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切刃

歃血盟总坛建在鹰嘴崖上,三面绝壁,唯有一条蜿蜒山道通向寨门。这样的地势易守难攻,也意味着,一旦封死那条路,便无人能逃。

凌逍将十九放在崖壁的背风处出,蹲下身摸了摸他柔软的顶毛:“尽力而为,不必逞强。”十九紧紧握住了他给自己的囊袋,用力点了点头。

他伏在崖壁东侧一处岩缝里,浑身裹着浸过草汁的麻布,与岩壁上的青苔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岩缝滴落,有些流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他一动不动,右手紧握着一把特制的短弩。弩箭的箭头不是铁,而是中空的竹管,凌逍弄了些铜粉灌进了里面,燃着竟然也十分相似。

以他现在的身手,正面搏杀最多能对付两个普通寨丁。所以今夜他的任务,并不是杀人。

子时二刻,崖下传来第一声夜枭短促的叫声,尾音微微上扬。

十九深吸一口气,从岩缝中探出半个身子。

鹰嘴崖西侧箭楼的火把在雨幕中摇曳,他能看见三个弓手的轮廓在楼内走动。

这座箭楼控制着山寨西翼三分之二的视野,楼底还有一架警钟,一旦敲响,整个歃血盟都会被惊醒。

他举起短弩,瞄准了箭楼屋檐下那盏防风的油灯。

弩弦轻震,竹箭破空而去,在雨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箭头撞碎灯罩的瞬间,竹管破裂,里面的粉末溅在灯油上。火焰“噗”地一声变成诡异的幽绿色,持续了数息。

这幽绿色的灯在歃血盟中,代表着“东侧有异动,西翼增援”。

箭楼里的弓手果然骚动起来。十九看见有人探出头朝东张望,接着三人急促交谈几句,竟只留下一个值守,另外两人抓起兵器匆匆下楼向东侧跑了过去。

十九屏住呼吸,在心里数到三十。东侧粮仓方向准时升起一道绿色烟痕,那是温郁发出的信号:东翼守卫已清除。

箭楼里只剩下一个弓手了。

十九从岩缝中滑下,如壁虎般贴着湿滑的崖壁移动。在暗屿有几种独特的步伐,其中的迷踪步,专用于在陡峭地形潜行,步伐小,重心低,极适合攀于岩缝或凸起的石块上。

靠近箭楼底部时,他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那个留守的弓手在来回踱步,似乎有些不安。

十九绕到箭楼背面,那里有一道排水沟,沟口用木栅栏封着,但栅栏底部的两根木条已经腐烂。

他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一截小锯条,凌逍交给他时,说是冥灵铁打造的,无坚不摧。薄如柳叶,却能在半个时辰内锯断碗口粗的硬木。

他趴在泥水里,开始锯那两根腐木。雨声掩盖了锯齿摩擦的细微声响,冰凉的雨水灌进他的衣领,顺着脊背流下。

锯到第二根木条时,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喝问:“谁?!”

一双铁钩探了下来,接着是一双阴鸷锐利的眼睛。那寨丁的警觉超出预料,见到十九的身影,也是乍然一惊。

但十九看着太小了,那寨丁又放松了警觉,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呼喊出声,反而裂开了一个扭曲的笑脸“来陪我玩玩儿……”

十九猛然窜出,短剑直取对方咽喉。那寨丁眼神一厉,双钩交叉架住他的匕首,钩身顺势下压,锁死了剑刃的瞬间,另一柄钩子已毒蛇般探出,钩尖斜挑,直划向他右肩。

十九急撤,但慢了半步。

钩尖撕开了皮肉,先是像冰片贴着皮肤滑过的凉,然后灼热的痛楚倏然炸开。血涌出伤口,浸湿了黑衣,在月光下看不出颜色,只觉得肩头那块布料突然变得沉重而湿黏。

十九闷哼一声,手腕下沉,剑身擦着双钩内沿滑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剑尖精准地刺入寨丁右肋下三寸——那是人体最脆弱的一处气穴,不致命,但能让人瞬间脱力。

寨丁果然浑身一僵,双钩力道顿减。

玄乙没有半分犹豫,抽剑,旋身,第二剑抹过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隐隐带着被冒犯地暴怒。

血喷出来,溅了他半张脸,温热腥甜。

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感受着右肩伤口一跳一跳的痛。血顺着袖管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玄乙抬手,木木地用未染血的左手背抹去脸上的血渍。

月光下,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寨丁的尸体,浑身忽地一软,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觉得脸上的血粘腻地有些恶心,俯身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抖着手,看着手上未干的液体,僵住了。忽然,西侧爆发出一阵吆喝,接着火光和兵刃想接的动静响了起来。

十九用力甩了甩头,转身最后锯了几下,木条终于裂开了。栅栏底部出现一个勉强能容人钻过的空隙。他咽了口唾沫,侧身挤了进去。

箭楼内部比想象的要宽敞。一楼堆着箭矢和杂物,中央一架木梯通向二楼瞭望台。隐约可以听见楼上弓手在走动,脚步声停在了木梯口——那人正在往下看。

没有时间犹豫了。

十九从腰间解下一个装满油脂的皮水袋,泼洒在堆积的箭矢和杂物上,然后迅速退到角落,丢出火折子。

火光亮起的刹那,楼上传来怒吼:“什么人!”

十九没有抬头看。他转身钻回排水沟,在泥水中手脚并用地向外爬。身后传来箭楼门被撞开的声音,接着是惊呼:“着火了!快救火!”

他爬出沟口,回头看了一眼。箭楼一楼已经燃起明火,那个弓手正惊慌失措地试图扑救,完全忘记了瞭望的职责。而那架警钟就在火堆旁边,火舌已经开始舔舐钟架。

他完成了温郁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制造混乱,分散守卫的注意力,让他不能敲响那口预警钟。

十九长舒了一口气,拔足奔入更深的黑暗。丑时初,他抵达了山寨西翼的蓄水池。

这是整个歃血盟的命脉——鹰嘴崖上缺水源,所有饮水都靠这个收集雨水的地下蓄水池维持。水池上方建有木棚,棚外有四名守卫。

十九伏在三十步外的乱石堆后,观察了片刻。这四人站位很讲究,两人在棚门口,两人在水池边巡逻,彼此都在视线范围内,没有死角。

硬闯不可能,下毒也不行——水池太大,他带的药量不够。

他点燃一小截特制的线香,这香起初燃烧缓慢,几乎没有烟。十九将线香插在乱石缝里,轻手轻脚地绕到了蓄水池另一侧躲了起来。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他听见守卫的惊叫:“那是什么?!”

乱石堆方向冒起一股浓烟——线香燃到尽头,竟生起了大量浓烟,在雨夜里看起来就像远起了大火。

“走水了?!”守卫们紧张起来。“去看看!”一人喊道,但另一人犹豫:“可是水池……”

“留两个人守着,我们去看看就回!”

混乱开始了。两名守卫朝乱石堆跑去,剩下两人紧张地握紧兵器,背靠背站着,眼睛不停扫视黑暗。

十九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将短弩瞄准了蓄水池上方的木棚横梁,扣动了机关。

“咄”的一声轻响,弩箭钉入木头。箭尾系着一根细线,细线另一端连着一个小皮囊。箭矢的冲击力挤破了皮囊,里面淡黄色的硫磺粉飘洒出来,落在蓄水池入口处的泥地上。

得手后,十九头也不回地迅速撤离。他听见跑向乱石堆的守卫在大喊:“没有火!是烟!有人捣鬼!”

但已经晚了。

当那两名守卫冲回蓄水池时,他们看见留守的同伴正紧张地围着水池入口转悠,而入口处的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摊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一人蹲下查看。“硫磺?”另一人惊疑不定。“难道有人想烧水池?!”“是想污染水源将我们围困在此吗?”

恐惧比刀剑更快地蔓延开来。

四名守卫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两人朝水池入口泼水试图冲走硫磺,两人持刀紧张地巡视四周——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牢牢锁死在这个蓄水池上,完全忘记了瞭望和巡逻。

凌逍一甩剑,孤月剑身上的血水顺着雨水流利滑落。他抬头遥遥向西边望了一眼:玄乙绊住了守卫的兵力,且出乎意料地完美,歃血盟内没有任何增援和警示。

他得以在这寂静的夜雨中长驱直入,悄无声息地清理完了中庭的二十六名内院的护卫。

寅时三刻,雨停了。

十九按照约定,来到歃血盟最外延的一个废弃窑洞里。那里早已废弃,堆满破瓦碎罐。凌逍让他在这里等,如果辰时初刻还没见到人,就自行下山回暗屿。

他缩在窑洞最深的阴影里,透过凌乱的杂物,直勾勾地巴望着洞口,肩头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他从日出等到了日落。窑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十九瞬间绷紧身体,短剑从袖子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但下一刻,他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草药的清苦味,混合着极淡的血腥。

凌逍走进窑洞,衣衫洁净得不像经历过一场大战,只有靴上带血的泥污昭示着刚才过去的血雨腥风。

他脸色苍白得惊人,没有立刻说话,看了十九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十九的左肩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边缘有血迹渗出,但不深。

“怎么回事?”凌逍问。

“擦伤。”十九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紧张还是疲惫,“东翼有个使双钩的,反应很快,没能一击致命。”

凌逍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了按他肩头的伤口。十九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伤口确实不深,只是划破了皮肉,血已经止住了。

十九抬眼望着他说,“哥哥也受伤了?你的脸色很差。”

凌逍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从怀中取出那个扁平的玉瓶,抛给十九。

“金疮药。”他说,“先处理伤口。”

十九接住药瓶,指尖触及玉质的温润。他忽然想起几日前温郁递给他那只道果时,手指也是这样的温度——比常人略低,却给人奇异的安定感。

他上药时,温郁就在窑洞口站着,望着渐渐泛白的天际。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肩胛骨的线条在湿透的白衣下清晰可见,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翼骨。

“地牢里的孩子,还活着二十三个。”凌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余的在药炉里,成了灰。”

十九的手指顿住了。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凌逍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天色,“明明有其他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喃喃自语般,但十九回答了他:“因为他们该死。”童稚的声音回响在空旷的石洞中“有些人作恶就是不需要理由,他们只是喜欢看别人痛苦愤怒。”

凌逍终于转过身。晨光从窑洞口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仍隐在黑暗里。那双眼睛看着十九,深且沉。

“……无论对谁,每次拔剑,都要有这样的理由,不要给对方找借口的机会。”

凌逍看着玄乙清澈的眼睛,将还未宣之于口的后半句咽了下去。

十九这么聪明,等长大一点,应该能懂他言语中的未竟之意:“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很坏的事,也不要为我找借口。”

“是。”十九应得干脆果断。但接着,他抿了抿嘴,又低下了头“是我不够强,没能帮哥哥多杀几个守卫。”

凌逍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在十九不知所措的目光里,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草屑。

“你做得很好。”

他接着说,“今夜如果没有你策应,我没有时间尽杀修炼歃血功的七十九人,还可能会留给严啸天逃走的机会。”

这是十九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肯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要记得,”凌逍站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你是人,不是兵器。珍惜自己,不要再因为这些人而受伤。”

十九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凌逍看着他点头时晃动着的柔软发梢,拉着他起身“走,我带你去玩。”

快走出洞口时,玄乙忽然说:“凌逍哥哥,明年冬至……你还会来暗屿吗?”凌逍脚步微顿,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瘦。

许久,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于是每一年冬至,玄乙便在鬼蜮中遥遥相待。

他知道凌逍曾问过他的下落,但是他只有一个冰冷的编号十九,自觉现在还不够去见凌逍,便总是请教习与凌逍说,自己一切都好。

他将自己藏的很好,远远地望得到凌逍科仪的身资。凌逍却瞧不见他分毫。

于是,岁岁望凌逍影的那一眼,便成了他一年的开端。一只懵懂的小兽,误打误撞,学会了按自己的心去记录年岁。

他天资确实不错,对自己狠得下心,也懂得暗中自惜,竟被提前拔擢到上一届的影人里参训。

他以为日子能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直到出锋,顺理成章地拔得头筹,站在凌逍面前,成为他最锋利的刀剑。

一道惊雷炸响了惊蛰的寂静。

定渊候薨,皇上派人为他来选鬼影护卫,偏看中了一群少年中稍显瘦小,但招式却稳重的玄乙。

被喂下软筋散时他也挣扎过,只是螳臂当车罢了。明明再等几个月他就可以参加出锋,去见那个给过他慰藉和甜意的少年了。

他觉得很累,自己明明已经尽力了,为什么还是如此无能为力。

被铁链锁在漆黑陵墓中时,他心中的不甘如噬心之蛊,他明知自己没有意思内力的微博之力对着这儿臂粗的铁链没有丝毫胜算,仍忍不住,用尽全力用身边的石壁去摩擦铁链。

刺耳的金石之声在空荡荡的陵墓中回荡,尖锐地渗人。

他的手被铁链反锁着,已在不计后果的摩擦中血肉模糊,几可见骨。

一丝微弱的晨光从遥远厚重的陵墓外透过一线,他全身被汗水浸透,盯着毫发无损的铁链,忽然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很可滑稽,明知是无用之功,偏要撞到头破血流。他越笑越大声,状若疯癫。可笑自己生来命途多舛,却总觉得自己抓到了命运的齿轮。

可等待他的,却是被齿轮碾碎的结局。

见不到凌逍了。

他认识到这个真相后,觉得自己的肺腑都被攥得痛彻心扉。他脱力地往地上一躺,看着那尊悬在自己头顶,让他一晚都未敢直视的大釜,轻声道“不过如此。”

他倒要看看,水银倾斜下来时,还能让自己有多痛。

他以为命运就此定格,可是比死亡先来的,还是凌逍。

玄乙不敢看温郁的表情,局促而忐忑道:“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寒州……是在,鬼蜮的刑台。”温郁有些不可置信地,仔细端详着面前冷峻清秀的脸庞。

他们在那么久前就认识,只是玄乙走到他面前,用了整整十五年。

良久,他叹息道“抱歉,鬼蜮里我当你是小孩子烧晕了说胡话,定渊候陵也没能认出你………让你受苦了。”

玄乙却笑了,眼神亮若星辰“不,我很高兴。你从未变过,救便是救,与那人的身份无关,与自身的处境无关……公子一直郁结于玄影因您而死,可玄乙,为您而生。”

温郁心中一动,喃喃道“你与玄影,确是不同。”

玄乙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我自作主张,杀了……您的故人,可我不后悔.......”他顿了顿,有些难堪地握紧了手中的斩渊,刀身上的铭痕铬得他手掌生疼。

他低下头,将斩渊地道了温郁手里:“我……我可以,当您的第二个玄影。”

温郁并不表态,只是轻轻接过了刀。玄乙手上一轻,心口也空了起来。他低着头,等待着温郁的裁决。

温郁静默半晌,用刀柄挑起了玄乙的下颌,细细端详“我不需要。 ”

玄乙身子一颤,急切地抬起头看向温郁:“为什么?我和他都出身暗屿,只会比他更……死心塌地。为了你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为什么我不行?”

玄乙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

他一翻身,紧紧搂住了他温郁的腰,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我没有办法……我当时不出锋,便只能等死。”他眼底的暗红翻腾起来,咬着牙道:“就算被其他人带走,我也回来了,一直在等你。”

他又收紧了些手臂:“你不能,不能不要我。”

温郁垂眼注视着玄乙凸起紧绷的肩胛骨,静静道“我当年,是去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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