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珠玉

玄乙缓缓抬起头打量着温郁,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宽慰或怜悯。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温郁说这句话的表情,与他陈述秋风吹叶落并没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样平静,反而显出一点淡泊的坦率,让他躁动不安的心一点点安定下来。

他重新低下头,将脸贴到了温郁的肩,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去辨析温郁身上的味道。但他的嗅觉仿佛失灵了,那些之前的松香、梅香好像都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了沉郁的药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他颓然把脸更深地埋进了温郁的肩膀。

月见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那个空药碗,被室内隐约的动静压的心思沉沉,和着风雨声听着自己的越来越重的心跳。

他知道温郁那句话“会喜欢他”不是玩笑,自己很可能真的……会“喜欢”玄乙。

也许是温郁将他从姑苏的春风苑救出,踢开压在他身上的身躯时,他便发觉了自己对这些强硬的、充满掌控的力量有着飞蛾扑火般的痴迷;也可能,这只是出于孤月的判断,而他从来都坚信孤月。

他低头去看那药碗,碗底残留的药汁早已冷却,凝成暗褐色的渍。像是扭曲的憧憬,被天长日久的疏离暴晒,析出了上不得台面的残垢。他隐约知道自己这般是不对的,可他却并不知如何去做,或者说,他并不敢轻举妄动,破坏着脆弱的平静。

在这场绵绵秋雨中,月见终于对自己承认,那个怯懦而仰仗外物救赎的少年,一直都蜷缩在危若累卵的土穴中,妄图躲避夏阳秋雨。可这土穴终究见不得光,被晒久了、暴雨一来,便脆弱难支。而玄乙正像一场淋漓的秋雨,让人猝不及防、退无可退,只得自己从那洞里爬出来,重新站在晦暗天光下。

他伸出空药碗去接秋雨,看着碗中渐渐盛满浑浊的液体,又翻腕将满盈的秋雨倾倒而下,那一直藏在黑沉药色下的碗底终于重见天日,露出了细腻的瓷白。月见忽然笑了下“来吧,看能把我淋出个什么样子来。”他也不撑伞,捧着那只碗,步入了密密斜雨中。

秋雨一场场地落,天气一日日凉了下来。

玄乙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占据了温郁卧房前的静室,守在能看见温郁所有举动的范围内,用视线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此时他正抱臂靠在门外,目光沉沉地看着温郁。

温郁正翻阅着关于归墟阵的古籍,对这灼灼目光恍若未觉。

玄乙听到了走近的脚步声,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环抱的手臂放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月见的脚步放得极轻,他走近榻边,目光落在温郁微蹙的眉心“大人,青衫薄现存的旧部首领都到齐了。”温郁微微颔首,想要起身,身形却晃了一下。他微微蹙眉,伸手揉了揉额角,看文书的时间有些久了,忽然起身让他有点眩晕。

“大人,擦把脸吧。”月见伸出手,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朝着温郁的脸颊探去,就在那熏着绮罗香的布巾边缘即将触到温郁皮肤的刹那,一只手倏地抬起,精准地扣住了月见的手腕。

那只手由于过分的苍白,而显得手背经络更加清晰分明。钳住他的力道不重,甚至因为伤后虚弱而显得轻飘飘的,只是骤然收紧的指节却不容置疑地传递出制止的意味。

月见的动作僵在半空。

温郁握着他的手腕道“月见,你不必做这些,不要做多余的事。”

话音落下,他扣着月见的手就着这个制住的姿势,微微向下一压,将对方的手腕连同那块布巾,不容抗拒地推离了自己身前。

月见看懂了这个动作中的告诫,浑身像被电流瞬间穿透后战栗了一下。他感受着手腕处微凉的触感,面颊陡然泛起潮红。

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就着被扣住的姿势,微微向前倾身,仰起脸,急促道:“大人……我、我什么都可以为您做!只要您吩咐,无论是探查、暗杀,还是……”他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温郁扣住他手腕的那只筋骨分明的手,喉结剧烈滚动,“还是任何事!求您……让我为您做更多!”

这番近乎献祭般的宣言,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玄乙无声地哂笑了一声,也不上前制止,仍是倚在门框处事不关己地看着。

温郁并未被他的剖白影响丝毫,自然地松开了扣住月见的手:“做好你自己的事。”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了一种将对方所有情感都视作无物、划清界限的漠然,“去演武场等着。”

月见被那冰冷的视线刺得一哆嗦,模糊的兴奋化为更深的不甘。他垂下头,紧紧攥住手中的锦帕,低声应了句“是”,欠身退了出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失魂落魄的阴郁。

这一幕被玄乙尽收眼底。他见过温郁许多面目,了解他如何起居用药,也知道他如何出剑引弓。

可与他相处时,温郁总是收敛的,带着愧意与轻缓的散漫。哪怕拒绝也会放缓语气,哪怕疏离也会留下温和的转圜余地。而对着月见,他剥去了那层温软的表象,露出了内里近乎倨傲的从容和强硬。

他用和缓与纵容将自己包裹得温润柔软,好像一把被绸缎包裹、又被珠玉缭绕的剑。一场大火摧烧后,方才露出嶙峋的峥嵘来。

月见对温郁的态度,以及温郁应对的姿态,让玄乙心中的弦骤然绷紧。他像看一个萍水相逢的他乡之客般打量着温郁——这一刻的温郁,好像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忽然伸出手,食指拇指并拢,托着温郁的下颌骨,向上抬了起来。

温郁被迫仰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他没有转开头,只是安然看着玄乙“怎么了?”他甚至并没觉得这举动过于冒犯,好像玄乙只是在同他进行一场平常的对话。

玄乙没有说话,拇指微微用力,摩挲了一下温郁下巴上光滑的皮肤:“我可以碰你,他不行?”

温郁仍仰头看着他,眼中多了一丝困惑,答道:“你自然与他不同。”

玄乙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深深看了温郁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未消的怒意、被取悦的些微愉悦,以及一丝不明所以的烦躁。

温郁打破了室内的静默:“近日……你来与月见交接青衫薄的事务。”

玄乙松开了手,退了两步“我跟他不对付。”

温郁不置可否,温和道“我如今力有不逮,你不熟悉情况,月见是最合适的人。”他沉吟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了一块令牌。与双鱼鬼面的阎王贴很像,却更小些,双鱼环绕的不再是鬼头,而是一支寥寥数笔勾出的竹子。

温郁把令递给玄乙,给他简略提了提目前的情况——青衫薄一向只听孤月号令,之前的旧部,七零八落,有的死了,有的残了。剩下的几个,如今各自为政,已分裂成零碎的几股势力。

温郁将令牌往玄乙手里按了按,仍抬着头看玄乙“我们需要青衫薄。”

玄乙最终还是握着那块令牌踏入了青衫薄的演武场。引路人是个而立之年的男人,断了一臂,空袖管别在腰后。他将玄乙领到最深处,便停下了脚步:“他在等你。”

训练场空阔,四壁嵌着吸音的软木,地面是浸透汗与血的黑褐色石板。场地中央,月见正在擦拭一把轻薄的匕首。

他一反在温郁面前的恭谨纤丽,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深浅不一的陈旧割痕。他擦匕首的动作极慢,极专注,刀刃映出他半张脸,眉眼精致得近乎女相。

听到脚步声,月见将目光落在玄乙手中的令牌上,眼底倏地燃起一簇幽火,那火焰里燃着憎恶、好奇,以及某种近乎的审视。

“他的令牌,你配拿?”

玄乙将令牌置于身旁石台上,没有搭话。

月见在玄乙面前三步处停下,歪头,像打量一件物品:“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但……淡了。”他皱了皱鼻子,露出嫌恶的表情,“你碰过他?还是他碰过你?”

玄乙面色未改:“他让我来,协助青衫薄一起查归墟阵。”

“协助青衫薄?”月见忽然笑了,笑声清脆却冰凉,“青衫薄……那群废物死了便死了。厉锋想借这事清洗老人,屠方想趁机咬块肉,薛无泪装死……无聊。”

他往前又走一步,几乎贴上玄乙,仰脸,呼吸喷在玄乙下颌,“你不一样。你是他派来的监视?还是……”他指尖虚虚划过玄乙颈侧,“他想用你,换掉我们?”

话音未落,他指尖寒光一闪!薄如柳叶的短刀从他袖中滑出,直刺玄乙咽喉!

这一下毫无征兆,狠辣至极。

玄乙却似早有预料,在刀光乍现的刹那,未退反进,左手如电探出,一把扣住了月见持刀的手腕,拇指死死按住其“内关穴”。

同时他右脚为轴,身体侧转,右手并指如剑,挟了“秋声剑”的剑意,穿透了面前的一切阻碍,直取月见肋下“章门穴”。

月见手腕一麻,短刀脱手,“叮”一声落在地上。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酸软,却借势向前一撞,额头狠狠磕向玄乙鼻梁!

完全是不择手段的打法。

玄乙松手,后撤半步,避开这一撞。月见踉跄站稳,眼神却亮得骇人,喘息着盯着玄乙:“风月剑……他连这个都教你了。”

“够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训练场入口,走来了三个人。

玄乙回忆着温郁跟他讲的消息,一一对应起他们的身份:为首的独眼男人神色阴沉,应当是善用兵法的厉锋。

他左侧是个魁梧如铁塔的光头巨汉,满脸横肉,此刻正抱臂冷笑的便是铁拳雷震。他当年被孤月打断三根肋骨,又救回了一命,对孤月抱有一种恐惧的驯服。

右侧则是个瘦高如竹竿的中年文士,面色青白,眼窝深陷,手里转着两枚浸毒的铁蒺藜——“毒秀才”文不器,精于暗器与毒术。

加上断臂引路人“独臂”老韩,以及眼前的月见——这便是青衫薄里,仅存的五个旧部势力的首领了。

厉锋独眼扫过玄乙,又看看月见,最终落在石台的令牌上:“孤月说你能协查归墟阵之事。”他顿了顿,语气讥诮,“就凭你这点风月剑的皮毛?”

玄乙挑了挑眉:“不如赌一把,十日为期,看谁先找到线索。”

厉锋扯了扯嘴角,“可以,但青衫薄的位置不是靠脸和令牌换的。”他指向月见、雷震、文不器,“这十日,他们三个跟你。月见熟悉内部卷宗与暗线,雷震擅攻坚,文不器精毒与暗器。但——”他冷哼了一声,“他们听不听你的,看你本事。十日后,我要结果。若你死了,令牌我亲自送回给孤月。”

雷震率先走过来,铁塔般的身躯投下浓重阴影。他低头,俯视玄乙,声如闷雷:“小子,老子只服能打趴我的人。孤月当年打断我肋骨,我服他。至于你?”他裂开嘴,露出森白牙齿,“先接我三拳不死,再谈其他。”

玄乙抬眼看他:“可以。查完归墟阵,随时奉陪。若因你耽搁正事,导致线索断掉——”他顿了顿,“我会告诉孤月,他当年救回来的,是个不识大体的莽夫。”

雷震脸色一变,拳头捏得咯咯响,却最终哼了一声,大步走出场外。

文不器慢悠悠踱步,铁蒺藜在指间翻飞,声音阴柔:“青衫薄如今,可不好用。”他瞥了眼月见,“这小疯子,天天想着怎么把自己弄死,好去让他的‘月’永远都记得他。”

月见蹲下身,捡起那柄薄刃短刀,指尖抹过刀锋,留下一线血珠。他盯着玄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刚才那招,用得比他狠。他没你那么不留余地。”他忽然凑近,血腥气扑鼻,“我喜欢。如果你十日内能让我看到更有趣的东西……我暂时,可以不杀你。”

玄乙目光扫过面前的几人。

月见歪头看着玄乙,忽然伸手,冰凉沾血的手指划过玄乙手背,留下淡淡血痕:“走吧,孤渊主。我带你去看看……那些为了查归墟阵,死得不干不净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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