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青山

忘情台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孤峰,峰顶常年覆着皑皑积雪,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天上那轮冷冰冰的月亮。

向下望,是云海翻腾,偶尔云散,就能见对面一崖幽幽蓝碧之色。

那是一峰细瘦如松针的幽草,在石缝里乖张地扎根,冬天枯死,春天又倔强地活过来,周而复始。

大道无情,凌逍心如磐石,不愿认错。索性便搁置了云中阙的剑法,开始悟自己的剑。

他并不认为这套剑法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或是机会,因此生平第一次,不那么一板一眼地去做一件事。

有时是随手折梅,在雪地上划开轨迹;有时是借着从月边呼啸而来的凛冽寒风顺势而行。

那剑的姿态是写意的,甚至带着几分散漫,可剑意深处,仍是孤注一掷的无坚不摧。

道法自然,剑法①风月。

他却偏要在这无边风月与叵测人心里,斩出一条另辟蹊径的路来。

忘情台下的白梅开了又谢,无名峰上的幽草绿了又黄。

凌逍就这样,日日复年年,看着相似的草木枯荣,星云周流。那个惊鸿一现的气盛少年,沉默在岁岁永无止境的冬天里,逐渐变成一尊冰冷清寂的压山石。

直到某一天,一个刚入内门的小弟子闯了进来。

他原在忘情台下的问道坡练剑,有一招久练不过,心中烦闷。不知怎么,就沿着本应有人严加看守的千级石阶,穿过了一片笼着茫茫云雾的雪白梅林。

他周身萦绕着梅香,可那香气是空的,冷的,好像天地之间,只剩下了他孑然一身。

他忽得悲从心来,将那困扰他半月不得安稳得一招如疯似癫地练了不下百遍。

可他仍使得不得章法,心中愤懑愈演愈烈。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云雾不知何时已然消散,他身周,梅枝被砍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一个比他大些的少年拎着一把剑,冷冷清清地看着他。

那少年穿着一身严正的玄鹤服,一枚血红的压胜佩不偏不倚正正压在鹤目中。他脸色极白,但眉目如墨,一言不发望着他,那小弟子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师兄”。听闻师父是由于这位传闻中的大弟子离经叛道,才重开内门,招收起他们这些内门弟子的。

他直愣愣问道“你是……大师兄吗?”他看那少年没说话,只顾拎着剑一步步走近,紧张地绷紧了身子,拖着自己的剑又退了两步,壮起胆子道“……师兄,我……被赐名凌昭,此番不是有意搅扰……”

凌逍打量着身量方到自己胸口的小弟子,又扫了一眼他身上一样的内门弟子的服饰。

他沉默半晌,忽得提剑一撩,将那小弟子垂在手里的剑架到了与自己胸口持平的位置,合身攻了上去。

那小弟子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应对着,不过十招,他的剑便直直插入了雪地里。

凌逍没说什么,一挑剑尖,将小弟子那把剑从雪地里勾挂起来,抛回给他。

那小弟子连忙伸手去接,却被那力道撞得后退了好几步,在梅林边愣愣地抱着剑看着凌逍。

不过几息,剑锋相撞的声音便又响起,震下了几片梅花。

凌逍引着他的剑势,来到了凌昭不得其法的那招“拨云见日”。凌昭有些费力地抬起剑尖,一个挽花过去,剑尖“嗤”地一声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雪线。

凌昭烦躁地想大喊,也难过地想大哭——他明明抬剑的角度和师父分毫不差,为何每次都会卡在这里!不是打到自己,就是劈到周边的事物。这困于囹圄的感觉,让他数次怀疑自己是否并没什么练剑的天资。

他脸颊紧绷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又不肯哭出来,被这初次见面的大师兄看了笑话。

凌逍看了看他红红的眼眶,用剑背将凌昭的剑缓缓抬高,直到凌昭的手臂远远高于平常师父演示的高度。他又倏然翻腕换了个角度,用剑尖压着凌昭的手腕转了一圈。

一个流畅的剑花在凌昭不可思议的眼神中,贴着他的身体画了个圆满的圈。

凌逍终于开了口“你……”他刚说了一个字,久未使用的嗓子便滞涩得锈住了,让他讲不出下面的话。

他习以为常得咳嗽了几声,接着道“不必急,时候到了,自然顺畅。”

凌昭此刻已知道了自己问题在哪:他身量还未长开,手臂却修长,因此学着师父的角度,自然有所牵绊。

他忽地雀跃起来,心知这是师兄有意指点自己,恭恭敬敬倒转剑柄,行了个晚辈礼“弟子凌昭,多谢师兄指点!”

凌逍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跟着师父练剑时的困顿,眼神柔和了些,微一颔首。

他方要勉励几句,便听这新得的师弟毫不见外地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毫不见外道:“师兄,你身体病弱,我送你回去。”

哪有一见面就说人身子不好的?

凌逍脚步一顿,知道是那两声咳嗽让他误会了。

他看了眼这个毫无心眼的小师弟,心下黯然:他离经叛道,于云中阙名声有碍。师父迫不得已重开内门,这个小师弟,显然是要代替他,继承师父衣钵的。

如此赤诚,如此明亮,如此……口无遮拦,之后师父怕是会头疼得很。一时间,他既觉得对不住师父的栽培,又配不上这师弟的敬重。

云中阙这沉沉的网,终究是阴差阳错地,落到了别人身上。

凌昭很好,但自己身为叛道的云中阙弟子,与他太过亲密,只会给他添麻烦。幸好,他还可以趁别人没有发觉时,教一教他,带一带他,好让师父不必太过操劳,也让师弟不必龃龉独行,太过艰难。

他想:不肖弟子,尚可为师分忧。

于是他将手从凌昭的臂弯中抽出来,用剑身轻轻拍了一下凌昭的后背,淡淡道“……不必叫我师兄。学艺不精,仍需勤勉……去吧。”

那小弟子愣了一下,眼眶又渐渐变红,气鼓鼓的拎着剑跑远了。但他每每有不明之处,仍会见缝插针的来找凌逍。

凌逍话不多,却一针见血,点破关窍便不再多言。渐渐地“可以去忘情台参悟功法”的消息,竟在内门弟子中传了开来。

一日,凌逍的贵柔殿第一次被敲响,他微微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仓皇离去,他才起身打开了殿门。

外头没有人,他却看了许久:台阶上工工整整摆了一排冻得硬邦邦的果子,那果子下边,还压着一封盖了暗屿火漆的信。

他将那几个果子拿回屋子,一口口和着冰碴子啃干净,用雪将手洗干净,方才去拿那封信。

玄影和崇越的信,是唯一的外界音讯。崇越三两月便会来一封信,洋洋洒洒说许多:摸不清苍梧阁的账目,抱怨长老的古板,夹杂着几句玩笑似的的关切,偶尔还会附上几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江湖轶闻。

玄影的信一贯的话少,字如其人,字句精炼。

“公子不许玄影在侧,任务空悬,屿主有意栽培,赴南疆。”

“南疆有‘影窟’,疑与云中阙有关。”

“南疆之行堂主死伤大半,屿主重伤,玄影暂代暗屿事务。”

本该是刀锋利刃的玄影,被按在了暗屿下任屿主的位置上,查到了云中阙的隐秘。

世人眼中逍遥出尘的云中阙,竟然也鬼蜮重重。

凌逍发觉,自己好像早有预料似的,心中平静无波。

他的情绪已很久未泛波澜。可师父每次来时,却仍只留一句“心未澄,欲未遣”,再叹一口气,慢慢地下山。

于是他便继续对着漫天流云孤月,修他的清净心。

而今,他手上的这封明明白白告诉他,师父是对的,他确实,不能做到心如止水。

寥寥数语,他反复读了很多次:“十九已出锋。暗屿无故不可探查影主身份,目前只知他们往镜州去了,具体下落暂未查明。”

他从陵墓里捞出来的孩子,终究还是走上了影人的路。

人间几番寒暑,便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可偏偏有些事,仍按着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投入年岁的车辙中。所有的螳臂当车,都在这势不可挡的碾压下,显得如此不自量力,不过徒增笑耳。

他想,我救的人,总得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死是活吧。

哪怕就去看一眼。

三日后,细雨靡靡,江雾氤氲,渡口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寒水渡,是离开云中阙地界后第一个像样的码头,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凌逍站在渡口的木栈桥尽头,望着浑浊的江水。

他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已经走错七次路了。往日出行都有舆图,况且骑马的话,照雪也会认路。而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没那个离开舆图识路的本事。

就在他思索该搭乘哪条货船南下时,一阵压抑的兵刃交击声与女子的冷叱从不远处的后方传来。

一道紫色的窈窕身影在货堆间惊鸿一瞥地闪过,又随即被四五名使弯刀的黑衣人缠住。那些黑衣人下手狠辣,配合默契,招招致命。那紫衣女子虽武功高强,但似乎气力不继,左支右绌间,袖袍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温郁目光扫过,眼神骤然一亮:那女子腰侧系着一枚阴阳双鱼的紫铜镜,应是崇越在信上提到过的,近日正在内乱的“阴阳冢”的冢主令,而这阴阳冢,恰巧在境州!

心念电转间,那紫衣女子已被逼至角落,一名黑衣人狞笑着,弯刀直取其咽喉。

凌逍方把剑拔了一半,便停住了:这玄黑的剑身,在江湖上太有名了。纵然被禁足于忘情台,他还是数次受命斩杀过几个为祸江湖的风云人物。

他私下忘情台,不能被认出来。

匆忙间,他一边匆匆将怀中唐影疏的面具扣在脸上,一边并指如剑,隔着数丈距离,对着那持刀黑衣人挥出了一道内力。

一缕极其凝练的剑气穿透了雨幕,瞬息而至!

“噗!”

那黑衣人身形猛地一僵,高举的弯刀停滞在半空,眉心一点殷红缓缓渗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软软倒地。

其余几名黑衣人大惊失色,攻势一缓。

紫衣女子压力骤减,她亦是果决之人,趁机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间抹过另一名失神黑衣人的脖子。

黑衣人见凌逍出手有如鬼魅,同伴瞬间毙命,心胆俱寒。他们互望一眼,竟不敢再战,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幕与货船之后。

紫衣女子迅速调息,压下翻腾的气血,这才仔细看向凌逍:“多谢阁下出手相助。”她收起短刃,声音轻快柔和地不像刚经历过一场厮杀,“若非阁下,紫玉今日恐怕要栽在这些宵小手中了。”

凌逍心中一动,果真是与阴阳冢的老冢主相争,风头正劲的那位红袖招鬼主!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路见不平,举手之劳。姑娘无恙便好。”

紫玉眸光流转间已起了拉拢之意:此人武功路数闻所未闻,那缕剑气杀伐果决,绝非寻常门派所能有。且他出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红袖招恰逢用人之际,如此之人,错过岂不可惜?

她走近凌逍几步,巧笑嫣然:“阁下救命之恩,紫玉没齿难忘。”她试探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欲往何处?若顺路,也好让紫玉略尽地主之谊,以报大恩。”

凌逍看了她一眼,指尖摩挲了一下剑柄,半晌方道:“在下孤月,天地之大,随处可往。”

紫玉嫣然一笑:“今日起,孤月公子便是我红袖招的座上宾了!”

凌逍本以为到了境州便能找到十九,然而十九竟然像一尾投入江中的鱼苗,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反而是“孤月”的名号,渐渐在江湖间传扬了起来。

玄乙面色惊异地盯着温郁:“你进阴阳冢……是为了找我?”

温郁顿了片刻,怅然道“你那些年,在哪里?怎么样?”

玄乙的脸上逐渐盈起了笑意:“我的第一任影主,确是在镜州。”他顿了顿,又没忍住笑了一下:“紫玉带人来杀他那一夜,我给他用了些药,将他身边的护卫都安排到别出去了,自己也顺便……出了个任务。”

温郁有些意外:“竟然是你。我和紫玉只当他走投无路,没有挣扎。”

玄乙将头抵在了他的胸口:“他让我去杀无辜之人,我想尽快回暗屿,干干净净地见你。”

他少见地,讨好似的蹭了蹭温郁的颈窝,“怎么样?我算不算故人?”

温郁沉默片刻“无需执着于此。你本是抟风御浪的鲲鹏,不必总是自比逝者。”

玄乙摇了摇头:“……我之后一直像玄影一样陪着你,你会不会高兴一点?”

温郁轻缓地手放在了他的头顶:“……你怕我怪你?怪你杀了……崇越?”

玄乙没说话,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温郁深深叹了口气,抬起了他的下颌,让他看着自己:“崇越死了,我确是怅然。”他用指尖碰了碰玄乙紧张得滚动了许多次的喉结,将手掌覆在了他的后颈。

“可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为了谁这样做。你没有错……不必,自责。”他顿了顿,又道“不要怕……有些事,就是这样无可奈何,我知道你是没有办法。”

玄乙想抬头,想从他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可温郁手下用力了些,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怀里,重复了一遍:“不怪你,不要怕。”

他胸腔的微微振动让玄乙不由觉得耳畔一软,仿佛与世隔绝,温郁的气息春水般将他裹得严密熨帖。

他终于放松下来,在温郁怀里闷闷道:“……我没有怕。”

温郁微微挑眉,刀未出鞘,重重落在了玄乙腰背上“即是如此,何必与人相似?”

玄乙被打得崩了一下腰背,闷哼了一声“我以为,你更想念……故人。”

温郁一手扶着剑,一手搭在玄乙的头顶,淡淡道“我不需要什么代替品,死便是死,草木峥嵘,春枝新发,这本是自然大道。你为何要执着于昨日春华,不愿当来岁青山?”

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里“法”字取效法、遵循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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