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螳臂

孟光延一行人启程离开北洲,准备绕过中洲大平原,途径东洲查看情况,最终再返回南洲。所幸,东洲一切无事。之所以往南,是因为东洲与南洲是一步洲聚集区最多的地方,也是转移的工作重点——他们准备采取三级防备,组织洲民撤离,先乘车前往西洲渡口,再乘云之舟下降去二步洲躲避灾难。

广庭在一步洲和二步洲之间建立了仅供人仙通行的船道,只要成功抵达二步洲,他们就能幸免于难。

他们统一在讲师堂感音符中通知,提醒各洲留守的讲师准备组织撤离。而后,孟光延给尧赠云的私人感音符上简要说明了情况,报了平安。

尧赠云收到消息时,立刻组织家仆收拾必备食物,然后打算出门将家中马厩的马捐出去,先供老弱转移。

出了门,来回市安静得落针可闻,防御网严丝合缝地满布空中,令尧赠云不由得感到压抑。孟家又在最南边,隔着长长的集市望出去,看不到一点活气。

这样想着,走到家宅外的马厩旁边,尧赠云意识到不对,怎么马厩也这样安静。外置的马槽里料草很满,几乎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可昨日夜半马夫就已经闭门在家,这料草不是新放的。平时用来隔离的木栏紧闭着,马厩中的情形被一幕草帘遮挡着。尧赠云心提到嗓子眼,盯着那木栏犹豫许久,发现上面有烧焦的痕迹,伸手指轻触后,甚至带着余热。

但烧焦的范围小的可怜,没到把整个马厩烧毁的程度,甚至紧挨着它的草帘都没被殃及。尧赠云想,马儿也可能是感知到危险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她猛地掀开木栏和草帘,踏步走了进去。

面前的场景让她方才稍稍放下的心立刻吊了起来。

马厩**四匹马,全部瘫倒在地,它们的肚皮处皆有双拳合并大小的血口子,其中一只的血液甚至没有凝固,仍在缓慢流出,它还尚存一息,在地上微弱地挣动着,反而让血流的更快。

这场凶杀才刚结束不久。

妖?南洲也有妖?南脉封禁也有问题吗?昨日夜半不就打开了防御网,北脉妖袭,最安全的不应该是南洲吗?

尧赠云心跳已经快得要撑破皮肉和这濒死的马一同血淋淋个彻底,她不敢再逗留,伸手给那匹马一个痛快,立刻走出了马厩。

南脉封禁有问题,已经变成一个肯定的答案,甚至在防御网打开之前,就已经有妖物蛰伏在夜色里没被发现。尧赠云抖着手想拿感音符传递讯号,才发现胸口放感音符的地方已经灼烫许久,她却因为过度紧张没有察觉。

拿出、打开,熟悉的字迹印入眼帘。

“南洲防御网中有妖物潜藏,暂停转移,躲在家中!孟光延留。”尧赠云抖着手把感音符揣好,继续快步往家中去,偶尔回头警惕着周围有什么响动。

就在逼近家门时,她听到了身后奇怪的翅膀扇动声。

“赠云小心!”

孟光延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尧赠云又是一惊,心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落到实处。她赶忙回身躲闪,看到一只半人高的白羽鸟。

孟光延随同一些人很快赶过来,一同催动天罗地网,将那白羽鸟困在其中。

白羽鸟疯狂地扑腾起来,网子上留下的仙法则反噬性地将它灼伤,它发出凄厉的尖叫。

孟光延走到尧赠云身边,先站定将人从头到尾查看一遍,还没问出口,尧赠云已经上前将他抱紧,道:“我无碍,你回来就好。”

孟光延也明显松了口气,和他一同前来的两位南洲讲师这时走过来同尧赠云问好:“尧夫人。”

尧赠云点头,挽着孟光延的手臂与他站在一起:“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也就放下心了。就是不知……周巍他?”

知情的三人同时沉默,良久叹惋地摇了摇头。虽已料到,可听到真相是另一回事,她抚胸默哀片刻,被孟光延紧张地抓住手腕。

“你怎会不知情?定梧没有回来吗?”

尧赠云疑惑:“定梧?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周定梧独身走在江边,看着明显被人踩踏过的草地,没有停歇。

他就这样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久,感音符里孟光延给他留了很多话,他一一看过后,大概了解了目前的情况。

一步洲暂时还没有太大的伤亡,但是北东南三洲因为背抵含苦山,而山门封禁随时崩坏,变得岌岌可危。

孟光延数次在话尾提醒他一定到南洲去找尧赠云,不要冲动行事。但孟光延也明显担心说错了话刺激到他,后来只是公事公办地给他传递最新的消息。

直到一刻钟前,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逗留在北洲,语气才急迫起来:

臭小子,你一个人在北洲找死吗?立刻启程去西洲!

“西洲?”周定梧意识到,可能南脉也出了事,他们准备采取三级防备了。

周定梧状态还好,不像孟光延想的那样脆弱得不经言语刺激。他从昨夜见到谢浣时,除了无穷无尽的悔意,更多的可能是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生产什么情绪,只是觉得接下来在做任何事似乎都没有了意义,好像变成了机器一般。如果现在有人让他去躬海讲一堂课,他大概也可以顺利地讲完。因为情况所限,孟光延最终改口劝他暂时将谢浣在北洲安葬,等日后风波平定再迁坟,周定梧便选了一块有野花的地方葬下母亲。

孟光延传递的信息里说周巍在沧央江附近失踪,而他们没时间停留。周定梧知道深层含义,于是只身来到沧央江边,试图再做寻找。

当然,他也一无所获。各洲防御网的时效只有十二时辰,这意味着所有洲民需要在夜半以前完成转移,他最起码应该回南洲帮忙。

但他停在了江边,江水喧哗声充斥双耳时,密密麻麻的震动中从胸口传来。他低头从胸口拿出感音符,孟光延又传来了消息:经驻北洲讲师协调,北洲已撤离完毕。你走最近的路,立刻去西洲坐船。

周定梧捏着那薄如蝉翼的感音符,为了防止孟光延为他再分心,这次,他回复了一个“好”。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近沧央江沿边设立的便于登船的石台。脚下奔腾的黄云再次将江水的威慑声传来。周定梧冷静地想,周巍应该是坠江了。

沧央江黄云凶险,吃人不吐骨头。若侥幸留得全尸一具,又会被那江水接住,纳入它鼓动不停的腹地。有来,无回。

周定梧又走近一些,微微倾身想越过石台遮挡再多看一眼,万一呢?某一刻,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自主掌握重心的能力,仿佛只要一个冲动的瞬间,他就能尝一尝这云这水造就的酷刑。

谢浣的熏香仿佛吹入鼻息,周定梧恍惚地……两脚一空。

“回去吧。”

沙哑的,沉沉的,周巍的声音。

周定梧麻木地做着睁眼的动作,看到与自己只差毫厘的黄色云朵,又因为云朵的浮动,他的衣襟已经被烧坏。

一股有点脆弱的力量抵在他的胸口,眼前飘过一片飞扬的火星,亮了又灭。

“回去吧,定梧。”

一段故地重游的记忆涌入脑海,遥远的渡口,湍急的江流,身下稳固远离的小舟,和对岸并肩而立的两人。他的心脏无法抑制地绞痛起来,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满脸的泪水。火星再度飘扬,一掌将他推回石台,是周巍的遗言。

周定梧在极度悲伤中昏厥过去,被一朵薄薄的金钟罩包裹起来。

刘行予在泊船台折腾了一个时辰,原本的云台早已不见,这里没有一点仙官的踪迹,只剩一片他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的云顶。

他把嗓子喊哑了,意识到仅凭人力,他连广庭最底层的屏障都打不破,更别提让人知道这里有个小小人仙在求救了。

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孟光延给他同步着最新消息,只要在夜半前完成转移,他们照样可以平安无事。他鼓舞着自己,坐舟往一步洲去,南洲在望时,他看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东西在疯狂地撞击着防御网,而光滑牢固的防御网,似乎黯淡了许多。

他立刻用隐没法将自己隐藏,疯狂地加速入防御网,赶到众人临时议会的地方,大气没敢喘上一下:“光延!南脉封禁也打开了!一群妖怪在攻击我们的防御网,恐怕撑不住多久啊……”

众人回头,对上刘行予的狼狈。

孟光延起身,有些焦急地问他求助广庭的事,刘行予苦笑着摇了摇头,说明了情况,别说泊船台,他们和广庭简直隔着天堑。

南洲关氏家主关问渠终止了一些讲师的唉声叹气:“事已至此,咱们浪费不起时间了。防御网岌岌可危,我们需要派出人力加固它,以延长洲民转移的时间。目前北洲均已撤离完毕,西洲原地待命,讲师堂务必集中前往南洲加固防御网。”

玉家家主则补充:“诸位有所不知,昨夜防御网打开前,已经有十几只妖禽进入南洲潜伏,在夜间和白天将露天马厩的马悉数诛杀,我们目前的车马严重不足。”

孟光延把乾坤袋拿出来,提出新的解决办法:“我夫人和许多讲师的家眷,还有我们的学生,都有一定的驾驶云之舟的能力。我们家主手中也都保留一些云根在身,我提议,不如用云根铺一条最短的路,大家用云之舟前往西洲。剩下的可用马车也都用上,尽量选最有力的车夫赶最近的路。”

“可以!”“这法子不错!”

“那就先这么办,西北东三洲讲师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我们这几个,就先去防御网边缘加固吧!”

很快,尧赠云和许多有能力的夫人一起,组织南洲仅剩的十五俩中型马车和三辆大型马车,在第三大关待命。

各家的仆从带着家中的老弱妇孺,依次来到马车上就坐。孟仪衡和表哥表姐以及其他学生们,便带着好几袋子云根开始铺撒新路。

至于强壮的年轻人,若暂无云之舟和马车可以乘坐,也可以先步行前往,待中途有空车时接送。

东洲同样如此,一切井然有序。

孟光延和一众南洲家主即讲师来到第三大关,看样子马上要出发。尧赠云从人群中走出来,来到孟光延面前。两人沉默对视,尧赠云把身上的护身符摘下来,给孟光延戴上。

然后她深深地看向孟光延:“等大家撤离地差不多,我会把云之舟送回来,你们合力加固好后,立刻坐舟去西洲。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光延。”

孟光延与之对视,温和地笑笑,抚摸着腰间的护身符,说:“好,我们晚上见。你和阿衡注意安全。”

众讲师纷纷与家人简单告别叮嘱,又会聚一处,不到五十人的队伍,一齐向慌乱紧张的人群拱手拜别:“诸位民众、家人还有朋友们,躬海讲师会为大家护航至最后一刻,请大家不要慌乱,保持镇定。有力的出力,用最快的速度去西洲渡口。第一批赶赴的可以驾驶云之舟的能人,就可以组织船队前往二步洲了。我们会平安无事的,晚上见。”

尧赠云没说话,上前抱住孟光延,再次说:“我和阿衡在西洲等你。”

孟光延与她对望,沉沉地颔首。

在他们看不到的含苦山南脉深处,其实依旧安静沉寂,但每有一片深深树影摇摆一下,则会有一群又一群有所察觉的奇异妖禽相继飞出,他们逐渐发现,那囚禁他们数百年的牢笼松动了……

南洲的土地上,人们从闭锁的家门中蜂拥而出,又在零星几辆马车面前拥挤等候。行动缓慢的老人每走一步,排在队尾的人就心慌一分,时间分秒流失。云之舟逐个飞起,沿着新鲜的云道简单地运行,许多尚还年轻的学生挺直胸脯,也知道自己终有一用,竟还能在如此危急关头笑出来。成片成片的壮年人群在大平原上跋涉,逐渐向西洲靠近。而西洲渡口处,许多待命的云之舟向东南往赴,接送等待的洲民。整齐的一只船队划向无边云海,作为第一批转移的群众,上面隐隐响起欢呼。

还有一群人,远远看起来像土地上团结的蚁群,他们在逆方向走着,慢吞吞地从洲上各地向那最危险的地方接近,不知死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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