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6.

萧显到底没能吃上归云班的晚饭。虽然青猊给众人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萧显犯事的街市果然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宵禁的暮鼓声却在日暮之前提前敲响。

不但如此,寻街的金吾卫加大了人手,连羽林军的人都加了进来,挨个街道清人,关闭店铺酒楼。

萧显原本想要硬撑到看完归云班今晚的热闹再悄悄溜出长乐坊,如今看来也是不成,金吾卫压根就不许今晚有人出热闹。

她只好匆匆交代谢云归,“延寿坊南街曲中第三门,若是真出了什么变故,就去那里找我。告诉门房找萧十一娘说话,口信或是书信都使得。我家里人就算不放我出来,他们也会来料理事情。”

萧显穿梭在长乐坊的大街上,费力地躲着街上其他步履匆匆的行人。长乐坊的街道本来就不算宽阔,侵街的商铺又比比皆是。她从前在宫中书舍学《大雍律》,还记得侵巷街阡陌者要杖七十。可是她出来之后才晓得,侵街的若各个都要仗七十,那金吾卫根本打不过来。就连明月楼向着河面上伸出来的那部分,恐怕也算侵河违禁了。

这事说到底是因为当初修复龙朔京的时候,也没想到几十年后的大雍会富庶到如此地步,原先划分的商贾用地早就不够用了。她最初在坊市间东游西逛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当老百姓为生计进取的时候,最好谁都别跟他们对着干。就算你有板子,可他横下一条心来也能修炼出铁屁股。

只是这样街就实在太窄了,人多的时候常会拥堵。尤其是今日突然提前宵禁,金吾卫又出来净街,不少人都慌了。有人被推倒了,货郎推翻了车,有人心烦气躁地挥了老拳。萧显不断被挡住去路,在人群中挤了一会汗都流了下来。暗暗觉得自己今日要完蛋,起先还不算什么,但现在这团乱却切切实实是因她而起。

她没想到她的那些侍卫今日如此胆小不济,这么快就跑回去认罪。宵禁令和净街令这么大的事,不会是她兄长下的,只能是陛下……她真要完了。

结果第一遍六百下暮鼓敲完,萧显还是没能跑出长乐坊。但要说有什么事是幸运的,那就是金吾卫也没能在第二个六百下暮鼓之后清干净坊市大门口。

她赶到门口的时候迟疑了一会,终于还是放慢了脚步,故意让自己不断排在其他人的后面。

直到长乐坊的门口清净到关门的金吾卫能清楚地看到她。有人认出了她,金吾卫出了几个人悄悄地站在了她身后,不松不紧地围着她,将她与最后几个赶路的人隔开。

傍晚的长风从坊门外吹进来。这风从城外野地来,从远山来,带着凉意,吹散了她额角细密的汗,那一层薄薄的潮热倏地褪去。

萧显的脊背也就一寸一寸地挺直了,那些散漫自在的姿态,像褪去的潮水,从她的肩头、腰肢、眉宇间悄然退走。她身上还穿着陈家衣铺的成衣,头上只束了一根绯红的发带,垂下的发梢在风里轻轻晃着。可雍容矜持的气度,像一件看不见的锦绣华服,又重新披上了她的身,也像一根无形的脚镣,让她的步子慢下来。

她走出门来,外面直通宫阙的大街上站着几张老面孔,为首的中年将军面色冷峻,旁边站了个年轻人,左眉角带着一道疤。那人咳嗽了一声,身子微微侧了侧,暗示她向那边看。

萧显这才迟钝地听到马蹄声,她早该听到的,马蹄声让地面轻微地震颤着,像远处滚来的闷雷。来的一行人马,约莫二十余骑,在暮色里卷起薄尘。很快就能看清打头的是两骑青衣侍从,腰悬仪刀,目不斜视。

萧显松了口气,从小到大,真闯了祸,救星总比灾星来的快,尤其是这个大她十二岁的活菩萨。

来者骑一匹青骢马,鞍辔是素银錾花,在夕照里闪着低调的光。玄色骑装,窄袖束腰,领口和袖缘绣着暗纹的宝相花,那是宫廷织造的纹样。他发束玉冠,垂下两根玄色绦带,贴着他微微扬起的下颌。

萧显立刻离那冷面的将军越远越好,刚才给她使眼色的年轻人也缓慢但恭谨地离开将军,连带着一小队兵士多少带着点讪讪之意从羽林军中分出来。

晋王萧恒从马上跳下,目光在他妹妹的脸上和身上梭巡着。两个人同时开口说话。

“伤着了吗?”

“阿兄救我,我今天不想回宫!”

萧恒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等着复命的玄甲天策军左中郎将,后者冷着脸向他行了个礼,他敷衍地点点头。

“死也不回去。”萧显补了一句。

“你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吗?”萧恒训斥道,教训的意味足了起来,但是挥手让侍卫拉过一匹马。

这匹马通体乌黑,傍晚的阳光落在它身上,皮毛泛出缎子般的光泽,隐约可见底下流畅的肌肉轮廓在缓缓起伏。它的鬃毛浓密如瀑,风来时便丝丝缕缕地扬起,像是流动的夜色。额前一缕白毛,细如弦月,是通体墨色里唯一的异色。正是萧显的马“墨麟”,她无意识地伸手抚摸着马的鬃毛,将自己的脸贴在马头上。

“果然还是吓着了吧。”萧恒说道,他扯过马缰绳,伸出一只胳膊。萧显只借了他一点力,便灵巧地翻身上马。

在她还是个小小孩的时候,他每次都会把她抱上马背,现在她根本不需要人扶这一下上马了,但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小孩。那个你最好早点教会她骑马,否则她就会自己想办法骗马低下头,然后从马脖子上硬爬上去的小孩。

“回去向父皇复命吧,我们都拧不过昭庆公主,不要自找麻烦了。明天我押着她回宫去。”他回头向左中郎将说道,后者点了点头。

萧恒也上了马,一行人再次驰马呼啸而过。

萧显骑马跟着,她骑在自己的马上,才像是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比踩着大地更稳当,她的腿稍稍用力,墨麟便似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随意动,风驰电掣不过如此。她到了这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腿一直是绷紧的,从跟人交手到上马之前,其实一直都没有松快下来。恐怕今晚,她的腿会很疼。

她的右手松松地挽着缰绳,左手抚在马的鬃毛上,心中爱极了这匹马。墨麟原本是萧恒的马,兄长想给马取的名字是“蹑景”。但这匹马太扎眼了,通体乌黑,疾如闪电,性如烈火。陛下的长子骑着这样一匹马,太招摇了。

那些文臣言官必定会说:天潢贵胄本当示天下以温润如玉,今乘烈马、御墨色,坊间或有议论,谓殿下性近金戈,恐非社稷之福。

就算说的再轻一些,总也是归得上“心性未定”四个字。

晋王府中有人这样劝萧恒时,萧显就在旁边听着。只要旁人说的对,再难听的话兄长也听得进去。只不过他心里舍不得这马,他也确实恼怒。可他唯一能做出的叛逆之举,就是把马送给了妹妹。

九原的边将们大多宠爱女儿,萧家也不例外。他们原本世代在边关跟蛮族拼杀,少到朝廷中来,到现在行朝堂礼仪时也总透着股生硬,更不懂那些世家困在地堡里的时候研习的古礼。养儿子的时候,他们尚且能听听文臣言官的劝,养女儿就是摆明了的请君少管。萧显不只是白捡了这一匹马,她白捡的东西太多了。她父亲兄长最烦别人说她的长短,父子的那些叛逆算是都投射在了她的身上。

所以她最不服的就是,“我将来的公主府为什么就不能有府兵?”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晋王府,晋王府典军周子循方才就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现在默默地跟着他们进了府。

周子循生得寻常,是那种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一张脸。身量中等,眉眼寡淡,穿一身青色圆领袍衫,腰间悬的刀只露一截乌黑的鞘,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可他往那里一站,整个晋王府便有了秩序。萧显领教过几次他的厉害,对哥哥难得的心生嫉妒,她也想要这样的人跟着自己。

“我如果有自己的人,不会这么不顺手。”萧显说道,利落地甩蹬离鞍下马。

“父皇没说不许。”萧恒突然说道,这话引得萧显惊讶地转回头。“你还是想想自己最近怎么惹母后不悦了。”

“我没有。”萧显烦恼地说道,“是阿母忽然转了性,觉得我这样的女儿不如嘉平她们几个看着顺眼。”

萧恒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她垂下了头。她也知道,是她到了该婚配的年龄了,皇后突然觉得公主也该更符合世人的期待了。起码将来诏书上称颂她的“母德”的时候,她的行止最好能显得更服人心一些。

她的胸口空了一块,指尖也重新变得凉了起来。

“萧显。”晋王突然叫了她大名,把她快离的魂儿喊了回来,喊的她脑里敌袭的锣都敲起来了。

“我不问你怎么在街上跟人械斗,那几个原是无赖泼皮,你也是凭本事赢的他们。但出事以后你不赶紧回来,跑到哪去了?你足足消失了一个多时辰!”

萧显不想说,像个石头一样硬邦邦地杵在那里。

她哥哥自己又退了一步,“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大约也猜的出来,父皇说我们该见见众生才能知道自己是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街上混过。我也见过一些……不一样的人,让我一次又一次流连忘返。但父皇是希望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不是希望我们忘了自己是谁。你有一个时辰忘了自己是谁,京城便差点被翻了个底朝天。这百万人的大城,钟鼓一响,就要千街屏息,你想没想过万一出一场小小的骚乱,兴许就能踩出千百条人命。你不在的那一个时辰,有多少人提着心吊着胆,把这条街那座坊翻来覆去地找。你当他们是闲的么?”

“我错了。”

萧恒刚要继续说,张开嘴才想起来刚才听见萧显说的是什么……“你错了?”

“不然我还对了吗?”

她大部分时候都拒绝认错,拒绝接受批评,一时间萧恒像是骑马跑过了头,转回头来还有些摸不清道道。他又看了萧显一会以后,才确认她确实不是在顶嘴。“好,我现在去给父皇写个说贴,记好日期,写上:萧显说她错了。”

“阿兄!”

“父皇会贴在书房的墙上。”

萧显气的转身直奔自己在晋王府住惯了的院子,她对这里熟门熟路,自己迈开脚就走。

她小时候惹了麻烦要躲避严母,就往哥哥宫里跑,大了以后略微费点事,要先出宫再到晋王府。不过晋王府并不远,紧挨着皇宫,就是前朝的东宫。

她回这里就像回自己的家一样自在,晋王府这座院子里的侍女都是只管伺候她的事,就像她的又一套备用侍女。何况不到一个时辰,她在宫中的四个大侍女,朱瑾、碧玉、春兰和款冬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母亲生怕这里的侍女伺候的不够周全。

但这也不是说,母亲就没生气,她回去就不会被罚。萧显一直觉得母亲始终在极度溺爱子女和慈母多败儿的警醒中来回摆动。爱是极爱的,罚起来也不含糊。她在兄长这里避敌锋芒总归是错不了,明日先去父皇面前认错,决不能让母后先逮到她。等父皇罚过她,母后也不好再加,而父皇罚她总是一笔带过,不像拾掇儿子那么严格。

在夜风变得彻底凉起来的时候,萧恒才匆匆赶到萧显的院子。萧显已经歪在榻上,又被她哥哥给叫了起来。

她爬起来看着侍女们加了灯火,将屋子重新照的灯火通明,她哥哥坐在外间的桌边捣鼓着一只酒炉,正在亲手温酒。

“这是做什么呢?”她穿上了外衫,好奇地凑过去。

“药酒,能驱夜游神,专治小儿惊厥。”萧恒随口说道。

她被逗的笑了起来,坐在兄长身边,就像小时候等着她哥哥鼓捣些新奇的玩意给她玩。

“显儿。”萧恒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抬起眼睛看着妹妹,“你记得我说过,在咱们老家,小孩子什么时候算成年吗?”

“哦……”萧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她当然记得,在他们第一次亲手杀死敌人的时候。她不太愿意承认她想了一晚上,那一剑斩下去时,腕骨断裂的钝响,溅上她袖口的温热,还有那张脸在剧痛中扭曲又强撑着不变的神情。这些东西像附骨之疽,赶不走,忘不掉。她也想知道那个人活没活,现在知道了,那人还是死了。

她的手从桌子上拿了下去,她的手心沁出了汗,她在裙子上擦了擦。这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文雅举动,但她也不想要手心湿漉漉的,像是有黏糊糊的血肉粘在上面。

“取了别人的性命,就意味着我们开始担负责任,我们要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滥杀。在边关的时候,我们与关城共存亡,关城是盾,我们是刀,杀戮是为了守土安民,杀伐果断是我们起码的能力。”萧恒将热了的酒盛进碗里,赤色的液体像血也像边疆的赤色戈壁。“萧氏世代从军,萧氏的小孩如果是为杀敌而杀人,那么晚上喝下一碗热热的碛西红,先祖和四方神明便都会保佑他不受邪祟侵扰。现在我们萧氏虽然住在了京城,身份也与从前不同,但若举起刀的意义与从前并无不同,那先祖和四方神明绝不会吝惜赐福。”

萧显接过酒的手没有抖。烧得热热的碛西红,入口便是一团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辣得她眼角微微泛湿。她忍着没有咳,片刻那团火慢慢散开了。散进胸口,散进四肢,散进方才还冰凉的手指。她的身体一点点暖了过来,暖得迟缓而熨帖。

她握着空了的酒盏,没有出声。

“好。”萧恒一直在观察着她,此刻松了一口气,站起身,“现在去睡觉,按照老家的习俗,今晚要有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哥哥给你守夜。今夜阿兄就在外间给你守着,这世上没有什么邪祟敢闯进来扰你的清梦。阿兄在这儿,百无禁忌,诸邪退避。”

“嗯。”她点头,像个更小的孩子,她哥哥的大手轻轻抚了抚她头顶的发丝。

她隔着门看见兄长高大的身影向外走去,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穿过小小庭院,停在前面的穿堂。她听见他压低声音向侍女吩咐,听见他把佩刀放在桌上的声音,再后来听见周子循压低的声音响过了两次,最后只有静夜里翻动书卷的声音。

她翻了几次身,终于沉沉睡去。

她梦见了烽火,梦见了巍峨的城关,也梦见江南的平阔水景,梦中谢云归在撑一只小舟,他唱起了那支曲子,唱的却是——“落日圆,孤城万仞山。铁马金戈,浊酒酹天地。白骨无人,收故里。”

她就站在岸边,看着他远去,无尽的悲伤自江水中漫卷而来,她想要唤他,梦中发不出声音,胸口沉得像被压住。

正在她挣扎不开的时候,一股伟力将她猛地顶了个跟头。她吐出一口浊气,从地上跳起来,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撞了她。一回身却看见了一只金牛,傻头傻脑的却有一身的蛮力,可不就是龙首山的黄金杀人牛。

这可糟了,老猎手们都知道,见了黄金杀人牛任凭是谁都要避一避。她正想着是不是要找棵树爬上去,那牛却口吐人言,“萧十一!”

她猛地张开眼睛,金色的日光落在她的床幔上,原来已经快要日上三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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