有极淡的、流动般的微光。
“咦?”崇越眨眨眼,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温郁身前,湿漉漉的头发还滴着水,“这是什么?胎记吗?颜色真鲜亮,还会反光似的。”他的语气是纯然的好奇,坦荡得像在讨论溪水里的石头。
温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迅速抬手,想要遮掩,指尖却在中衣边缘停顿住。面对崇越那双清澈到毫无杂质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刻意遮挡反而显得怪异。
“……不是胎记。”温郁别开视线,看向潺潺溪水,声音比平日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但语调依旧维持着惯有的清冷克制,“是……功法所至。”
“功法?”崇越来了兴致,干脆在温郁旁边的溪石上坐下“什么功法这么神奇,还能在身上长红点?云中阙的流云剑诀吗?”
温郁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是云中阙的内门心法守一诀。修至一定境界,心念纯粹时,便会在心脉要穴自然凝结此砂。名曰‘观复’。”
“观复砂……”崇越低声重复,目光依旧好奇地流连在那点殷红上,“观复观复……观其往复,复归其根?是让你们时刻记得返照内心,守住根本的意思吗?”
温郁有些意外地看了崇越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日不怎么爱读书的人,竟能一下点出“观复”二字的意蕴。他点了点头:“……大致如此。”
“那它有什么用处?”崇越追问道,“能增强内力?还是能预警危险?或者……像话本里说的,动了情就会变色?”他说到最后,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温郁的耳根在月色下似乎更红了些,但他脸色依旧绷着,语气冷淡:“并无那些神异。它只是……修行状态的一种外显。心静则砂明,气纯则色正。仅此而已。”
“哦——”崇越拖长了音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依旧没离开那点殷红,“也就是说,这砂子越亮越红,就说明你心思越干净,练功越认真?那你现在这砂子……唔,挺红的,看来心里坦荡得很嘛!”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粗糙,却奇异地让温郁紧绷的心情松了一瞬。
“不过,”崇越忽然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多了点探究,“阿郁,你说这砂子是‘心念纯粹’才凝的。那要是……以后你心里装了别的东西,比如有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心里有执念,或者……特别在意某个朋友,”他朝温郁眨了眨眼,“这砂子会不会就……没那么亮了?或者变了样?”
温郁心头微微一震。师父未曾明言观复砂到底是什么,只说时候到了自会了然,让他自行体悟的关窍。此砂映照的,并非简单的“善恶”,而是心念的“纯粹”与“所执”。难道过分的胜负心、怨憎、乃至过于炽热的羁绊,都可能成为“杂念”,影响道心澄澈,进而影响此砂吗?
“或许吧。”温郁给了崇越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上岸一丝不苟地穿回了那身扣到颈喉的外袍,结束了这个话题,“凉快了就回去,夜深了。”
“行啦行啦,知道你们云中阙规矩多。”崇越站起身,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顺手将一串水珠撩到了温郁身上。
温郁猝不及防被他弄湿了衣襟,带着些不解的惊讶看向他。他没说话,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手欠到这种四处招猫逗狗的程度!
崇越被他用脸骂了,反而笑得更开心,转身朝玄影喊道:“玄影!该回去啦!饿死小爷了!”
玄影早已收拾妥当,却没有过来,侧身机警地望向后方的树林。
崇越感受到了他的紧绷,向前走了几步问道“怎么了?”
玄影警觉地拦住了他的脚步,指了指脚下:“这里,有拖拽的痕迹,还有……血腥气。”
温郁心头一紧,顺着血迹望去。
月色凄清,笼罩着宏伟的陵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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