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芳从嫁给谢铮那天起，两个人始终说话客客气气以礼相待，从未发生过眼下类似的场景。他连房中那些夫妻的隐秘之事都顾着她的感受与尊严，多年来丝毫没有逾举和令她难堪过。

而这一刻他判若两人出言讥讽，目光犀利态度冷漠，如同陌生人一般地居高临下质问，让她不寒而栗的同时，心也碎了一地。

兰陵萧氏的根基在大煜不言而喻。建国之初若是没有她家这样的前朝巨贵鼎力支持，即便是收拾了周遭所有外敌，昭宁帝也不见得能够顺利登基。本国贵族之间明争暗斗势力不均，若无牢靠的依仗根本不可能拿下这片大好的江山。

因此，赐婚是大势所趋，更是皇帝送给兰陵萧氏一族的大礼之一。

她欢欢喜喜地嫁给他，满怀着希望与憧憬。武威侯为开国功臣，若是没有他在北方边境与北梁敌军的数年浴血奋战，根本不可能有当今大煜数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是英雄，是传奇般的人物，更是她终生要服侍与依靠的亲密爱人。

然而父亲萧宏远的一番叮嘱无情打破了她的美梦——你与他的联姻，只是我萧氏复国大计的一部分。他若乖乖归顺当个好女婿最好，若是不能.........

她惊呆了。为什么是他，为何要选他？

他是北梁盟友的心腹大患，必须归顺。想我萧氏一族祖上出过三任皇后，两位宰相，世家与皇权共治，是何等地荣光！萧宏远叹息，入大煜后武威侯军功赫赫兵权在握，我萧家虽有地位，却已不再有往日的荣耀。昭宁帝步步为营处心积虑，谢铮早晚会被削弱，而你我也将岌岌可危。因此，只有联手谢铮与北梁一起推翻大煜，萧氏称帝，才能挽回我族三百年的基业。

父亲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这份柔情蜜意伴随着婚后与谢铮日复一日的乏味生活变得越来越平淡。他是她的丈夫，但却自始至终对她保持着一份独有的敬畏与尊重。说得好听点是相敬如宾，说得直白些，那便是彼此忌惮。尤其在他娶了林清瑶之后，她发现他看待妾室的眼神远比她这位正房更加诚恳而热切。

她虽是另有意图嫁进侯府，但一颗心却是百分百地爱着他。父亲的嘱托她牢记在心，但迟迟无法行动。她开不了口。谢铮嫉恶如仇，每每提及北梁总是痛恨不已，想让他归顺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然而家族的计划无人能够阻止。萧明芳想象过自己与谢铮的结局，要么一起死，要么阴阳两隔。因此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只要能逼得他就范，牺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

“侯爷何出此言，明芳在侯府这些年凡事尽心尽力，从不苛待任何人。下人们信口开河岂能相信？”萧明芳忍着难过回答，“清瑶妹妹与我亲如姐妹，你们恩爱之时我从未加以干涉，至于叔瑜，我待他如亲生儿子一般，侯府上下全都有目共睹。”

谢铮讽刺地摇摇头：“你出身名门，凡事都想得周全，大局上无可挑剔。但你小看了本侯。”

“我将侯府内务全权放手，交与你掌管，为的是上下一心，人人和睦相处。没想到你竟然将一己私怨报复在了清瑶与叔瑜身上。”谢铮叹息，“亏你还是萧氏之女！”

“一己私怨？侯爷这是在怪明芳勤俭持家有错还是认为我对清瑶妹妹不够大度？”萧明芳被他激怒了，或者说，是被他对二房的偏爱所激怒，“侯爷要娶她回来之前，是否征求过我的同意？在你们洞房花烛那夜，侯爷是否想过我怀着仲棠带着伯韬独自一人坐于灯下直至天明？”

谢铮没想到她会将话题引向此处，不禁怔住。

萧家人城府皆深，身为太子太保的萧宏远更是机关算尽。从朝堂到私下里，处处都有他的眼线与旧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因此，从萧明芳嫁给他的那一刻起，他的戒备之心便从未放下。

贵族联姻原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谢铮比任何人都明白皇帝赐婚意味着同时顾全了两位权重之臣，既要仰仗拉拢萧氏，又需安抚他武威侯，对内对外做得必须好看，同时还要产生实际意义上的价值。

而萧明芳，她俨然就是那颗关键步骤的重要棋子。

所以对于她，他从未真正动过心。

“是，当时是我做得不好，对不住你。娶清瑶回来是念在她父亲多年的功勋战绩.........”谢铮无力地解释。

“为了什么侯爷心里最清楚。”萧明芳惨然一笑，“我几时争过什么长短？侯爷所说的一己私怨，最多不过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被其他女人夺爱后的不甘与愤懑而已。”

她说得凄惨悲伤，眼看着泪水就要夺眶而出，谢铮忽然警觉已经被带偏了。

他咳嗽两声后正色道：“今日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我只问你，刺杀叔瑜的幕后主使，还有半路夜袭望云驿的那伙凶手，是否与你相关？”

萧明芳心中暗自叹息一声。该躲不掉的，早晚都得面对。

她坦然抬起头，对他面对着面：“侯爷觉得我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那我便无话可说。”

谢铮早有准备，他郑重其事凝视着她道：“本侯只是照例询问，逐一排查。”

萧明芳气得抓起那串佛珠狠狠地捏着，胸口剧烈地起伏：“侯爷，难道我没有疼过叔瑜？他与伯韬仲棠都是我的孩子，即便不是亲生，我看在你的份上无论如何也不会起此种恶念！”

“本侯信你，但却信不过你身后的兰陵萧氏。”谢铮冷笑，“岳父与北梁人暗通款曲早已不是秘密，你是否正在等我某天乖乖就范，做个萧家的好女婿？”

萧明芳心惊肉跳地一抬眼，正好迎上谢铮因愤怒而狰狞的面容：

“萧明芳你给我听好，本侯生是大煜的人，死为大瑜的魂。我宁愿战死疆场与那些北梁禽兽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背叛大煜每一个死在他们铁蹄之下的无辜冤魂。回去告诉你父亲，谢铮不做萧氏的走狗，趁早死了那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