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月过去，转眼入了冬。

这日江融雪教谢叔瑜练完功夫，随口问道：“苏先生平日除了教你读书写字之外，还教什么？”

谢叔瑜想了想：“先生说，读死书的人不会有出息，书本是一回事，身边所见是另一回事，若能两者结合贯通，那才是真的明理通达。”

江融雪没听懂：“所以？”

“所以先生还教我识人，分辨是非。”谢叔瑜说。

“哦？如何识人？你倒是说说。”江融雪好奇道。她知道苏照夜的学问不浅，智慧过人，却不知道他竟然对谢叔瑜教导得如此细致。

谢叔瑜刚想说话，猛抬头看见远处站着的人，立马闭上嘴，小声道：“先生..........”

“你一个孩童，他教你这些是否太早？再说江湖险恶，大人都善于掩饰，你如何随机应变识别好坏？”

“就是因为江湖险恶，才必须教他识人之术。”

苏照夜从远处走过来，声音清亮有力，把江融雪吓了一跳。

“姑娘如此关心叔瑜的功课，难不成也想来书院一同学习？”苏照夜不冷不热看着她。背后打听这些，听上去不仅奇怪，而且非常可疑。

江融雪并不觉得尴尬，坦然回道：“文武并济，我只教他一样，而你教他另一样，问问很正常啊。”

“哦？那之前两次试探也算是正常么？”苏照夜冷眼看过去，江融雪碰巧也在看他。

江融雪顿时语塞，半天想不出措辞。谢叔瑜却大为惊讶：“师父，你为何试探先生？先生，师父试探你什么？”

“你师父想知道我会不会武功。”苏照夜不动声色。

谢叔瑜听得笑了：“师父，先生是斯文人，不像咱们这般舞刀弄枪，他天天和书本笔墨打交道，连书院的门都很少跨出一步。”

江融雪听罢微微一笑：“世上真正的高手，不见得是舞刀弄枪之辈，他们深藏不露身怀绝技，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谢叔瑜大为吃惊，不禁将苏照夜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看得苏照夜想打人。

“不可能，先生绝不是这样的人。”谢叔瑜摇摇头，“曾经有一次，父亲发火要打我，先生伸手去挡，就受了伤。”

“苏先生果然胆识过人，连侯爷都敢阻拦，而且，竟然能拦得住。”江融雪盯着苏照夜平静无波的脸，心头泛起奇妙的感觉。如果他真是绝世高手，自己能否打得过？

可惜，苏照夜双眼无神地闪过之后重新回到了谢叔瑜身上，他像是没听见江融雪所说那些，若无其事说道：“练功结束了吧？跟我回书院，侯爷过几日要问你话，得提前准备才行。”

谢铮对幼子要求最高期望最大，每过三个月会把谢叔瑜叫过去考试，不是问他所学内容，就是讨论兵法韬略，相当严苛认真。若是叔瑜答得慢了或者不够严谨，就要受罚。

谢叔瑜看向江融雪道：“师父，我能和先生回书院了么？”

江融雪笑了笑：“去吧，好好温书，听先生的话。”

“是，多谢师父。”谢叔瑜点点头，走到苏照夜身边拉拉他的袖子，“先生，咱们走吧。”

苏照夜转身刚一动，顿觉身后有风袭来，他心里直叹气——这个女子，究竟想要干吗？

当着叔瑜的面，他只能继续装。

“咣当”一声响，一枝细细的银簪碰到苏照夜后背弹了回去，直接落地。谢叔瑜回头去看，刚想张口，被苏照夜拉着往前走：“少看，少说，少问！”

难道他真的什么都不会？

江融雪看着地上的银簪，抬眼看着二人走出静澜苑。素秋走过来，弯腰捡起银簪递给她：“姑娘为何用簪子打苏先生的背？幸亏他脾气好，换做旁人恐怕没那么好商量。”

“他脾气很好么？”江融雪拿过银簪若有所思，“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姑娘想什么？”

“没什么，我只觉得苏先生看上去似乎没那么简单。”

“姑娘莫要觉得苏先生软弱可欺，他可是非常厉害的人。”

“哦？”江融雪感兴趣道，“说来听听。”

“去年秋，侯爷麾下有一队老兵因军饷被拖欠，聚众闹事，几乎酿成哗变。侯爷当时碰巧在城外大营，世子一筹莫展，大夫人急得不得了。后来是苏先生一个人去的，不知道跟他们说了些什么，竟然轻而易举就解决了，不但平息了事态，而且之后还帮那谢老兵讨回了军饷。大家都说，苏先生是侯府中最不可缺的人！”素秋说。

江融雪听到现在，就没有半点苏照夜的不好，全都是他如何如何地好，这未免太令人失望。但凡能找到一丝理由能杀他，她下手也能爽快些。

于是江融雪叹了口气：“素秋，你们这位苏先生就没有半点不好吗？他什么过错都未曾有？我却不信。”

素秋说：“姑娘不信的话可以去问二夫人，当初若非苏先生在侯爷面前求情，夫人还不能和三公子一同住在听雪轩呢。如今可好了，夫人出入自由，早晚都能亲手给三公子做好吃的。”

“算了，我不问了。”江融雪打起精神，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懊恼。她觉得是时候去找中间人问个清楚了。

是夜，江融雪偷偷潜出侯府，前往隐市。

隐市每月十天为一轮不断替换地点，为的是不被官府察觉，正常交易。

江融雪走到薛无痕的摊位前，将一张银票丢过去：“薛嬷嬷，苏照夜那单，是谁挂的？”

薛无痕拿过银票抬眼看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规矩你懂，不问出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终客是个好人，为何上暗花？”

薛无痕沉默片刻，回答：“暗花不问该不该，只问有没有人接。既然接了就得如期交人。否则，你也得死。”

江融雪冷笑：“薛嬷嬷明知道这单有问题，我接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声？是想看着我死么？”

薛无痕不答，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难道你动了心？”

江融雪瞳孔微缩。

“杀手对终客动心，只有两种下场。要么死，要么和终客一起死！”

“你知道我不怕死。接单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现在我知道了。”江融雪看着薛无痕，“我杀过很多人，但是没杀过不该杀的人。”

薛无痕看着她，似笑非笑：“期限之内交人，否则你和他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