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熙熙攘攘的龙朔京迎来了今年的第一波闷热,把半个城里的闲人们都驱赶到了水边纳凉。
闲人也分上中下三等。那第一等的富贵闲人会把自家的船开到玉龙湖里,玉龙湖是几十年前大雍重修龙朔城时新凿的湖。因碧波涵虚,天光云影徘徊其际,故名“涵虚池”。池下引水成川,清流如玉,便是贯穿龙朔城的河流“玉津”。
这池碧波本在天家御苑,不过圣上体仁弘义,许与百姓共之,“龙驾不临之日,即开苑门,任士女游观,渔樵往来”。只是涵虚池三字稍显拗口,又因池水澄明如玉,蜿蜒入城河,宛然玉龙饮涧之状,百姓便呼之为玉龙湖。
只是要游玉龙湖,最好家中养得起游船,不然那湖上的画舫可是消金之地。所以龙朔京中的第二等闲人,最爱的不是玉龙湖,而是玉津旁的酒肆。玉津两岸,酒肆鳞次,或金碧交辉,或素帘竹几,窗牖无不面水而开。不但有河上习习凉风吹的人心旷神怡,入夜还可就着美酒丝竹,欣赏这龙朔八景之一的“玉津夜月”。
不过最自在的,还要数第三等闲人。街道直通河边的丁字形宽敞地上,柳树下,露天的茶摊饭摊甜水摊上,三三两两的闲人,喝茶吃饭歇脚推牌九。偶尔还有说书的先生,走街唱曲的小大姐,得几个钱便能热闹地说一段故事唱一段相思,真是无比的自在。
萧显就把自己扔在了这么一处热闹的所在里,盘腿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胳膊肘架在腿上,支着下巴瞧一桌老头老太太拿着骨牌推牌九。这副骨牌还是她的,被她几个老友占着去玩,还嫌她打的不好把她罚下了桌。
年纪最大的老头张千竿边打牌还边问着她,“昨日怎么一天都没见你?”
他原是在这块地方钓鱼的,人都叫他张千竿,不过今日他打牌的时候倒多了些。
“昨日家中请客,我也不得闲。”萧显闷闷地说道,她这个姿势坐着都快把自己团起来了,也看不出她是个身材修长身量颇高的姑娘。
“你们军户人家请客可有什么不一样的讲究?”这说话的老人姓候,外号叫候不倒,酒性极好,现在年逾古稀酒量虽然不行了,但听见哪里有酒宴何处有美酒总要打听一二。
“没什么不一样的。”萧显想了想,又说道,“酒不大一样,除了喝京中的琥珀光,我们还要喝一点碛西红。”
“这个稀奇,小老儿也喝过不少酒,还是第一次听说碛西红。”
“也不算稀奇,碛西人以当地赤黍为酿,得的酒色就如戈壁晚霞,所以叫碛西红。我哥哥他们说,酒入喉如火,唇齿间会留沙砾之气。其实我觉得就是酒太烈了,有些烧喉咙。”萧显说道。
她说话老实,引得周围听得几个人都笑了,候不倒咂摸了一下嘴,虽然听着不是什么佳酿,但还是有些心动。
萧显便说道,“下次我给候老伯带上一壶。”
候不倒听了这话喜笑颜开,连连道谢。他旁边一个看牌的年轻男子敏捷地帮他抽了一张牌,也向萧显问道,“昨日可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没有。不过昨日……倒是听了极好的琴。”萧显说道。
那年轻人听了这话猛地回头,一双桃花眼把小姑娘仔细瞧了又瞧,“什么极好的琴?是什么人弹的?难道比赵思玄的琴还好?”
萧显看了一眼坐在候不倒对面的长须老者,他名叫赵思玄,原本是个读书人,有些隐士的意思,极善古琴,名字倒未必是真名。
萧显想了想,似是认真比较了一番,“倒是那个人更胜一筹。”
“那个人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桃花眼连连发问,一步跃到了小姑娘身边去。
“我哪知道,没问名字。”萧显说道。
桃花眼颇有些不爽,“想来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你这军户的小女娘对音律也是一知半解,必定是不知好歹。”
萧显斜了他一眼,他又自己转了回来,“看你这一天都闷闷的,不如我帮你解个闷吧。你是想听北歌还是南曲?”
说着他已经拿出了腰间的笛子,一双桃花眼瞪着她,只等她选出一个。
“不听。”萧显抻了个懒腰,“没钱。”
桃花眼被气笑了,“知道你穷,我又不收你钱。真要说钱的话,你就算把腰间的宝剑当了,捧着一千钱来请我,我还未必乐意演给你呢?”
桌上打牌的孙婆婆警惕地瞧了瞧那男子,似是觉得他这男子离姑娘家近了些,便打岔说道,“十一娘啊,你别坐在那石头上。你虽然身子康健,可到底是个女娃娃,禁不起那石头的寒气。”
萧显应了一声,懒洋洋地从石头上跳下来,桃花眼转身去取了只木凳,在阴凉地上给她摆好,还挑了个高地势方便她看人打牌。
他自己退了几步,走到孙婆婆能瞧得见的地方,跟萧显之间隔开了几步距离,却又继续引着她说话。“一直想问你,你叫十一娘,是在家里排行十一吗?你们军户人家,都是这般兄弟姐妹众多吗?”
“我在堂姐妹间排行第十一,在我自己家里,我是家中的第二个孩子,上头只有一个哥哥。”
萧显从来都是有问必答,为人厚道和气,甚至有些娇憨,在河边的这一片牌桌间人缘极好。她总是穿着半新不旧的圆领袍,头发上没有金银装饰,只有一根绯红的发带时常在她转头时飞扬在脑后,她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腰间的宝剑。比一般的剑要短两分,不适合男人使用,却十分贴合女子的身高和力量。这样的女子一见便知出身军户人家,且父母极爱她,纵然她不能从军也取不了功业,他们还是不惜银钱为她也打了一把合适的宝剑。
似是感知到他的沉默不语,她忽然转过头来,他不经意间看进了那双极美的眸子。他有些转不过开眼,有时这样望进去,他便觉得窥见了一个藏在她心中的三千世界。有时他便想,若是能时常这样望一望,今生之愿倒也足了。
“你可喜欢……烟波水云,水岸无尽的平阔之地?”他稍稍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却也不知自己为何问出这样的话。只觉得杨柳岸边,风细细的,他听不见嘈杂的声音,却听见了自己过大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萧显却认真听了,认真地思索了一会,“你家乡是在越州。我听说大江到了那里便温顺了。我还没有去过江的那一头,我只见过峰峦叠嶂江水湍急的上游。”
这会说的话似乎又对上了,正常了许多,他却卡住了。孙婆婆狐疑地看着他,就像在盯着觊觎她孙女的浪荡子。那几个老头也在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他自觉没说什么,又暗暗觉得什么都说了。
萧显看了看他,“谢云归,你们今晚还在长乐坊吧,我去看你跳胡腾舞。”
“那好啊,我先带你进去找个好位置。”他连忙说。再悄悄地打量着她,他自认风流洒脱,如今却时时透不过气来,不像她始终安闲自在。但若以为她不在意,她又会适时回望,眼角眉梢虽似不见情意,却又像是时时将他看在心里。
他有许多话,一时不得倾诉,也不敢倾诉。每一次刚刚抖起来的风流潇洒,总在片刻之后变成慌里慌张,像个愣头青。人人都喜欢她,连那几个老家伙都将她看做亲孙女。所以他每天都等在这里等着跟她见上一面,说上一会话,应当也不能算是太痴。谁会不想跟她说话?谁会不希望被她看见呢?
街口的街市这个时候突然吵嚷了起来,那个小市集一般要到傍晚的时候才会热闹起来。那个时候造公主府的工匠们就收工了,本地的匠人刚好要经过这里回城南的家。
萧显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睛看向了那边。谢云归默默伸了只胳膊,她借着他搭的这把手敏捷地跳上石头,遥遥地看着热闹。
定然是有人惹到了卖三勒浆的婆娘,她骂起人来比唱曲的一口气还长,还带着点口音,骂的千回百转,一直传到河边还能听清她编排旁人祖宗十八代的离奇黄谣。
萧显第一次来这玩的时候,喝完三勒浆发现没带钱,就被她骂得头昏脑涨,还是路过的谢云归给她掏钱解围。
今天三勒浆婆娘骂得尤其凶,带着气急败坏,好多人都围了上去。有几个男人的声音也在骂,这回萧显听出来是碛西口音。冷不防围观的人突然被向后推,有几个人都被挤倒在了地上。
萧显还在想八成是赶牛车的那家没牵住牛,没准是牛冲了三勒浆的摊子。人群中就传来一声似是女人的吼叫,接着一个高大笨拙的女人像母牛一样冲出了人群,又撞倒了两个看热闹的人。
萧显已经算是高个的女子,她看起来却快要有萧显的兄长高了,比周围的男子足足高出了一头。更要命的是哪怕按照她这么高的个子来说,她仍然算是壮硕的,肩膀比旁边的男人都宽阔,四肢发达,腰肢粗壮。
“老天爷啊……”谢云归在她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一个男人脸上的时候,禁不住叫出了声。
女人打倒了一个男人,彻底冲出包围,慌不择路地向前跑,结果被河水拦住了去路。她的脸上带着血,在河边慌乱地四处看着找路,这一迟疑让那几个男人到底追了上来。
有人重重地踢在她的膝窝,她跌倒在地上,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她倒在地上挨着几个男人的拳打脚踢,脸上的伤口被重重地再次踢上去,血糊住了她的视线。他们按住了她的四肢,把她的脸压在碎石地上狠狠地在石头上磨。
几个男人用碛西口音骂着脏话,不清不楚地问着,“……还跑?”
“嘶……”谢云归见不得疼地嘶了口气,一步跳了上去,“嘿,嘿,你们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这么欺负女人?这里可是京城,巡街的金吾卫可见不得这种事。”
“跟你没关系!”那几个人里领头的一个啐了一口血说道。他抬起被打得肿了的眼睛瞧了谢云归一眼,见他生的不错,衣料也鲜亮,摸不准他是什么人,也没有太不客气。“这婆娘死了男人,她浪在京中不守妇道,不肯回乡去为男人守寡照顾老娘,甚是可恨。我们是他婆家人,来拿她回去。”
女人听了这话挣扎的更厉害,困兽一般在地上扭动着,四个男人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把她壮硕的身躯压在地上。
谢云归轻佻地一笑,“不是我说,你们几个想要把她带回老家去,看着可不是太容易。你们是不是有点虚啊?四个大老爷们抓一个女娘,抓的半条街鸡飞狗跳,自己还挂了彩。要不你们先把她放开,好说好商量,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你们回去。”
领头的脸色铁青,那几个出力气的受不得这种侮辱,已经骂了起来。怎奈女人实在力气太大,他们几个只顾着把人按住,也分不出多少气力来骂人。一个耳朵被撕裂的男人见女人衣服散开,露出雪白的皮肉,恶向胆边生一把扯开女人的一襟。羞耻的本能让那女人惊慌地向下掩盖自己的身体,他趁势终于把女人按在地上。
得了便宜,他恶笑着又去扒女人衣服,“我们有的是把女人带回去的法子……”
“快住手!”谢云归看不下去地大喊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木凳猛地横飞过去狠狠砸在男人的脸上。
那男人嚎叫了一声,凳子砸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嚎叫。
谢云归回过头来,萧显的脸冷得像龙首山最深处的那泓冷泉。
“别……”那几个男人实在低劣,他怕小姑娘吃亏,想要上前去拦。
萧显却猛地冲了出去,他连片衣角都没拉住。
剑从鞘中抽出,萧显一脚重重地踢在一个男人的鼻子上,剑锋凶悍地挥向想要抓她脚腕的那只手,那人一个打滚闪开。
趴在地上的女人身上一轻,抓住机会爬了起来,狼狈地系上自己的衣服。
“哟,小女娘抄家伙了!那咱们兄弟还等什么?”一个男人阴阳怪气地说。
女人已经摁不住,几个男人干脆地放开了她,训练有素聚在了一起,萧显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匕首贴着一个男人的小臂下方转了出来,疾速向她面上逼过来,萧显认得出来这是军中斥候近战搏杀的路数。但若真的对敌,这一刀应当是对着她的喉咙,此刻却故意对着她的脸,戏谑得像是居高临下的玩弄。
萧显侧身躲过,一剑挥出,余光看到另一把匕首在等着架住她的剑。她顺势让剑身滑过匕首,剑尖刺向男人持着匕首的手。她的速度比他们预估的要快,血从剑尖爆开,男人的痛叫声刺激着她的耳膜。
第三把短刀猛然砍向她,这一刀不再玩票,速度和力量都是十足十的大雍兵士该有的样子。她闪身躲过,匕首就在她的这一侧等着她,她闪身的同时一脚踢向那只持着匕首的手,一剑挥出。这剑被一只木凳挡住,对方应对的也颇有章法。
她跳向一边,拉开了一步距离,眼前的几个男人也试出了她的深浅,摆出了盾牌手在前,攻击手在侧后方的队形,还是大雍步兵标准的攻击队形。盾牌就是她扔出去的凳子,她无声地骂了一句。
她的话没出口,身侧倒是爆出一句实打实的粗口。她愕然地瞥到骂人的是那个力大如牛的女人,她根本没走,带着一身伤,就站在她旁边,掠阵一般。
她应着萧显的目光啐了一口,“看什么?我骂的就是你!京城的美娇娘,不敢下手就别佩剑招摇!啐!废物!”
“你……”跟着的一个妈字差一点就从萧显的嘴里溜出去,那些她听过的老兵油子的骂人话争先恐后地在她的脑子里乱撞。
匕首再一次突出敌阵向她的咽喉划来,她怒火中烧地躲开,在闪身的瞬间,剑刃一抖,重重地切割开男人的腰。嚎叫声里,剑已经再次顺势刺出。剑势如虹,剑尖没入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她不再顾虑会不会杀了人,对方的每一招也都在企图杀死她,大家都认了真。
从人的身体里拔剑并不容易,骨头和肉会迟滞她的速度,他们也算准了这个时刻,两人配合默契地左右进攻,就像草原上的狼群。
她的速度很快,但作为一个苗条的女子,她的力量和持久力都有限,这是他们可以肯定的事。她要躲开两人搏命一般的进攻,要么受伤,要么放弃手中的剑,不论哪一个选择都会让她落下风。
萧显有大雍最好的师傅言传身教,可是平时跟她试手的禁军侍卫毕竟不会下死手,她也才十七岁,还没有亲临过战阵,她战场经验不足,对阵的却是沙场老兵。她一时间有些犹豫,战场上犹豫,结果通常不会太好,她心中一沉。就在这关键的一刻,那个掠阵的女人大吼一声,像龙首山上的黄金野牛一般冲了过来,挡住了萧显不利的右侧反手位。
敌人的匕首插进了女人的身体。萧显被一阵强烈的羞耻击中,她听见自己的吼叫,就像个世家女们嘴里说的疯子,也像一个边关下搏命的战士。她的剑拔了出来,一剑砍过男人持匕首的手腕,断手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停顿,那些将军们教出的刺、劈、抹、穿,在她的手中不停变换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还能站着的两个男人不再上前,犹豫着想要逃跑。
“萧十一!”
一声大喊惊醒了萧显,她转头看到谢云归站在河中的小舟上,她不及细想,拉起那女人,带着她一起跳到船上。
谢云归极善行船,竹篙一点,他们已经顺着玉津河水荡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跟人打了多久,仿佛坚持了很久,她现在手都有一点抖。但是她知道那应该只是很短的几个过手的瞬间,因为刚从旁边的酒肆里冲出来的侍卫,此刻只来得及站在岸边大眼瞪小眼,看着他们的殿下坐着小船绝尘而去,有苦说不出。
“剑就是没用!”
一个讥讽的声音把她又拉了回来。说话的是那个龙首山黄金野牛,一身是血,一脸横肉,满眼不屑。“你应该用刀,刀才带劲!除非你没有用刀的力气。”
“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进河里?”萧显怒道。
“别,别。”松了一口气的谢云归笑了出来,“你力气最大啦,但你把她踹进河里,这船就失去平衡啦,非要翻了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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