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5.

长乐坊中明月楼,是归云班在京中常驻之所。明月楼三层临水,建在玉津河的下游河畔,临窗可见河上的垂虹桥。垂虹桥的桥形如垂虹饮涧,三孔石拱,倒映水中如满月连珠,旁边的明月楼便因此得名。

这里是京中有名的宴饮之所,京中的达官显贵、进京述职的刺史、落第的举子、游历的诗人……三教九流,都汇聚于此。明月楼第三层还有一间“水阁”,半悬于水上,四面无墙,以竹帘遮风,归云班每月逢五在此演出。

归云班的班主就是谢云归,归云班平日里歇在明月楼后巷的一间院子里,萧显便被带到了这里。

萧显托他班中一个叫竹娘的去成衣店里买了一套衣裳,换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被血染了的圆领袍,又重新梳洗干净。她额外多洗了几次手,明知这里奴仆不够用,打水困难,还洗手洗个没完是不对。她这么来回想了好几遍,才克制住了想要再多洗几遍的念头。

从里院走出来,眼里见的一应物事都灰扑扑的,不比明月楼富贵精致。但收拾得很整洁,院角堆着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夯实的土院子也扫得干干净净又掸过了水。从方才起就一直有人在练笛子,一会是北歌,一会是南曲,但在吹《子夜四时歌》的时候格外仔细,情意绵绵里又带着些江南春雨般缠绕不清的愁绪。萧显听了几遍,曲子都记了下来。

她走到外院的时候看到谢云归在同一个人小声说话,那人碧眼深目,是个胡人。她认得他名叫青猊,善跳胡旋舞,也打得一手好羯鼓。

他回头看见她走出来,俏皮一笑地冲她伸了个大拇指,转身就跑了。

萧显看得出来谢云归有些忧心,她模仿着亲戚里格外顽劣的几个表哥的口气说道,“你莫要烦恼,不过是在街上跟几个老兵痞子斗殴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必不会给你这里惹上祸。我哥哥在……在京兆府里很有些熟人,便是少尹官人也常与他一起吃酒,待我回去同他说,必定无事。”

谢云归牙疼似的望着她叹了口气,又笑起来,“我要是怕事,还会将你们带回来?”

萧显知道他不怕。他没有什么权势,也没有什么钱,但是他这人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嬉笑怒骂全凭本心。若是京中不能遂心,说不定明日他就带着他的归云班跑了。他这样风流自在的人,她从未见过,却一见欢喜。

她想说点什么,可半晌也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我总要打发个机灵的去打探些消息。也不知道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怎么下手那么狠。”他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轻快地动了起来,引着她向一边的小跨院里走。

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把那个受伤的女人安置在了小院里,又打发了人去请了郎中。

“郎中方才已经走了,说了都是些外伤,她身子强健,应当无事。”

“那几个人就是野战的老兵罢了,遇到强的不会退,反倒会杀红眼。”萧显道,但她心中也知道今日的事有些蹊跷。“只是他们这样对一个弱女子当街撒野确实怪了些。”

院子狭窄,总共也没几步路,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已经到了房门口。一双黑亮的眼睛从屋里盯着她,闪着野兽般的凶意,“你说谁弱?”

“说的就是你!你不弱的话还用得着我救你?”萧显从不怕比她强势的,立刻针锋相对地回嘴,“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女人忍着疼也硬撑着坐起来,怒气冲冲地对着萧显,“我是饿了几天又手无寸铁,如果我的手里也有承阙剑,我怎么会输?”

这话说的萧显一愣,右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佩剑,顶着谢云归惊讶的目光,她一时失语。那一身蛮力的女人却不依不饶,仿佛认定萧显不想承认,“剑身有星野纹,出鞘声如磬如箫,剑刃削铁如泥,你敢说这不是承阙剑?你挥剑的时候,剑刃光点明灭若星河流动,这样好的剑已经到了极致,怕是卫承阙临终前最后打的几把剑之一吧?”

她说着说着又狐疑起来,“只是剑比寻常的长剑要短了寸许……倒是正合你这女子的身高和力量。这剑莫不是卫承阙老爷子专门为你打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一个村妇怎么知道这些的?”萧显避开了谢云归的目光。

“我男人就是造剑的铁匠,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她粗声大气地说,又带着毫不遮蔽的豪气和骄傲。

“你男人死了?”萧显问道。

“男人都是要死的,军户家的男人死的尤其早,那又怎样?”她大声说着,像是有无尽的愤怒在她的身体里燃烧。

萧显这次没有怼回去,她沉默地看着女人粗重地喘息着,像是有千斤磨盘压在她的身上,她用愤怒对抗着那看不见的力量。

谢云归也一直沉默着,静静地听着两个女子的对话和沉默。

过了一会,似乎是身体的伤痛和饥饿让她的怒火黯淡了一些,屋里的火气也息了一半。萧显摸了摸自己的剑,说道,“它叫霜雪。”

“娘气的名字。”

“我哥哥的剑名松风。”

“更娘气。”

“都是一些文人推崇的名字,霜雪和松风都是为了明志,确实虚得很。私下里我叫它惊弦,我哥哥私下里叫他的剑止戈。”萧显继续说道。

女人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萧显,过了几句话的功夫她才说道,“你确实很快,叫惊弦很适合。”

“多谢夸赞。”萧显不慌不忙地说着,又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犹豫了一下,瓮声瓮气地说道,“我姓樊,叫娇樱。是樱桃的樱,不是黄莺的莺。”

谢云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也没好多少。”

“名字是我老子取的,取的时候又没问我的意见,我有什么办法?”

“对不住,对不住,名字都是好的。”谢云归笑着举手行礼,平息着娇樱的怒火。

萧显却说道,“娇樱确实不适合你,你要是留在这里,可以再改个名字,正好躲你婆家人。那些人真的是你婆家人吗?”

娇樱睨了她一眼,“你这个人太狡猾,总是话里带钩子。”

萧显没有生气,她继续着自己的思路,“你婆家如果能派的起那么多老兵千里迢迢地来京城拿你,莫非你是嫁给了你们折冲府的都尉了么?他们家倒是不拿大,连打铁的营生都亲自上手。”

谢云归又嗤出一声笑,一双桃花眼笑盈盈地看向她,眼里是遮不住的喜爱夸赞。她的面颊微微染红,避开了他的视线。

娇樱有些气馁,她的怒火被绕了下去,气勇衰退,整个人都软了三分,不再像龙首山里的金毛野牛,变得像只温顺的拉犁的老黄牛。“我怎么能知道那么多事?我只是打铁人家的婆娘。我的男人死了,老家人说是我的错,还要把我抓回去。啐,我就算被打死,也不能让人白白欺负了去。”

“你认识承阙剑,你男人一定是个极好的铸剑师。他带着你来京中,约莫不是一般的上番,一般上番只有两三个月,不会带婆娘。他是不是在军器监上工?”

娇樱满怀戒心地看着萧显,萧显笑了笑,“军户人家的女儿不会连这点事都不知道。”

娇樱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军户人家的女儿也知道怎么拉风箱,怎么打铁,怎么把蛮子的脑袋拧下来。”

“那你男人是怎么死的?”萧显突然又问道。

刚对她放下戒心的娇樱又闭上了嘴,那张脸黑的像锅底。萧显还想要再说什么,谢云归向着她摇了摇头。

“好吧。”她放弃了今天问出一切,“我叫十一娘。其实今天你也救了我,你不怕死地帮我挡了一刀,我欠了你的情。以后你遇到事,一定记得来找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记着我住在延寿坊,南街,曲中,第三门。”

她说话做事与边塞军户人家的女儿没有多大差别,粗糙直接,坦坦荡荡。娇樱自然地点了点头,也并不觉得她说的过了。“你还这么小,使剑就使的这样好。”

“我不小了,我就快十七岁了。倒是你虽然成婚了,看着却也不大。”

“我二十了。”娇樱粗声粗气地说道。

萧显一笑,“那没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十一妹。”

她不再问,气氛就轻松了起来。谢云归叫人给她们拿来了茶果,班子里的两个女孩,唱北歌跳胡旋舞的念奴,极善弹筝与南曲的竹娘,两人都与他们年岁相仿,好奇地也过来凑热闹。

萧显说起方才听见有人吹笛子,是十分新奇的曲子,谢云归便取了笛子吹给她听。这是他近来将北歌《陇头水》与南曲《采莲》合在一起,编成了一套 “南北合”。

曲子虽还未完全谱成,许多细节还待雕琢,萧显却听得心神向往,忍不住也要了一支笛子合着北歌的部分去牵引谢云归的南曲。

一曲终了,谢云归忽然垂下眼睛,半晌才笑道,“萧十一,你这吹奏的样式太过老气,只有宫中的老乐师吹雅乐时才会如此。”

萧显怔了怔,“吹笛果然没趣,我倒是喜欢看你跳胡腾舞。”

“好说。不过,不如你拜我为师,天天来找我,我教你吹笛子。我必教会你萧十一什么是笛中的逸趣。”

“明月楼的大班主谢云归,我可请不起,你要教就须白教。”萧显笑了起来,随手又悄悄把自己的透花糍和蜜煎也推给了看起来没吃饱的娇樱。

“我就知道你没什么钱。”谢云归揶揄道,他瞧了一眼外头的时辰,起身唤仆人,张罗着要早一会吃晚饭。今日晚间虽有的忙,却是少有的有外客的时候,总要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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