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看得很清楚,你看江融雪的时候,眼神中颇有爱慕之意。”谢铮看着他,嘴角有掩不住的笑意,“难道先生有什么难言之隐?”
苏照夜僵在那儿,满腔复杂的情感堵在心里,而谢铮却将他从头到脚瞄了一遍。
“有什么难处告诉本侯,通通给你解决。”
难言之隐?苏照夜揣摩着他说的意思,暗自叹息。那自然是不能说的,至少现在还不行。局势不明,暗涌重重,一旦走露了风声将前功尽弃。
谢铮原本只是开玩笑,没想到苏照夜的脸色却变得相当难看,这让他有些吃惊:“苏先生,难道你.............无妨,回头让程末给你开个方子吃几副药,保管见效!”
苏照夜更加不解。这是吃药能解决的吗?侯爷是不是老糊涂了?他轻声叹了口气,站在那儿筹措着该如何搪塞。
“你还年轻,吃药调理后定会有所起色。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可害臊的!你放心,本侯这就去找程末!”
谢铮站起来就走,走之前还拍了拍苏照夜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委屈先生了,都怪本侯对你关心不够,哎。”
茶还热着,苏照夜独自坐下来慢慢喝着,心头浮起当年的漫漫回忆。
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睡得正酣。窗外的雨声遮盖了一切异动,他蜷缩在被子里被惊醒时,一双粗糙冰凉的大手不由分说将他拉起——少爷,跟我走!快!
那是老莫。父亲身边的亲兵队长,他性格古怪,功夫深不可测,除了父亲之外所有人都很怕他。
老莫拉着他冒雨在黑暗中拼杀,他身中数刀浑身是血,终于趁乱突围了出去。
他吓得浑身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他想问问老莫,父亲母亲在哪里?
天亮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和老莫躺在死人堆里,被雨水冲刷着,满地红色的泥泞。老莫低声叮嘱他,千万不要出声,北梁敌军还在巡视搜查。
他满心的惊恐难过,眼前恐怖的景象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腥臭的尸体有些已经腐烂,老莫把他挡在一具男尸侧面,臭得他几乎昏厥。
大雨持续了数小时。在那期间果然有北梁人过来巡查,他们拿着刀剑这里捅一下那里砍一刀,嘴里骂骂咧咧不晓得说了些什么。有一个北梁士兵就停在他面前,好一会儿才离开。
恐惧在那一刻几乎要爆炸。他真想大声尖叫,之后没命狂奔,能跑多远跑多远,总之看不到北梁人就好。
可他生生忍住了。因为老莫的话他不敢不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过来,乱葬岗周围死寂一片。
北梁人终于走了。老莫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浑身鲜血,他冲过去哭着喊他,莫叔,莫叔!
老莫慢慢睁开眼,讥讽地看着他,笑道,好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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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先生在吗?”程末在门外说道。
苏照夜生生从回忆中抽离,定定神说道:“在,请进。”
程末背着个医药箱走进来,神色凝重:“这种事何须经过侯爷,你自己跟我说不是更方便?”
苏照夜怔了怔,程末坐下来看着他郑重其事:“房中之事乃人之常情,没什么可害臊的。说说吧。”
苏照夜这才恍然大悟,谢铮想到哪儿去了!
他摇摇头:“程先生,晚辈不是那个............”
“无论哪一种,程某都可以对症下药。苏先生放心,以你我的交情保管不会走漏风声,医好之后莫说娶一个妻,三妻四妾都不成问题。”程末自顾自打开医药箱,“调养尚需要些时日,苏先生首先莫要心急才好。”
苏照夜一把拉住程末的手:“程先生,晚辈并无任何难言之隐。是侯爷误会了。”
程末满脸狐疑:“侯爷来找我,说若是医不好你就别再见他。苏先生不必为难,若有真有隐疾大可说出实情。”
苏照夜苦笑道:“侯爷要给我做媒,我哪有心思。侯府之中的幕后主使不找出来,叔瑜依然性命堪忧。”
程末松了口气:“那就好。对于刺杀三公子的幕后主使,侯爷恐怕早就心中有数,只是不想面对罢了。”
“程先生真这么想?”
“与侯爷相交多年,他的心思程某至少能猜出十之**。试问还有谁想让三公子消失,能重创侯爷的?侯府上下,只有一人。”程末沉沉说道。
苏照夜默然。除了兰陵萧氏,谁敢动这个脑筋?刚刚谢铮说了一句就戛然而止,无非就是这个原因。
刺客已死,死无对证,冒然凭空怀疑,势必引起轩然大波。
“话说回来,侯爷给你做媒,相中的是那家的闺秀?”程末话锋一转,好奇道,“若要配得上这般人才,可不易呀。”
“先生说笑了。”苏照夜打着哈哈,希望能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
“我若是有你这般芝兰玉树的容貌风度,定要多娶几个,生一堆孩子,后半生乐乐呵呵地过。”程末看着苏照夜感叹。
苏照夜苦笑:“承先生吉言,晚辈若真有这个命,一定要后半生乐呵呵地过!”
得知母亲与师父成了姐妹后,谢叔瑜开心得很,追问应该如何称呼。林清瑶说:“按道理,你不能再叫姐姐,辈分上不合适,应该叫姨。”
江融雪笑道:“我听着别扭,叔瑜干脆就喊我做师父,反倒简单。”
谢叔瑜想了想,回答:“称姐姐为师父,称先生为先生,似乎分不出男女。”
“师父与先生都可以不论男女。”江融雪认真地回答他,“我的师父就是女的。”
这天读书,二公子谢仲棠与谢叔瑜的时间恰好重叠。兄弟二人一起在书院学习,彼此倒觉得有些新奇。
谢叔瑜的功课大多是识字,写字练习书法,偶尔苏照夜给个题目,教他写点小文章。
而谢仲棠则继续抄书。他已经抄完了《世说新语》,目前正刚开始抄写《游侠列传》。
谢叔瑜写完文章,跑去看谢仲棠抄书,边看边想,忽然问道:“二哥,你抄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谢仲棠停下笔,指着书本上其中一段说:“这是《游侠列传》中的一段,讲一个叫郭解的人,年轻时脾气暴躁,总惹事,后来慢慢变了,懂得了隐忍,开始学会帮助别人。”
谢叔瑜眨眨眼睛:“二哥以前从不读书学习,现在变了。”
苏照夜在一旁咳嗽:“叔瑜,不可无礼。二公子抄书进步极大,你差得远了!”
谢叔瑜撇撇嘴:“先生不是说,我进步也是很大的么?”
“与二公子截然不同。你是孩童,白纸一张,我在上面些什么画什么都相对简单;二公子不同,收心养性克制隐忍,能似今日这般勇猛精进,实在可贵。”苏照夜走过来,在谢叔瑜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回去继续写你的文章,莫要打扰你二哥。”
谢仲棠感叹道:“先生当年进侯府之时我看你极不顺眼,以为只是外头混吃混喝的斯文败类而已。看来父亲慧眼识人,先生是真的大才!”
傍晚时分,夕阳透过窗棂,书院里洒下一地碎金。
谢叔瑜写文章累了,趴在桌上熟睡,小脸上还站着墨渍。
谢仲棠抄完最后一页书,轻轻搁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站起身走到叔瑜身边,掏出一块手帕,轻轻擦掉了他脸上的墨。
苏照夜看着这一幕,微笑。
“若非苏先生教我抄书,我与三弟还不曾有过这许多的时日在一起。”谢仲棠对苏照夜拱手,“多谢先生。”
“二公子客气,你们兄弟情深令人动容,苏某何来的功劳?”
“不,往日此时我正在风月之地喝花酒娶乐,夜不归宿,现在想想,实在汗颜。”谢仲棠俏脸一红,“从此以后,先生的事就是我谢仲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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