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蝉语

几具尸体蒙着白布,月见熟稔地掀开布,指了指伤口:“这个,喉骨碎裂,一击毙命;这个,中毒。”

文不器蹲下身,翻开尸体眼皮,又嗅了嗅指甲,“是‘鹤顶红’混‘断肠草’,发作快。下毒的人,不想他多受罪,或者不敢让他多说话。”

玄乙沉默听着,走到第三具尸体面前。致命伤在心口,刀口极窄,入肉三分。右手五指呈怪异蜷曲状,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皮屑与织物。

月见环顾了一下周围剩下的几具尸身,又用手指虚点了下几人已经探查过的遗骸:“这些,都是查归墟阵时,在豫州附近死的。”月见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幽幽的笑“最有意思的是,他们身上的致命伤,看上去恰巧出自我们几人之手。”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看向玄乙。

“看来青衫薄也不太平。”玄乙将那些尸身逐一看过,“豫州之事是导火索,有人想借机彻底清洗孤月旧部,或者……逼孤月现身。”

月见忽然抓住他手腕。他的手指冰凉,指甲几乎陷进玄乙皮肤:“你也觉得……他是为了逼孤月出来?”

“只是猜测……至于对不对,要亲眼看了才知道。”他抽回手,干脆道“备马,去豫州。”

月见凑到玄乙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突兀又自然:“你和他真不一样。”月见低声说,呼吸温热,“他做事,总要周密计划一番,你却直接就掀桌子。”他抬头,指尖擦过玄乙颈侧皮肤,“但这样更好。干净,利落。”

玄乙抓住他乱动的手,拉开:“想说我会早死就直接点,别动手动脚的。”

月见任他抓着,反而弯起眼睛:“放心。为了孤月大人,我会帮你把事办得漂漂亮亮。”

青衫薄在豫州的暗桩设在未央坊。玄乙一行人到的时候,街市上人流攒动,不亚于白玉京的浮云楼。前来接应的柳常黛一身寻常酒肆娘子的打扮,悄无声息地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密匣。

几人围坐在桌边,放在桌子中央的那个金属盒子不过巴掌大,通身严丝合缝,只在底部有浅浅的花纹,摸上去凹凸不平。柳常黛穿得利落,说话也干脆“青衫薄死的那几位都来跟我点过卯,但没说来干什么,我只管让他们有个落脚的地方。三日前夜里,我听到屋里有动静,上去一看,发觉新来的那个已经中毒死了。”

她指了指那盒子“我从他怀里摸到了这个,又听到有人过来的声音,为免打草惊蛇,连忙拿了密匣便走了。”

月见拿起那个匣子翻来覆去地看“这连个锁孔都没有,如何能开?”柳常黛点头道“确实,我来来回回摸了不下百遍,确定没有锁洞孔窍,因此也不敢贸然去开。”

玄乙从他手中接过那匣子,手指摩挲了一下底部浅浅的花纹,想起了贵柔殿那方玉牌密匙。他看向柳常黛“附近可找到什么与这匣子差不多大小的……”他想了想措辞“令牌或者雕饰?”

柳常黛愣了一下,细细回想着,略微皱了眉“……时间紧急,记不太清了。”她顿了顿,犹疑道“当时他怀里好似还揣着块腰牌,我当是青衫薄的身份令,并未留意。”

月见轻轻“嗯?”了一声“青衫薄只认人不认令,出来办事从来都是拿孤月手谕或者孤月的令牌,并不曾有什么身份令。”文不器插了一句“况且,收他尸身时,并不曾找到这枚令牌。”

玄乙看向柳常黛:“他的尸身还被谁碰过?”

柳常黛这次答得顺畅了许多“青衫薄的尸身一向由韩统领手下负责。”

几人面色各异地对视了一眼,月见轻声笑了出来“这个老韩倒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还有这心思?”

玄乙没有犹豫,拎着斩渊起身“带路,老韩在豫州的地盘在哪儿?”

柳常黛也站起身,却没动,她看向玄乙“孤月大人给我容身之所,常黛感念在心,但我不是江湖中人,只懂得打理些微食宿。”她没再往下说,玄乙了然:她帮到这份上,是看在温郁的面子,而要她参与进去,却是不能了。

他拦住了欲要上前的月见,略一颔首“孤月让柳姑娘安心度日,我们自然不能拂他好意,姑娘自便,我们去便好。”

柳常黛松了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幅小小的地图来“青衫薄的势力这上面都有记录。”她后退两步,行了个礼“给孤月大人问好。”说罢,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月色沉沉,一堵高墙隔绝了未央坊的歌舞升平,另一侧则是幽僻冷清的一条窄巷。月见跟着玄乙,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窄巷尽头的院落。

他对玄乙的身法颇感意外:玄乙做事雷厉风行,刀法大开大合,可身法却诡谲无痕,在黑暗中如鱼得水。

院子里静悄悄的,树影摇晃间,一阵微弱的风声加在树叶摩擦声中簌簌而来。玄乙下意识地把月见往身后一推,斩渊出鞘当胸一挡。只听“叮叮”几声,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洒落在地。

月见下意识去看文不器,文不器见了鬼似的连连摆手“你可看清了,这暗器虽然是我惯用的,但这波我可没动手!”

玄乙沉声道“院子里有机关。”月见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环顾了一下院子“青衫薄的舒烟阵,跟着我,走生门。”他身形飘忽,脚下踩了几个奇异的步伐,身形飘摇如柳般晃进了院中。

院门与堂屋的距离看着明明并不远,可他们亦步亦趋地跟着月见,竟转了盏茶时分才抵达门口。纵然中途不慎触发的机关少了许多,地上还是密密麻麻的铺了一层射空的暗器。月见脚尖一旋,踏上门前的台阶,轻轻舒了口气。

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就猛地被玄乙一拉,身子一个趔趄,正正躲过了一支悄无声息的箭。一群黑衣人哗啦啦地从院外涌了进来,搭箭引弓,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文不器看着森然密布的箭支,干笑道“哈哈,都是自己人,误会,误会……”

话音未落,箭雨便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玄乙一脚踹开门将文不器一把搡了进去,又转身拖着月见的衣领往回一拉。一支直直射向月见胸口的箭擦过玄乙手臂,“喥”地一声死死碶入了门槛。玄乙的臂上被划开一道血口,麻痒感迅速蔓延——那箭上带了毒!

他利落地关上了门,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将那块染了毒正在扩散乌青的肉削了下去。皮肉“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震得月见倒退了两步。

文不器倒吸一口冷气,拱了拱手“兄弟是条汉子。”

月见这时也回过神来,扑到玄乙身边,从怀里取出一瓶伤药撒在了玄乙血流如注的小臂上。但那血竟然并未止住,玄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渐渐白了起来。月见一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狠狠道:“便宜你了……这可是给孤月大人的药!”

玄乙的血止住了,心却沉了下去:老韩早有准备,温郁却毫不知情地和他同在青衫薄总舵。这分明是一出调虎离山!

他推开月见,绷紧了脸颊:“搜秘钥,走!”

一行人浴血杀出院落,坐上了驶离豫州的船时,文不器才常舒了一口气。

他靠着船壁滑坐下来,双眼无神地看着舱顶,喃喃道“我一个文弱书生,为什么要和你们这两个牲口一起冲锋陷阵啊……”

月见一边帮玄乙包扎着手臂的伤口,一边嗤笑道“不跟着我们两个,你现在已经被人当牲口宰了,头都被煮熟祭天了”。他嘴上不饶人,动作却很轻。

玄乙伸出另一只手,将秘钥和密匣底部的花纹重合,微微一错。只听“咔嚓”一声,那只天衣无缝的密匣竟然自行拆解成两半弹开了。

月见和文不器都被这声音惊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去看玄乙。只见他拿出匣子中的纸就要展开,月见伸手按住了“不等孤月大人一起看吗?”

玄乙冷哼了一声“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要是真的跟他有关,他肯定又要干些让人生气的事儿,我总得先知道才好防备。”

他的手臂岿然不动的搭在膝头,单手展开了那页密信:是云篆,他有些吃力读了个大概,拧起了眉。月见看他肩背挺直读信的样子,忽然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像孤月大人。”

玄乙头都不抬“我要是孤月,现在你已经被打死了。箭来了都不知道自己躲,学艺不精。”他评价道。

月见恍然想到了什么,呼吸一滞,咬牙切齿道:“谁用你救,多管闲事!”他原本轻柔的包扎力道猛地加重,凶恶地给绷带打了个死结。

“你死了,谁带路出去?”玄乙被这蓄意报复似的一勒弄得“嘶”了一声,抬头看向月见。

月见沉默,然后低低笑了:“骗人。你明明记住路了,却替我挡了那一下。”他手指停在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上,慢慢摩挲,“你和月一样……嘴上说不管,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玄乙没有说话,他仍想着那几个半通不通的云篆:玉衡子……承渊境……太玄经……血祭……

月见也不在意,靠着他坐下,像一只找到栖处的小兽:“玄乙……你和月,真的很像。”

玄乙睁开眼,看着舱顶摇晃的阴影。

“青衫薄不需要第二个孤月。”他说。

“我知道。”月见声音更轻,“我不需要第二个谁。我只是想……如果能像你们一样,就好了。”

像我们一样?一样什么?玄乙没往下细想,他的思绪被牵引到了青衫薄:温郁的身边还蛰伏着老韩,不知他怎么样了。

温郁正在煮水,他极少有这样的闲情。往日不是在看文书,就是在查归墟阵的消息,要么就是沉沉入睡养病。今日他的精神倒似好了一些,没有呆在软榻上,反而在檐下的几案前坐着,还颇有意趣地摘了两片嫩竹叶放入了渐渐煮开的茶鍑①中。

老韩将药放下,转身便要走,温郁却开了口“韩冽。”韩冽的身子一顿,转向温郁,袖管被风吹起,空荡荡的。温郁伸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对面的蒲团上。

韩冽没动,两人隔着咕嘟作响的风炉茶鍑和一碗药相对无言。温郁拿起那碗药,品茶似的慢慢啜饮着。半晌,韩冽没忍住,问道“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温郁轻轻放下碗,反问道“你今日不是来杀我的吗,就这样走了?”他指尖叩了叩案几,道“送碗药而已,不应劳烦‘凛风剑’亲自来送。”

韩冽哑然一笑:“果然,被你看出来了。”他抬眼望向温郁,慨然道“既然如此,孤月大人,今日你打算如何?杀了我?”温郁摇了摇头,平静道“想杀我实乃人之常情,青衫薄本就能者居之,有想法的刀,总比听话的傀儡好。”他看着竹叶在水中上下翻滚,闲话家常似的问道“但我想问问,这次是为什么?”

韩冽没想到他竟能如此心平气和,怔忪一下,慢慢走到他对面,坐了下来。他在竹风中沉默良久,终于开了口“五年前……大人因我徇私枉法断我一臂,我心服口服,愿为青衫薄效犬马之劳。”他顿了顿,道“但现在,大人却自己徇私,想把青衫薄交给别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当年的青衫薄,已经变了。我原以为,接下来青衫薄的会是月见,本就颇有微词。如今……竟又来了个暗屿的人。其他人看不出,但我知道,大人是想把青衫薄交给这小子的。我不愿听命于人,与其被个陌生人压着,不如我自己来当这个青衫薄的鬼主。”他将腰畔的剑接下来,放在了桌上。

“我不明白,为何要一个外人来接手青衫薄。今日,要么您继续当这个鬼主,我任凭您处置;要么,我与那玄乙不死不休。”

温郁给他倒了一碗竹叶水,缓缓道“我如今,怕是力有不逮,当不得这个鬼主了。”韩凛面色一变,正欲开口,被温郁截住了。他的声音仍旧温温吞吞:“我选玄乙,并非徇私。”

韩冽哂笑一声“看那小子看人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他用力拍了一把剑“你让月见跟他去,不就是想除掉月见,给他铺平路吗?”他惨笑一声,道“岂料青衫薄,竟然也有兔死狗烹的一天。”

温郁将竹叶水推到他面前,淡淡道“抱歉,玄乙不让我煮茶,只有竹叶了。”

韩冽错愕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温郁又端起他那碗药抿了一口,方悠悠道“他是最适合的。”韩冽脸上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适合个屁,他根本不会为青衫薄考虑!我打赌这趟出去,月见的骨头都被他扬得不知道哪儿去了!”

温郁仿佛被这场景逗乐了,微微笑了一下“那我也赌,他带出去的人,会完完整整带回来。”

韩冽皱眉道“你就这么信他?”

温郁不悠然地笃定道“自然,他与我们都不一样。”他抬头,远远望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自己看吧。”

①茶鍑:煮茶用釜(也叫茶鍑),煎茶通常用茶铫。【1】郭丹英,陈钢. 茶鍑【C】// 中国茶叶学会. 中国茶叶科技创新与产业发展学术研讨会论文集. 2009: 61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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