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试一天就结束了,孟光延为了帮孟仪衡“早死早超生”,特地要求躬海把他的名字排到最前面,直接导致孟仪衡坐在了第一考场第一个座位。不过果然如内情所言,他草草准备大胆挥毫的卷子拿到了炼境考核的资格。
孟光延要求他文试结束回家一趟,大约是为了帮他选择炼境。不过他仍在气头上,决定暂时置之不理,与主动找来的周定梧闲适地坐在马车上,于中洲大平原游走。
周定梧把车上常备的茶递给喊渴喊累的孟仪衡,用笔在手中地图上圈下数个圆圈,一副要也帮孟仪衡选好炼境的样子:“枯云湖的炼境多半和驾舟有关,坐镇的是桃华江上神,所以难度应该很大,我并不建议你去;你小时候爱摆弄棋盘,大平原那里的一处炼境也可以试试,那里是弈君坐镇,难度相对较小,其余画圈的炼境也不乏简易的,我不清楚你后来的爱好,你有感兴趣的,我可以帮你分析。”
孟仪衡一口闷掉茶水,然后苦着脸把茶叶吐到一边:“呸呸呸,怎么这么苦。”
周定梧:“这是皋卢茶,败火。”
孟仪衡托着下巴睨他,发现周定梧神色如常,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你怎么也学会暗讽人了?败火,我就是很火嘛,哪有这么坑儿子的,你知道我坐第一排第一个有多招笑吗?”
周定梧被孟仪衡歪曲到北洲经院的理论逗笑,只好把自己的茶水推过去:“那就喝这个,泡了许多次,没什么味道了。”
孟仪衡拿过去尝了尝,咂嘴细品,没再做恶性评价。他盯着眼前的图,小声嘟囔着什么,周定梧没听清,他就又重复:“我哪个都行的,要不就枯云湖吧,也算有点基础了。”
不等周定梧说什么,他已经对确定炼境一事兴趣缺缺,反而问起周定梧:“无虞塔的炼境什么时候开始考核?”
“今日未时,无虞塔和枯云湖炼境一样,都是限制场,难度较大,你对枯云湖感兴趣吗?目前还没有人去。”
孟仪衡动作很大地拍了周定梧一掌,一副了然于胸的神色:“你不是要去无虞塔?那我更应该去枯云湖了,正好和你都在南洲——时辰也如此相近,我先陪你过去,再回家一趟告诉孟光延一声,我现在先晾他一会儿。”
由于主持相应考场的仙官收徒兴致不高,便会将考场限定至仅一位收徒名额,也就是先到先得,先过先得,错过就要等下一届,故称之为限定场。
今年的仙门大选总共为期两日,自今日卯时起,已经有炼境开始了考核。截至明日亥时末,所有的炼境考核将全部结束。
周定梧不记得自己同孟仪衡提过自己要去哪里考核,便问:“你怎知我要去?”
孟仪衡很是吃惊,拖着下巴凑近周定梧调侃:“你不是记性很好吗?怎么这事给忘了,你不记得小时候大冬天带我去无虞塔说的豪言壮语了吗?你想拿到那个万象镜,我一直记得的。炼境这么好的机会,你肯定会去的啊。”
孟仪衡语气雀跃,扬起双眉,似乎很是得意。而周定梧注视着他,平静地点头,他当然记得儿时那个冬日早晨,他只是没想到孟仪衡也记得这样仔细。
只是除外万象镜是他的儿时心愿,周定梧还有更多的考量。坐镇无虞塔的不是别人,正是斧兽预选时,那只白玉簪的主人玉川上神。
玉川上神在广庭广受敬重,是一步洲都有所耳闻的存在,无虞塔炼境的难易程可想而知。
不过周巍和孟光延都支持他一搏,现下得知的孟仪衡更是对此见惯不怪。对于周定梧本人而言,更是一个非去不可的地方,不论结果,去了他也就不再遗憾。
若是成了,也算完成了他的志向。但……孟仪衡显然对仙门大选也心不在焉,在哪里考核、考什么以及难易与否,似乎还不如能不能陪周定梧一程重要一些。那么到时,又要分开吗?
周定梧先自嘲一笑,自己这样想未免有些自负,或许他们都无缘仙途,在一步洲做两个平凡人仙也坏不到哪去。他试图通过调侃转移注意力:“你草草决定,若是考核失败该如何?”
孟仪衡听罢,面露不解:“失败就失败啊,我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好歹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周定梧听罢,难得笑得开怀。
仙门大选,一步洲众多躬海学子,甚至于一些上了年纪却仍旧心有壮志的长辈,都对它趋之若鹜。
孟仪衡难得就难得在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两人一路到了南洲无虞塔,很快被一个瞧着像是随从的小仙拦了下来。
无虞塔已经被浓云层层环绕,据说是玉川上神布置的,用来隔离炼境。小仙行了礼,道:“二位请留步,请问二位均是有意进入无虞塔炼境考核吗?若是如此,我们需要抽签决定。”
孟仪衡指着周定梧抢答:“他是,我不是。”
小仙看向周定梧,周定梧点头默认。
小仙便从袖中拿出一个簿子,凭空变出一支笔来递给周定梧,道:“我家上神吩咐过,凡欲前来无虞塔炼境者要仔细考虑后才能留名。无虞塔炼境难度大,耗时长,并且尤其提示有潜在的危险。这位考生真的考虑妥当了吗?”
孟仪衡惊疑地看着周定梧,周定梧和平日里一样波澜不惊。虽说仙门大选历来有规定不得伤及考生,且若是考生自觉能力不足有性命之危可以申请弃权,孟仪衡还是把笔夺了过去,问那小仙:“仙长,若有性命危险,是可以弃权自保的吧?”
孟仪衡一边问一边背着手,防止周定梧抢夺似的。
周定梧有些好笑地看孟仪衡,小仙耐心解释道:“限定场按理来讲是不受此规矩束缚的,但上神还是允许了考生应付不及可以弃权。只不过此举有损信用,今后无虞塔炼境再开,将不再接受此考生。”
周定梧也道:“你放心,我会尽力而为,不会拿性命冒险。此次尝试是我考虑很久后做的决定,孟先生与父亲都支持我的决定,所以你不必忧心。”
孟仪衡撇着嘴,感觉到周定梧的认真:“也对,你那么厉害。”
但他没什么动作,故作轻飘飘地说:“你来无虞塔,是我猜到的。他难度大有危险,是人家仙官告诉我的,还有那个预选,也是我提起平安节你才肯透露消息——敢情我从头到尾知道的,没一个是你主动告诉我的。”
周定梧听罢,也意识到他确实惯于忽略把自己的事告诉孟仪衡。但不待他找补,孟仪衡已经主动把笔递了回去,说:“也就是我宽宏大量,给你吧,小心误了时辰。”
周定梧接过笔,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孟仪衡的手背,道:“多谢阿衡体谅,回来我再赔罪。”
小仙适时递上簿子,周定梧执笔起落,名字写得一气呵成。
孟仪衡背着手凑在一边,像是已经把方才的事抛诸脑后:“原来这样就能进炼境考核了啊。”
小仙像是很喜欢他,格外亲切地回答孟仪衡的闲话:“是,一刻钟后考生就可以入塔了,届时考场封禁,不再收入考生。不知道这位小公子要去哪里考核呢?”
孟仪衡漫不经心:“哦,就在旁边枯云湖那里,今日申时考。”
小仙笑眯眯地说:“那就预祝两位通过考核,拜师广庭后我们再见。”
一语罢,小仙像春泥一样,忽悠一瞬就消失了。
周定梧贴心地给马车加持了仙法,方便孟仪衡能及时回家,不耽误后面的考核。
待人走远,他提步来到无虞塔下,一层真门洞开,其中情形已经与无虞塔一层的本来面目大有不同,变成了炼境里的样子。
周定梧信步走入黑暗,脚步如入空谷,像是踩在水面上,带起的涟漪激荡到塔内的内墙,发出闷闷的声响。
但当他伸手去触摸地面时,却依旧是坚硬的石面。
等到再度抬头,一片漆黑之中出现一面巨大的铜镜,约有一人高三人宽,虽然四周皆黑,铜镜镜面却反着暖色的昏光。
周定梧走近,伸手触碰镜面,惊讶地发现手指尖又残留了水滴。镜面突然一晃,现出四个字:考核开始,请考生注意保护自身安全,如有需要,可随时弃权。
伴随一声裂响,又次第响起几声,铜镜裂成了满地碎片,围绕着周定梧的身周。周定梧不慌不忙地静待片刻,直到塔中再无一丝声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后。他俯身摸黑拾起一片碎片,想要摩挲上面有些什么。
镜片却像是一把乱窜的刀子,冲着他的手腕飞去,周定梧并指止住,镜片应声而裂。
眼前白光乍起,一层恢复了光亮,显现出无虞塔本来的样子。周定梧回首,真门仍在,看得到塔外风景。而在自己的正东方,是一向不为游客所见的,通往二层的木制楼梯。
满地的镜片已经不见,独独剩下碎在他手心里那一片。周定梧猜测这是弃权用的,没有扔掉,攥着他们放入随身锦囊,提步往二层而去。
待周定梧提步踏上木制楼梯的那一刻,一层重新恢复了黑暗,那个带着塔外风景、允人后悔离去的真门——已经消失不见。
周定梧对此毫无所觉,他走得昏沉,那木制楼梯陡得厉害,但是比起一层要好得多的,是两边漂浮着灯烛。
一层放置铜镜的地方也回复从前,满地碎片映照着两抹身影。
说着要在广庭相见的客套话的小仙,此刻化作原身女相,头带霜花,看着飒气逼人。她正背着手望向楼梯上的周定梧,良久道:“这胆量还算正常,我记得多年前有人第一层就吓破了胆——不就是叫那镜片割了腕子嘛。”
一旁云雾缭绕之中,站着一个更高大的人,依稀是雪白的华服。透明而飘渺的云雾在他的面颊上缠绕,遮住那不知美丑的面容。
那人架子不大,随口答话:“这些人仙与常人都赖以肉身而活,他们手腕处有要紧血脉,流血过多能要他们的命。”
女子吃惊地倒吸一口气,对此依旧无法接受:“那样小的伤口,他们的疗愈之术弥补不了吗?”
那人答:“不过是环境影响罢了,四下黑暗,一切未知,又受了要紧伤,难免慌乱生惧。”
女子却已不在乎多年前那个胆小的考生了,只是看着周定梧走了这么久却依旧没拐上二层,叹了口气道:“师父,你定的这个破规矩真挺坑人的,他是不是已经忘了?瞧着比方才傻一些。”
黑暗中,身旁人低声应着:“嗯。”
这是炼境考核中,考生实力较高时常用的限制手段,即让考生忘记自己是一位考生,从而抹消考生身份带来的的安全感,对考核内容也更为身临其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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