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孤渊

玄乙最终还是没能把温郁带走。

玄乙发现温郁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刚走出那条不过百米的牢廊便气息难继。强行长途跋涉返回暗屿,无异于催命。

久未得见的日光晃的温郁眼前发黑,他闭目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扶着的是玄乙的手臂。

玄乙还如同在浮云楼见面时那样,手腕朝上,稳稳地承着他的重量。温郁有些歉然地朝他勉力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见笑,躺得骨头都酥了。”

玄乙盯着他苍白的脸,下颌线绷得死紧,斩渊刀在鞘中不安地低鸣。最终,他几乎是面目狰狞地做出了妥协:“在这里,养到能走。”

青衫薄与红袖招隔的不远,院子里竹声飒飒,九曲回廊在水面蜿蜒如卧龙。水面上俱是亭亭如盖的荷叶,业已初秋,几支零星的荷花凭栏而立。

月见提着药箱穿过竹林时,刻意绕到了荷塘边。他俯下身,伸长了胳膊去探那两支今早新开的红莲——这可能是今年开的最后两支了。

他用力伸出指尖,够了几次,终于捉到了近一些的那支。另外一只却更远些。月见犹豫了一下,将外衫脱了一半,卷起袖子,半个身子几乎都浸在了水里。

秋水已经渐凉,寒意瞬间浸透了半边身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但脸上却带着笑:他终于碰到了那支莲花。

“咔”的一声脆响,花茎折断,牵出缕缕茎丝来。月见挂着盈盈笑意穿好衣服,握住了这两支纤雅的红莲。

榭深处的别院很静。自温郁重新入住青衫薄,这里便成了禁地,除了月见和几个哑仆,连只野猫都进不来。玄乙倒是想来就来,但他最近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已有三日未露面。

月见走进内室时,温郁正靠在窗边的竹榻上,膝上摊着一卷旧帛书,左手悬腕执笔,在边缘批注着什么。

一阵淡淡的莲香潜来,他笔尖未停,随口道:“如今竟还有莲花开着。”

“今天开了两朵。”温郁已经能熟悉地听出自己的脚步声了,月见含着隐隐的窃喜放下药箱。走近去看温郁批注文书,他很是喜欢孤月的字——瘦硬险峻的行书,笔锋转折处带着刀剑般的锐利。

“我给您采来了。”月见边说边将花递了过去。温郁从未说过喜欢这些,但他发呆时,目光便会不自觉地落到这些有活气儿的东西上来。

温郁写完了手下的那行字,方搁下笔抬起头去看那莲花:花瓣层叠错落,一层层逐次增色,莲心红得透彻。月见捧着莲花,青色的衣衫从内氤氲出些水痕,殷殷看着他,暗香盈袖。

他凝视了一会儿莲花,点了下头“看过了,拿走吧。”月见错愕道“您……不喜欢?”温郁打开另外一份情报,随口道“花虽好,却不适合这屋子。”

说罢,他又拿起了笔。月见抿了抿唇,低声道“您今天可好些了?”边说着,边自然地伸手去搭温郁的手腕。

指尖还未触及皮肤,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带着凛冽的寒意和未散的血腥气。月见的手腕被一只筋骨分明的手凌空钳住。

“谁准你碰他?”

玄乙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他一身墨黑劲装,肩头的银甲覆着寒气,发梢还凝着细小的冰晶,显然刚从极寒之地赶回。紧盯着月见的眼神沉如冰渊。

月见的手腕却他攥得微微发抖,却面色不变,抬眼与玄乙对视,声音平稳:“我给大人请脉。”

“请脉需要你?”玄乙嗤笑,手上力道又重一分,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月见腰边的鞭子“沾了血的手也配?是阴阳冢没人了还是我们暗屿的药师背不通药理了?”

这话刺得太深,月见的脸色终于白了一瞬。他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冷笑道“你的手又有多干净?你如今不也是……”

“如今怎样?”玄乙上前一步,几乎将他整个人逼在阴影里,“你那点龌龊心思,当我不知道?”

空气骤然紧绷。

温郁终于放下了笔。他抬眼,目光先落在玄乙扣着月见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才缓缓移到玄乙脸上。

“玄乙。”

两个字,很轻,没有说要干什么。

玄乙的指节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捏碎骨头的冲动。僵持了三息,他猛地甩开月见的手,像甩开什么肮脏的东西。

月见踉跄后退,撞在桌角才稳住身形,手腕上已是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

玄乙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榻边,单膝跪下握住了温郁的手腕,又伸手去探温郁的额头。月见瞳孔微缩:这与他刚才想做的如出一辙,却毫无顾忌,指尖甚至带着未褪尽的寒气。

温郁没躲,任由那只冰冷的手贴上自己的皮肤。玄乙的眉却皱起来:“怎么还这么凉?”他不由分说扯过榻尾的狐裘,将温郁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脸。

“药喝了么?”玄乙又问,视线扫向桌案上那碗月见方才带来的药汁。

“正要服。”温郁说。

玄乙端起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更沉:“这方子谁开的?分量不对。”他起身,看都不看月见,“去重新煎,按我上次留的方子,血竭再加一钱。”

月见站着没动:“大人体虚血弱,血竭性烈,加一钱会伤身。”

“我说加就加。”玄乙回头,眼神如刀,“他身上的伤,你那种温吞药治得了么?”

“伤需缓愈,急则生变……”

“缓愈?”玄乙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让他日夜拖着就是你的缓愈?”他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月见的脸,一字一句,“你若不懂怎么治,就滚出去。星野更熟悉他的情况,用不着你在这里装模作样。”

月见的呼吸急促起来,指甲陷进掌心。他正欲反驳,温郁却开了口,他行云流水地批着文书,随口道“月见,药按玄乙说的去煎。”

月见死死咬着唇,最终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出去时,背影僵硬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玄乙仍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温郁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抬眼看他:“从哪儿回来的?”

“北境。”玄乙闷声道,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温郁的手拉过来,从他手中将笔拿走,给他按着经络。这动作做得极其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与方才的森冷判若两人。

“赤阳派残余的人躲去了雪狼谷,想借地形负隅顽抗。”玄乙接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追过去,把谷口封了。三天,一个没剩。”

温郁静静听着,任他按揉着手。半晌,才问:“受伤了?”

玄乙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扯了扯嘴角:“几个杂鱼,伤不了我。”

他左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只是用内力强行止住了血。他不想让温郁看见,更不想让月见有机会靠近处理。

温郁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掠过竹林的簌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月见端着新煎好的药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紫玉笑吟吟地跨过门槛。

“哟,都在呢。”她目光在室内一扫,落在玄乙给温郁按手的动作上,眉毛挑得老高,“没想到在暗屿说一不二的‘孤渊主’,回了家竟是这副模样。”

玄乙动作一僵,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并未松手,反而将温郁的手握得更紧,抬眼盯着紫玉:“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来看望孤月。”紫玉重新拿到了阎王贴,近来又同暗屿挖出了不少江湖秘辛,怎么看玄乙怎么顺眼。毫不在意他的敌意,满面春风地坐在了他对面。

她抿了一口月见递来的热茶,才慢悠悠道:“顺便,也来瞧瞧传说中的‘孤渊主’到底长了三头六臂没有——毕竟这半年,您的名号可是响彻江湖呢。”

温郁抬眸:“孤渊主?”

“对啊!你还不知道吧?”紫玉笑得花枝乱颤,“现在伺候着你的这位,这半年干的事可件件都惊天动地。先是肃清暗屿,把崇越那些旧部杀得干干净净,连海里的鱼都喂肥了三圈;前阵子更绝,为了抢一株据说能续脉的‘龙血菩提’,单枪匹马闯进南诏巫蛊寨,把人家供奉了三百年的神树连根拔了——这几日,一人一刀挑了赤阳派总舵,岳擎那一脉的人头现在还挂在赤阳山门前呢。”

她每说一件,玄乙的脸色就黑一分,到最后几乎能滴出墨来。温郁的指尖顺了顺狐裘的毛发纹理,看向玄乙。

“现在江湖上都传遍了,”紫玉托着腮,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说暗屿出了个煞神,年纪轻轻,手段狠绝,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出手如渊渟岳峙、深不可测,故称‘孤渊主’。啧啧,听听这名号,多威风。”

她说完,室内一片死寂。月见垂着眼站在角落,看不清表情。玄乙紧抿着唇,还捂着温郁的手,却有些僵。

半晌,温郁轻轻开口:“如此很好。”

紫玉挑眉:“哦?很好?现在各派可都盯着他呢,说他杀性太重,恐成魔头。”

“江湖本就是杀伐之地。”温郁淡淡道,“没杀性,活不到现在。”

紫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也是。等你身体好了,有‘孤渊主’在旁,怕是这天,真要变了。”

她意有所指,目光在温郁和玄乙之间打了个转,又瞥向角落的月见,悠悠补了句,“不过,你这把爱刀,到时候怎么办?”

这话问得刁钻。月见的脊背明显绷紧了。

温郁却连眼都没抬,只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无妨。”

“嗯?”紫玉没听清。

“我说,无妨。”温郁终于看向她,那双深黑的眼底无波无澜,“他会喜欢玄乙的。”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笃定,以至于紫玉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连连摇头:“啧,你……真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玄乙的脸色由黑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定格成一种得到肯定的满足夹杂着恼怒的神情。

月见抬起头,瞥了玄乙一眼,冷冷勾了下唇角。

紫玉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江湖闲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她拍了拍温郁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好好养着,这场大戏,少了你可不好看。”

月见默默收拾了茶具,端着空药碗也退出去。屋内又只剩下两人。

玄乙还保持着那个的姿势,掌心温度一点点暖着温郁冰凉的皮肤。过了很久,他才闷声开口:“那名号……是外人乱叫的。”

“嗯。”

“我不喜欢。”

“为何?”

玄乙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温郁苍白瘦削的手,忽然将脸埋进温郁膝间的狐裘里,声音闷闷的:“因为‘孤’字……不好。”

温郁的手顿了顿。他垂眸,看着玄乙乌黑的发顶,看着他不自觉攥紧自己衣角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轻轻放在玄乙头上。

很轻地,揉了揉。

“名字而已。”他说,“你永远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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