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书院的路上，苏照夜从头至尾想了无数遍，依然找不出江融雪的任何破绽。
两次试探未果，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苏照夜想到此处忍俊不禁。
他与她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结，彼此能感觉得到。她看他时候的那种质疑与不服，在他看来和叔瑜其实差不了多少——二者都是孩子气的情绪与性格。
可爱的女子。功夫高深，性情爽直，人美且心又善。
苏照夜漫天思游晃回书院，进门一抬眼，谢铮坐在那儿正慢吞吞地喝茶。
“侯爷？”苏照夜颇感意外，上前一躬身，“属下才刚去看过三公子，回来迟了。”
“坐。”谢铮缓缓放下茶盏，面容平静，“本侯一个人来的，你无需多礼。”
“是。多谢侯爷。”
苏照夜坐下来，与谢铮面对着面，看到他晦暗不明的表情，约莫猜到了几分：“侯爷来书院，是否为了刺客之事？”
谢铮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似乎一言难尽。他今日穿着件浅红色的朝服，双鬓斑白，沧桑的感觉前所未有。
“虽说你是一介书生，可是本侯却时常能从你身上觉察到某种熟悉的武将才有的杀气。你说，本侯是不是老糊涂了？”谢铮转过脸，注视着苏照夜。
“侯爷玩笑了。”苏照夜面不改色回答，“书生就是书生，读书写文，经纶满腹，即便偶尔犀利却也远远谈不上杀气二字。”
他一张俊脸上毫无波澜，人畜无害的表情让谢铮很快就没了主意。是啊，怎么突然心血来潮就信口开河了呢？
“苏先生莫怪。近几日我夜里常常梦见多年前的一位旧部，碰巧他也姓苏。”
苏照夜微笑道：“未曾听过侯爷提及。”
“没错，本侯的确从未在人前提及此人。”谢铮双眼微红，“之所以从未提及，是因为，他永远在本侯的心里。”
苏照夜垂眼起身，走过去，背对着谢铮将水放在炉子上烧：“此时没有其他人，侯爷若是惦记此人，大可以说给晚辈听。”
他有条不紊将剩茶倒出去，将茶壶洗干净之后放入新的茶叶，等待着水烧开。
气血上涌会被谢铮看出来，此时借故沏茶是个好理由。
“不瞒先生说，此次你救叔瑜，本侯很是惊讶。据在场的护卫回忆，先生当时只是稍微动了一下，就轻而易举挡住了那只毒镖。”
水壶在炉子上发出轻微的响声，身后谢铮疑惑的眼神正在他身上游走，苏照夜从容转身解释：“属下当时是想过去替叔瑜选一块好砚，碰巧罢了。”
谢铮的目光与苏照夜相触后黯然收回，他点点头：“想来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不是普通的本事。”
“侯爷的旧部，也姓苏？”
“多年旧部，前朝故人。”谢铮的声音里夹杂着无尽的悲伤和惋惜。
苏照夜眼皮跳了跳，转瞬即逝恢复了平静：“前朝武将大都死在了抵抗北梁之战中。若是还在，年纪应该与侯爷不相上下。”
“先生说得没错，本侯当年的副将苏烈，与我相差三岁。我与他是结义的兄弟，并肩抗敌，情同手足。只可惜，在那之后苏家满门殉国，成了本侯一生之痛。”
“满门殉国？竟如此惨烈？”
谢铮没有回答，他眼前仿佛是当年青石关的那片废墟。苏烈在尸山血海中倚墙而立，浑身是血，手中紧握着那柄随他征战二十年的长刀。
水终于开了，苏照夜转过身，拎起烧水壶沏茶，腾腾的热气裹着白烟，遮盖了脸上轻微的湿痕。
“北梁贼子当年夜袭青石关，我带军赶到之时苏烈全家老少都已全部遇难。”谢铮低哑的嗓音里透着刻骨的仇恨，“可恨的是，多年来我始终找不到那个给北梁人通风报信的奸细。”
苏照夜稳住心神，端着托盘走过来将热茶放置在谢铮面前：“侯爷喝茶。”
谢铮盯着苏照夜的脸：“先生的眉眼像极了我那弟妹，说话时的神情也酷似苏烈。”
“天下之大，人总有相似，侯爷这是思念故人太深太重。”苏照夜从容不迫端起一杯茶，双手递给谢铮，“北梁敌军固然可恨，但大煜朝中的奸细更是罪无可赦。”
“正是。因此本侯安排了无数人手暗中查找，均一无所获。奸细藏得深，至今未露出点滴的马脚。”
“若真有奸细当年里应外合谋害苏家，如今此人应是朝中大员。”苏照夜微微一笑，自顾自端起茶来喝，心底的潮水却在剧烈翻涌。
谢铮恍然道：“先生提醒得是！本侯以为奸细必定是底层的小角色，却忘了他既然立功就会升官加爵平步青云。偏偏有几个人本侯忘了彻查到底。”
“侯爷做事一向谨慎小心，属下不敢妄言。”
谢铮摇头，满眼敬佩：“不，亏得先生提醒，本侯才意识到或许该换个方向重新调查才是。”
热茶缓缓入喉，苏照夜说道：“侯爷不打算查清刺杀三公子的刺客来历？”
“查了。此人既无来历，亦无身份。”谢铮叹息道，“看来是个死士。”
苏照夜心道这本是明面上的事，幕后主使才是追查的重点吧？
而谢铮接下来就换了话题：“新来的那位江姑娘，先生觉得如何？”
“教三公子功夫自然绰绰有余，不知侯爷指的是？”
谢铮笑道：“你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至今未娶。江融雪秀外慧中，内敛矜持，本侯认为她与你很是相配。”
苏照夜：“侯爷............”
“本侯知道你脸皮薄，要么再等等，等你二人熟稔些之后再说。你们年纪相仿，又都在侯府任职，一来二去自然会有感情的。你是本侯的知己，又是叔瑜的伴读先生，本侯有生之年定要看着你娶妻生子才好。”
苏照夜心头微震。多年来他苦苦思索，默默等待，但等的从来都不是谢铮口中的这份男女之情。
他要等到天光大亮的那一刻。那一刻天地反转风云变换，而从前埋没的种种，定然会重新像燎原之火那般，势不可挡地席卷整个大煜。
所以，武威侯口中的娶妻生子，此时此刻听上去好生疏离。
“侯爷有心，照夜感激不尽。只是人各有志，苏某此生不打算娶妻生子，只想孑然一身。”苏照夜突然起身，对着谢铮深深一揖，“还望侯爷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