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破晓的时候,孟光延一身狼狈地赶回来,进门就要找周定梧。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众人都心下一沉,孟光延把怀中的讲师感音符给周定梧看,上面是周巍的字迹:北脉妖袭,封禁有异,速来查丿。
字迹仓促凌乱,最后一字只有一撇,也没来得及写下落款。
孟光延仰头喝了一口小尧送来的茶水,没有要留在家的意思,他对周定梧严肃道:“定梧,讲师堂你还没加入,所以收不到这条消息。我们也是半个时辰前收到的,现在准备集结去北洲看看情况,五洲防御网应该都已经打开了,你没有通关令,要不要跟我一同前往?”
周定梧立即点头:“当然,多谢伯父。”
孟光延看了家中众人一眼,将老孟招致身前:“把我闭关石室中的法器都准备出来。”他又走至尧赠云面前,语气温柔但愈发坚定,“赠云,南洲暂时一切无碍,你和大家安心守在家中,这些法器是备不时之需。我要前往北洲查看封禁,希望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两人很快就驾车离去。
尧赠云盯着紧闭的家门许久,疏散大家回到室内。孟仪衡上去扶住她,小心地询问周巍那边什么情况,尧赠云愁眉不展地抓紧了孟仪衡放在她臂弯的手摇了摇头道:“恐怕凶多吉少。”
“那周定梧——”孟仪衡蓦地噤声。
不同于孟光延这种主攻理论的讲师,周巍是讲师堂中少有的极擅武斗的杂学派,且近战能力在一步洲都是数一数二的,如果连他都出事……
那孟光延一个理论讲师那三脚猫仙法,过去能帮上什么忙?
“阿衡!”尧赠云的声音带着些难忍的无助,孟仪衡这才发觉自己把方才的话说了出来。
“母亲,我……你别担心,不会出事的,周、周定梧他也在……”孟仪衡安慰得手忙脚乱,他丝毫没料到事态如此严重,竟然还把周定梧当定心石给压了上去。
果然尧赠云完全没被安慰到地垂首,摆脱了他的搀扶只身往寝屋走去。
孟仪衡口不择言招的人,立刻追上去,却不知道能再说什么。孟伯给他使眼色让他不会说话还是闭嘴吧,转身去膳房端来热粥:“其余仆从我已经遣至后院妥帖安顿,厨房有常年储备的冷食,可以暂作充饥。夫人和阿衡都没有用早膳,还是先进屋用一些。无论如何,咱们不能垮了身子,先生回来要心疼的。”
孟仪衡起身把热粥接过,也拾掇出镇定来,道:“多谢孟伯,您也去住处休息吧,我扶母亲回房休息。”
孟伯叹口气:“好,好。”
他仰头看了一眼已经布满天空的蛛丝防御网,仍觉得不太真实,明明一切寻常又安静。
当孟光延推开警示钟院门的那一刻,被春日晨曦藏着掖着的和平才漏了馅儿。
谢浣只身倒在院中,面朝地露出鲜血染红的后背,她手中还拿着钟槌,一旁的防御网开关是关闭状态——她甚至没来得及打开防御网。周定梧三步并两步不可置信地走近,笨拙地将人抱起揽入怀中,谢浣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面容显露出来。
周定梧伸手将谢浣凌乱的鬓发拨顺回原处,将她面上沾染的泥土擦拭干净,然后无力一般地垂下了手。
他没能敢试探鼻息。
但谢浣身体冰凉,尚且圆睁的双目仍保留着惊恐,周定梧望着那双眼睛,寻不到一个对视。
良久,他埋首,从谢浣的衣领处闻到她最喜欢的熏香。
孟光延站在不远处,不忍发出什么声音。他走回院门口,捕捉到一些奇怪的泥脚印,和他熟知的,周巍会用的火星残斑。
看来周巍不在此处,周巍不会凭白将谢浣丢下,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打算将麻烦引走,留谢浣敲钟做警示,却不料此处也是危险地。
孟光延不作多想,疾步过去打开了防御网,北洲居民很少,大选时用作炼境考场的地点也只有三处,本就没什么人留守,所以这院子才这么荒废。他又转身把院门合上,施法将宅院笼罩在隐没屏中,试图将此处暂时隐没。
然后他快步走向周定梧,周定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动。孟光延叹了口气,俯身探手将谢浣的双眼合上。
“定梧。”孟光延叫了周定梧一声。
“此地不宜久留,含苦山怕是有妖禽逃出。百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应该是封禁有没发现的薄弱之处,被法力较高的妖怪抓了漏洞,这些都是我失察之过。但你父亲目前安危不知,我们得速去援救。”孟光延继续道,“讲师堂的能师们已经在沧央江边等我,我需要立刻与他们汇合,马车和我的通关令留给你……你带你母亲回家——去找你尧伯母。”
孟光延不再踟蹰,转身出了院子。
怀中的感音符又热了起来,孟光延立刻拿出查看,但并不是周巍。不过是和周巍有关的消息,因为吉凶未知,他没立刻回去告诉周定梧。
感音符写的是:沧央江引路碑附近发现周巍踪迹,速来。
落款有,时间有,步骤齐全。看来周围环境安全。
孟光延赶到时,石碑附近分散了三五位讲师,都低头作寻找状。刘行予刘先生一脸焦急地原地打转,抬头看到孟光延独自走来,先是庆幸地吐了口气,凑过去。
“你再不来,我要以为你也出事了!”刘先生的两撇胡子生生被他激动的上下拨棱,“警示钟院那边怎么回事?”
孟光延静默着,任由刘行予把他摇晃着。打巧,一位讲师走过来打断他们二人的胶着:“光延来了,咱们去下一段路吧,这里除了一点感音符震动,没别的了——我们怀疑,周巍撕碎了感音符,大概是想沿途留下信号。”
孟光延不能相信地重复着:“……撕碎了感音符?”
“对。”那人答应着,但也很快意识到不对,“若是这最便捷的传话手段也被他撕了……那岂不是……”
周巍可能已经无力传讯求生,而这些震动,或许是他最后的信号。
孟光延倍感雪上加霜:“我来时路上,是带着定梧来的。警示钟院里,防御网开关都是关着的,谢夫人已经没了鼻息。”
刘行予搭在孟光延肩上的手臂不再动作,呆滞地道:“所以真的有妖袭?”
孟光延:“我在院门处看到了一些禽类脚印,巨大而怪异。谢夫人应该是被一击毙命,伤口深而锐,怕是禽类的喙。北脉本就囚禁一部分妖禽,我怀疑,是和百年前那次一样,有法力较强的妖禽从封禁薄弱处逃了出来。”
刘行予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可咱们讲师堂上次为那位春泥仙官入山,当时山门封禁不是还完好无损吗?我们每月都派人巡山,几百年安安稳稳,怎么会突然有妖禽逃出来……”
孟光延更是想不通,明明昨天晚上还去沧央江查看了情况,一切正常。
打断他们的那位讲师听过来龙去脉,出声提醒:“既然如此,现在已不是纠结起因的时候,周巍尚有一线生机,咱们蹉跎不得,继续寻找吧。”
孟光延与刘行予无声附和,众讲师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打算再分为两拨沿江而下,寻找有没有感音符震动更强的地带,这里或许并不是起点。而感音符震动渐弱消失之处,应该就是周巍最后出现的地方。
天一层一层地漾亮了,日至中天时,孟光延觉得胸中震动已经微弱至极,他意有所感地环顾四周,目下仍是潮湿的草地,随着人走远走近,感音符在胸口忽强忽弱。
这里没有半点人影,孟光延却可以肯定,他再前行一点,胸口那微弱的、鼓舞着他们找了许久的震动就会彻底消失。
刘行予带着的另一拨人也赶来了,否定地摇了摇头,众人都心照不宣地聚集着不再前行。
刘行予适时开口:“最后的震动就在这了,眼下只有两种可能——”
“一,周巍被妖禽带走,这里是他最后能留下感音符碎片的地方,他不在此处。”
“二……”刘行予止住,看向他们所处草地的一边,黄云掩映着嘈杂江水声不停地扑向两岸。
一位讲师接过刘行予不忍继续的话:“周先生坠江了。”
一阵沉默。
孟光延的目光穿过江面上翻腾的黄云,想起他们众人在仙门大选前举行的小考核。那时候孟仪衡在他眼里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半吊子,周巍挑衅他,他就奋勇争先地上去了。
几百年来,一步洲的人都以驾驭黄云、可以驾舟其上作为彰显个人能力的第一道门槛。自第一叶小舟在枯云湖上摇曳时,一步洲的先人就道:“我们终于征服了黄云。”
多么可笑的论断,孟光延疲惫地想,正因他们对黄云从无敬畏之心,今朝才会被命运所玩弄。
绞痛传来时,刘行予上前扶住了没留神腿软的孟光延。孟光延才断断续续地张口:“不对!不对!我们误解了周巍的意思!”
他连月奔忙的疲惫和方才的灰心失意搅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名状的癫狂,似乎是也对某个真相接受无能,他开始急促喘息起来,试图用生理上的狼狈缓冲那种恐慌。刘行予拧着眉拍打他,众讲师也被他搞得一头雾水。
孟光延:“诸位……从一开始我们便觉得,感音符的震动在越来越弱——这确实符合情况,毕竟它被撕碎了,可如果是为了传递信息,它怎么会在一开始那么强呢?哪怕是为了引起我们的注意,也不需要留下那么多……周巍不担心余下的路不够用吗?更何况,若是敌我力量悬殊太大,他有必要留下信号让我们去……去收尸或者送菜?”
刘行予凝眉:“那你的意思是?最开始让我们感受到震动的地方……”
孟光延:“恰恰是他坠江的地方!我们是顺江而下,这里地势最低,江水常常冲上岸边,那么这些微弱震动的碎片,也极有可能是顺江流下又被黄云拍了上来。北洲广阔少有人居住,可是至少也有胡家坐镇,以及另外两处考场的讲师,怎么会一夜过去没有一个人打开防御网?”孟光延简单看了一眼随行众人,“北洲另外两个炼境的讲师若是收到消息,怎么会不来查看?行予你单独写一个过去。还有周巍,他既然想引开那个大麻烦,去哪里不行,偏偏要跑到沧央江这个不利于他施展的地方?他是为了去含苦山!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次不是有单只妖禽出逃,而是封禁出了大问题,他是想过江去查看封禁……妖禽喜欢昼伏夜出,所以北洲才看起来一切无恙,但……”
众讲师震惊地看向含苦山,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背后发凉起来,而那黑山安静得诡异。
其实从广庭往下看,含苦山如同三点墨水。旁边的一步洲画卷上地广人稀,房屋聚集区如同夜空稀星般只手胜数——这与人仙们追求飞升而不事繁衍大有干系。
但往往到了每日傍晚,依旧能望得见洲上人家升起的炊烟,有不少广庭诸仙都曾表示,这里是比人间仙气、又比广庭人气的中庸闲散之地。
而正是这样的桃源美乡,却与囚禁着万千走兽妖禽的含苦山作近邻。上一呼还是安稳,下一吸就可能池鱼遭殃。
“行予,若真是如此,我们需要立刻向广庭求援!”孟光延冷静下来道。
刘行予狠狠叹了口气:“你当我想不到?可是你忘了吗,现在是仙门大选结束的第二天,为保证考试公平,成绩公示前不得联络广庭,泊船台不开,我们哪能见得到他们?”
一位旁听的讲师立刻道:“还有叩天钟呢!”
孟光延说:“行予,你立即架舟去泊船台的位置尝试直接联络广庭。叩天钟在南脉山顶,需要山门钥开外封禁走山道上去,如今北脉封禁已经出现问题,东脉和南脉虽然与之独立,却也互有联结,打开外封禁,不知道会不会造成更恐怖的后果……更何况那叩天钟本就是个摆设,是为了什么叩问不公,陈情用的。”
一位讲师已经有些精神崩溃,开始胡乱揣测:“那我们呢?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出事?封禁几百年都没问题,预选来了个不知名的小仙要开山就变成这样,他肯定动了什么手脚。是不是广庭早就想找个理由把我们这些庸人除尽,省得每十年在这里大费周章地考核收徒,不然为什么到最后没一个回来的!”
孟光延给了他后背一掌:“你给我冷静!还没有到最坏的情况,我们剩下几个现在就去北洲胡家看看,若他们安然无恙,这一切只是我们的过度推测呢?”
他们终于赶到聚集区时,迎面是第一大关。第一大关是北洲经院与聚集区间的门户,也是一步洲自北向南的第一道关隘,常年有守卫驻守,此处也设有一座警示钟院。
然而本该守卫严格的第一大关,却关门大开。
孟光延率先下了马车,借着关门看到这仿如空城一般的聚集区,心已凉了大半。
他们又匆匆往胡家去,看到巨大的牌匾掉落在地,踏跺上还有杂乱的鸟羽。人的尸体、妖的尸体堆叠交错,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伸长了手俯趴在地的女孩。
应该是想去求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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