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渡口

孟仪衡回到家中后,孟光延正在书房给尧赠云煮云雾茶。他慢吞吞走过去问好,孟光延“嗯”了声,隐隐透露疲惫,谁知道又是刚从哪里忙完回来。

“不是叫你文试结束就回家来,你做什么去了?”

孟仪衡拎着一个板凳坐下,腹诽他说话永远没好气:“哦,周定梧今天炼境考核——你不是知道吗?”

孟光延皱眉:“是啊,我知道定梧考核。我问的是你做什么去了?”

孟仪衡又偷偷感到熨帖,撇撇嘴:“那我当然就陪他去了啊。”

孟光延看他一眼,不再计较,或许是满意他与周定梧再次走动,他把手边一个卷轴打开,示意孟仪衡凑过去看:“看这——你发什么呆呢?”

只见孟仪衡盯着眼前的卷轴不知在想什么,孟光延先矜持地问:“咳咳,我知道你不会选这些,昨日替你问了问刘先生,看看有没有你有兴趣的。”

孟仪衡顿时正襟危坐起来,把卷轴轻拿过去细看,几乎和周定梧那份差不多,少了那么四五个。而每一处被圈定的炼境,笔墨新旧都不同,有几个是被选中后又划掉的,看得出来反复斟酌了许多次。

孟仪衡细细看过,弈君和枯云湖的考核都在,且枯云湖那一场明显是新画上的。这些墨迹说明了两件事:一是孟光延很早就准备好了这地图,二是孟光延大约在看完上回的驾舟小考核后,觉得他驾舟的水平大抵还不错,所以加了枯云湖炼境?

孟光延看他沉默半天,倒也不恼,甚至耐心十足地说:“这是你第一次参加仙门大选,不为别的,但作为你自主要参加的选拔,我还是希望你有个好结果的。”

“炼境考核如果实力不到十足之处,一向是以稳妥为重。选一个适合自己的炼境,若能通过考核,去了广庭还有更大的天地,不急于一时。”

“你仔细甄选,自然,拿不准主意,也可以问我。”孟光延喝了口茶,有些皱眉,可能是对口味不太满意,把那杯直接倒了。孟仪衡也给自己添了一杯尝尝,味道确实不对,尧赠云喜欢更浓一些。

孟仪衡从一旁帮忙,两人又把新一壶茶煮上:“大选结束了,你先不要闭关了,好好陪陪母亲。至于炼境,我其实已经选好了。”

“哦?选的什么?”

“枯云湖。”

孟光延看了孟仪衡一会儿,只说:“枯云湖炼境是我为你画选的炼境中难度最大的,比起之前的驾舟小考核可是要难得多的。”

孟仪衡没说别的,反问:“可你不是也把它划进去了吗?”

孟光延眼带笑意地打量眼前屡屡不按他意料行事的儿子,承认道:“是。”

孟仪衡替他把卷轴收起:“那不就对了,别的炼境没意思,我就去这个了,过不了就过不了喽。”

周定梧回到了塔内的实景。

刚从考核场景出来,他还有些迷茫。眼前熟悉的铜镜安静地立在那里,映照出他身后的高大人影。

周定梧迅速回身,低声问询:“什么人?”

先前那个高大的身穿华服的仙人走了出来,出尘的面孔写着生人勿近,他长而浓密的发丝染着白,看起来上了年纪。但除此之外,仙人行走迅速,身姿硬朗,举手投足沉稳有力,又让人觉得错乱了。

周定梧不作多想,恭敬地后退行礼:“见过玉川上神。”

玉川被认出来也只是笑了一声,说:“多礼了。方才的雾街记起来了吗?”

周定梧答:“记起了。”

玉川咳嗽了一声,塔内一层骤然变亮,一部分光线穿不透他的脊背,人逆在光里点了点头:“你很优秀,已经通过了三关的基本考核,可以成为我的弟子。离开无虞塔后,你会忘记塔内一切幻境,这是万象镜,你应得的神器。”

一枚古朴铜镜自玉川手中飞出,缓缓降落在周定梧手心。玉川继续道:“万象镜的镜灵即将诞生,鉴于你尚无神力,此宝认主后我会暂时收回,待你正式拜师时再交予你。”

周定梧赶忙应下,低头摩挲着他梦寐以求的神器。

孟仪衡捂着受了一点伤的小臂,闪身躲过了最后一只扑上来的鱼。湖底的鱼很丑,长着奇怪的鳍和鳃,表皮坚硬如铁,还带着斑斑锈迹,若说是泡在湖里不见天日的石像,也不为过。

他已经在枯云湖上耗了小半个时辰了,由于高强度抵御攻击,他损耗了许多体力,已经有些不支。

鱼群的攻击渐歇,考官现身了。她语气温和地劝解道:“第一关考核结束了,你很吃力。我不建议你继续参加考核,当然如果你选择继续,我也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值得一提的是,你很有魄力,是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选择了枯云湖的考生。有时候,我也会因为这个理由收徒。”

孟仪衡凄惨地趴在船上,哀嚎:“才第一关,你是要找一个什么回去……你们广庭没有陆地吗?你们不都会腾云驾雾吗?”

女子温和一笑,看到孟仪衡直起身来,他说:“来吧,走到哪算哪,输人不输阵!”

周定梧一阵头痛,转眼踏入黑暗。

玉川与女弟子依旧平静地站在第一层碎镜片旁边,女弟子看着眼前一片空茫,转头问玉川:“这个认主仪式我们看不到吗?我还挺好奇的。”

玉川:“这是万象镜送给他的礼物。”

逼仄的空间不再,周定梧置身一叶小舟,面前是平静的江水。袖子突然被什么勾了一下,周定梧恍然回神,看到了皱眉的谢浣。

谢浣见他回过头来,道:“你想什么事呢?这么出神。我叫你好几声你都不应。”

周定梧没有立刻回应,环顾四周,江景真实无比,随着小舟行进带起清顿的水声。远处有一方小亭,连着一个狭窄的渡口,亭子里依稀看得到人影。

这里是哪里?

为何母亲和他会在这里?

谢浣语气有些不耐:“定梧?你怎么了?”

周定梧只好先安抚性地盖住了谢浣抓紧他手臂的手,对上谢浣的目光答:“母亲,我没事,方才走神想了别的事情。”

谢浣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什么烦心事了?方才吓我一跳,你的仙法停了,小舟很快就慢下来了。你父亲还在前面等我,咱们要快些。”

周定梧听罢再次诧异:“父亲在哪里等?”

谢浣疑惑地看周定梧,抬手在他额头上搭了一下,才道:“这是怎么了,如此糊涂,你父亲在前面小亭等着我。”

周定梧立刻仔细地辨别起小亭内的身影,只不过距离遥远,那里依旧只是被一旁植物掩映的一道模糊的影子。

“定梧?”谢浣又叫他,“你是欺负母亲不擅仙法吗?快些啊。”

周定梧这才立刻催动起小舟来,低着头同谢浣告歉:“母亲莫急,很快就到。”

等母子二人随着加速的小舟到达渡口时,周巍果真从小亭走了出来,也是一脸的焦急神色。谢浣几乎是立刻从周定梧身旁起身,向着小舟头端而去,周巍也迎上来,作势要扶谢浣下去。

周定梧停歇仙法,小舟才平稳不动。他也起身去扶谢浣:“母亲怎么这么急?我扶您。”

不料谢浣将他手拂去,回头看着周定梧,眉头轻皱地静止着。然后她开口道:“定梧,我留了东西才舟头,你去拿来。”

周定梧:“我先扶您下去,小舟还没栓住,随时会游动,不稳当。”

谁知谢浣果断地拒绝了:“有你父亲就够了……去拿来。”

周定梧只好松开了手,略有些迟疑地走了几步,实在觉得母亲不像是母亲,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再想回头看一眼谢浣,见周巍已经扶她下去了。谢浣此刻正挽着周巍的手臂望过来。

周定梧才又迟疑地转回去,要先去为谢浣拿东西。但他的心跳又快起来,以不安分的鼓点在胸腔里咚咚作响。但他似乎越走越慢,行至舟头时便再次回头,发现周巍和谢浣已经离他很远。

周定梧这才知道,此刻他所在的小舟已经在无声息之中被骤起的湍流打远了。

那些湍流没有声音,甚至平稳地推动着小舟往远处去。

周定梧立刻催动仙法想要使小舟逆流回去,却丝毫不得法,而谢浣周巍离他越来越远。

周定梧带着些慌乱向小舟另一头而去,对着渡口上的二人大喊着:“父亲!母亲!”

谢浣依旧挽着周巍,两人似乎也一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望着不知某处,用周定梧看不清的眼神。

周定梧喊了很多遍:“父亲!父亲!母亲!母亲!这小舟无法控制,儿子过不去了!”

江水声竟起来了,仿佛周定梧先前是失聪,此刻正报复似的拍打着舟身。周定梧的声音被湍流声掩盖,若有似无地爬到岸上,却听不进那二人的耳朵里。

周定梧几乎已经伏在小舟上,用手臂划动着水流,就在他想要跳进江水之中游过去找二人的念头产生之时。

周巍像是终于听到了他的呼喊:“乱什么?慌什么?”这声音漂浮在头顶,令周定梧错乱的昂首看向顶空,却并没有人。

声音又淡淡地道:“回去吧。”

周定梧起身,再想去看远处的渡口,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江水把他逐走,而两人充耳不闻,周定梧头痛欲裂地靠在小舟之上,混沌地想这并不是真景……良久,他猛地清醒过来,发觉自己躺在小舟上,满头大汗,记起方才的情形,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只是一个梦。

他撑着起身,向四周望去,是他未曾来过的宽阔江谷,江水缓缓,不像梦里那样势不可挡。

周定梧下意识催动小舟向着先前渡口的方向,小舟带着他游动,可他慢慢发现无论怎样向往渡口去,小舟只向着反方向游。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到渗着血的掌心。

“周定梧?”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周定梧急忙转身,看到了孟仪衡。

孟仪衡穿着的衣服是他们二人重逢的第一面,满身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眼睛明亮,与此刻诡谲的江谷格格不入。

周定梧有些迷茫地走近孟仪衡,问:“怎么跑到这来了?”

孟仪衡面带被拆穿的不满,抱臂背过去看着小舟驶向,道:“你不是就要这么走了吗?我还不能……来送送你?”

周定梧走过去把人转过来,无意识地紧抓着孟仪衡的双臂,像是害怕再一眼这个人也消失了。

“我要走去哪里?”周定梧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甚至听得出一点无助。

怎么所有人都这样奇怪,仿似他失去了某段伤天害理的记忆,使得亲朋背离,而他一无所知。

孟仪衡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有点强硬地扭转着身体:“你抓我这么紧做什么?去哪里去哪里,你不是通过了考核,要跟着玉川上神去广庭了吗?”

周定梧只好放开他,但右手从孟仪衡的手臂滑下来,半松不松地扣着人的手腕。

“我何时通过考核了?”

孟仪衡像是很生气,手腕让人攥着倒是没有挣脱,但是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周定梧:“你又装什么糊涂?你三天前通过了考核,那个说要在广庭和我们再见的仙官来通知我们的,他说你考得很好,玉川上神要收你为徒。”

周定梧把他指着自己的手指扣回去,握着放下去:“三天前?那你的考核呢?”

孟仪衡有些不甘愿地敛眉,语带抱怨地说:“那个枯云湖考核太难了,我失败了,所以我要留下来。”

周定梧心脏一跳,向后退了两步,沉沉地闭着眼。他努力地去寻找自己关于考核的记忆——走入无虞塔,一片黑暗,似乎还遇到了不好的事……

可他记不起考核结束后的事,考核又是怎么样的,他都记不得。

再次睁眼时,总觉得孟仪衡似乎也站在一个遥远的“渡口”。

孟仪衡好在有些鲜活的神情,他此刻看起来有些悲伤,向着周定梧走近两步,他们恢复之前的距离:“如果你走了,广庭的人不归根,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周定梧被这话砸中,立刻回答孟仪衡:“阿衡,我不会不回来。”

孟仪衡没说话,继续走近周定梧,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很近。他们目光相对,周定梧从那双很亮的瞳仁里看不到任何情绪……

闭目养神的玉川猛地按住一旁女弟子的手臂:“把他带出来,否则万象镜要碎了。”

女弟子疑惑地“唔”了一声,立刻动身去找周定梧,玉川沉默地等了片刻。女弟子带着昏厥过去的周定梧回来了,将人安置在地上,狠狠地松了口气:“云桡将成人形,可别让他给搅和了,这是在里面看见什么了?精神不稳成这样?”

玉川俯身为周定梧把脉片刻,说:“可能是谶镜,万象镜有示警作用,认主后多会示警。不过这是他的事,我们无法干预,他内炁有缺,心神容易动荡,等他醒了告诉他,到时广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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