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绝路

大地震动,山音不停。

沧央江怒起浪涛,警告着岸上混乱的一团。孟光延从乾坤袋中掏出最后一张天罗地网时,天黑透了。

守在此处的讲师已有百余人,感音符中传来最新的消息,东洲最后一批百姓已经安全抵达西洲,南洲则仍剩余两批。而西洲留守的讲师二十余人则负责驾驶云之舟转移滞留在渡口的洲民,目前还没有有关安顿到二步洲的消息。毕竟云之舟数目也很有限,而通往二步洲的船道耗时很久,为了在防御网关闭之前全部转移,他们还需要向二步洲借用云之舟。

一众讲师正共同加固数量有限的天罗地网,而网中困住了面目狰狞的妖禽,天顶的防御网维持着昏暗的光,却没有明显的破损之处。夜晚把众人的视野限制住了,江对岸的山中仍旧传来密集的翅膀扇动声,仿佛是个无底洞。一队近战型讲师站在前方,不停地释放一些攻击仙法到空中,随之就传来重物落入江水中的扑通声,还有它们难听的惨叫,这队讲师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正有另一队正在修整的讲师准备替上。

孟仪衡赶到的时候,五十余位讲师正前后有序地集中排列成一个方阵,源源不断地输送仙法加固一张散着红色光芒的大网。

他抬头眦目去望,勉强在刺眼的红光中看到成群的形状怪异的鸟疯狂地冲撞着那张大网。他环顾四周,在大网之外,又看到了七八个散落的,捆扎好的大网,其中困着一团又一团一些看不清面目的东西,那血红色原来是他们受伤后流出来的血。

可是防御网不是还完好无损吗?怎么会有这么多妖禽已经入侵进来……直到孟仪衡亲眼看到一队妖禽顺利地穿透那防御网,和守在最前方的讲师缠斗,有的被直接击落江中,有的则飞过他们,又被下面的红色大网圈住,但是这张网很明显已经到了极限。

孟仪衡的心落到谷底,这防御网恐怕早就在妖禽的连续攻击中毁坏了,现在空中的那个东西,应该是他们联手编织的障眼法,用来安抚逃难的洲民防止大家陷入恐慌吧。

他咳嗽了一声,没人理,只好在人群中搜寻孟光延的身影,很快就找到了。孟光延离他很近,孟仪衡推测是因为他比较菜,轮不到前面。

他抿抿嘴,想了想这种危急关头孟光延哪有心思骂他,索性放开了嗓子,喊到:“孟光延!”

那人猝然回头,循着声音对上孟仪衡张望的目光。

大概只有一瞬,以为自己早就被头顶妖禽怪异又尖锐的叫声震聋的孟光延听到了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一个时辰前,西洲渡口。

尧赠云在人群中转第四圈的时候,一旁焦急等待的一位讲师打断她:“孟夫人,时间紧迫,船该开了。”

尧赠云急切地抓着他的衣袖说情:“我儿子,他本该第三批来,车上的人说他又换了位置……他……”

讲师面露为难,道:“我明白您的心情,驾云之舟到二步洲需要小半个时辰,您若是心急,大可以到二步洲后驾舟返航,到时他可能就在渡口等您。您又是驾舟人,哪一次不能带他走?”

尧赠云看着他,犹豫地点了头,跟着讲师回了渡口。她失神地上了船,又闭着眼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在驾舟的站台站好。

平芜走近,僵硬地喊了声:“尧夫人。”

尧赠云回头看到他,刚压下去的心绪回来,她最后问道:“你不是一步洲的人,我不知道你和阿衡是否真的认识,换位子的事情又是否属实……你——”

平芜急忙地插嘴,生怕自己说不上话:“孟仪衡去找他父亲了,您方才没有听我说完就走了,我必须转告您全部。”

尧赠云愣了:“你说什么?”

平芜从袖中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个指节大小的药丸,递给尧赠云,道:“您全名叫尧赠云,这是他给我的止血丹,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有骗您。”

远处的云之舟驶出一段距离,驾舟的讲师传来呼喊:“尧夫人,快些发船!”

尧赠云失神又机械地动作起来,脚下的云之舟随之而动,逐渐远离西洲的岸边。平芜没什么情绪地接过尧赠云归还他的止血丹,干咽入肚子里,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尧赠云的一举一动。

“你疯了!谁让你过来的?你不是跟着你母亲坐车往西洲去了?”孟光延声嘶力竭地冲着孟仪衡喊,有望盖过妖禽的叫唤。

孟仪衡冷着脸看他,对孟光延的破口大骂无动于衷。这人很明显也没给自己留什么活路。都是慷慨赴死,他们两个干同一件事,凭什么光自己挨骂?

他想到就得做到,清了清嗓子,也对着孟光延喊:“你还好意思骂我!防御网是不是从你们来之前就破了,刘行予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你们瞒下来不说不就是打算来这里赴死?你还告诉我母亲跟她在西洲见,你怎么见,变成鬼魂了见吗?”

孟光延被喊得一愣,心跳越来越不成个规律,内府气得要来回炸三圈儿,目光如刀也不解气。他无从疏解,心中不敢深想的念头无遮拦地脱口而出:“孟仪衡,你知不知道,第三大关方才已经从外封死,你出不去了!”

孟光延夸张的尾音依稀带着颤抖,惹得前面加固仙法的一众讲师频频回头,孟仪衡被喊成一块木头,耳朵里分辨着人群里冒出的一句“孩子怎么进来了……”

孟仪衡久久停顿,后声如蚊蚋地重复着他的话:“从外封死,你说第三大关从外封死——孟光延!”两行同样饱含着愤怒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他语句不衔,像是阴了一天的云终于暴雨倾盆,“你们连一点退路都不留,你那点承诺,做不到就闭上你的嘴!”

几句质问下来,他已经哭得抽噎,上气不接下气:“……你生、什么气……你、都不、不打算要我们了……你生什么气?”

孟光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像是到了大限,三五十年没见过儿子哭得这么伤心,他一腔怒火忽得熄灭,想抬手给他擦眼泪:“我……”

夜色更浓,这次少了人家灯火,一步洲像掉进墨池的石块,被强势染黑。

西洲渡口处人潮攒动,拥挤不出一点安分。第一批离开的云之舟已经出发整整两个时辰,迟迟没有音讯。

百姓们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里,追着渡口也已经露出担忧神色的讲师们问个不停。

“先生啊!先生!怎么他们还没有回来?不会是怕危险,留在二步洲不回来了吧?”

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不怀好意的猜测的时候,却没有人再质问或反驳。

讲师重重叹了口气:“不会的,躬海众人不会弃大家于不顾的——若是如此,那些留在南洲的讲师们不是成了笑话?”

发问的百姓大概觉得言之有理,鼓起勇气站到那位回答他的讲师身边,向着一步洲外浓浓的夜色试探过去。

安静的云海神秘莫测,听不到一点来人的声音。

百姓想到什么,问:“那他们离开这么久,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讲师大概早就想到这种可能,但面对人群的发问,只好把自己内心多次自欺欺人的答案说出来,给大家吃定心丸:“大家稍安勿躁,我们唯今能做的只有保持精力等待支援。或许已经去往二步洲的同胞们,为了让我们尽早离开这里,在二步洲召集了更多的云之舟和帮手也说不准。我们要相信他们,也要相信一步洲会化险为夷。”

他张大嗓音,尽量在目光所及的人群之中说出这些连自己听了都能稍稍安心的安慰语句,然后故作镇定地蹲下,靠在一只拴船的柱子上阖目休息。

发问的百姓看到他的样子,倒真的安下了心,自言自语道:“对!对!我们要保持精力,等他们回来,我们说不定一趟就能下去,下去就有救了。”

跟着他聚集在此处想讨个说法的人也一哄而散,各自找了地方闭目休息,没过多久,渡口也陷入难得的安静。

从远处看去,他们和那漆黑的云海融为一体,没什么生机。

“咳咳、咳咳!”孟仪衡在剧烈的碰撞中难受地皱起眉头,他仰头望去,满面的灰尘石土掩盖了鼻息。

碎石不停地掉落,似准非准地要砸在他的脸上——很快,一块更大的石头轰然砸落下来,正冲着他的胸口。

孟仪衡试图撑起身子躲开,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早已被巨石压在下面,虽然没什么痛觉,却根本动弹不得。

大概是被压麻了吧,孟仪衡视死如归地想。“嘭”地一声,巨石落在了他的胸口,血液飞溅在他的眼角,不留情地渗入眼眶,刺得他双目生疼。

“咳咳!咳咳!”他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睁开眼睛,猛烈地喘气,周遭灰尘激荡,他双手双脚被两只有力的手臂卡着不得自由。

孟仪衡反应了一会儿,原来方才是一场梦。他此刻正被孟光延夸张地背在身上,在灰尘之中望不到一丈远。

“醒了?”孟光延察觉到背上的挣动,但一个答案来不及等,先动作巨大地退了三步远。

孟仪衡昏睡的迷蒙彻底被撞散,原来梦里的撞砸来自孟光延的脊背。灰尘中绿光四溢,顷刻间将他们包围,孟仪衡揉着后颈,孟光延一气之下把他砸晕,也真是够无情的。

他盯着那猖獗的绿光,心中不安感恣肆:“那是什么?怎么只有我们俩了?”

孟光延急促地“嘘”了声,孟仪衡没敢做声。

绿色光芒忽地一盛,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它便又“噌”地灭了。孟光延叹口气,背着孟仪衡谨慎地后退,二人逐渐退至灰尘淡散之处,孟光延把人放了下来。

孟仪衡落了地,环顾一圈,已经辨认不出自己身在何处。他抿抿嘴,轻声问:“现在能说话了?”

孟光延点点头,回答他之前的问题:“最后一张天罗地网已经被毁,南洲封死,已成孤绝之地。”他说到这里,面目平静地伸手触碰飘舞的尘土,逐渐流露惋惜之色,“这些尘雾,是已经牺牲的讲师们,服用了我的化骨丹,用于遮挡妖物视线的。”

孟仪衡惊得瞪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孟光延已经不打算顾及什么小儿不小儿的,绸缪了一肚子的话再不倾倒就没时间了。

“阿衡,多位讲师念在你年纪尚轻,站在前线,才给了我们躲在此处苟延残喘的机会——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方才的绿色光芒,是一种凶兽的巨瞳。这漫天的骨灰能暂时让它看不见,但等灰雾散了,我们就在劫难逃。”

孟仪衡像是听不见,呆滞地伸出手,一层灰雾就妥帖地落了上去,铺在他手心里。

他用手指去抹,以为早就哭干的眼泪无征兆地滴落上去,将其打湿。

“我……”

孟仪衡不停地摇头,眼泪不值钱地掉个不停:“我……他们不需要保护我……”

孟光延说:“你要是不想让这漫天骨灰白白洒了,就照我说的办。”

孟仪衡抬头看着孟光延,像无助的信徒准备悉听尊便。

“一百年前,广庭仙官下界在南脉中峰之顶设了叩天钟。我们已经强弩之末,西洲那边一直没消息,必须再为他们争取些时间,第三大关我们人力无法打开,妖怪却是轻轻松松。家园仍在,就算能安全离开,我们也不能永远不回家。先前含苦山危险重重,封禁不稳,现如今南脉封禁彻底损毁,精怪们全都逃了出来,南脉几乎空了,正适合敲钟,倒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所以为了一步洲,为了躬海,也为了漫天身死义士的骨灰,你必须活着出去,爬也爬到中峰之顶,敲响叩天钟,向广庭求援!”

孟仪衡听罢,问的却是:“那你呢?”

孟光延把头撇向一边:“我有伤在身,爬山不利……”

意思是,孟光延没打算走。

孟仪衡吞咽了下,才发觉嗓子疼得厉害,或许是嘶吼之过,又或许是胃里什么东西在反。

“父亲。”孟仪衡声音低微,孟光延听得都有些不真切,这臭小子找到他后,干脆不遮掩私下里大逆不道的习惯,叫了他一天大名,骤逢这恭敬的称呼还有些不习惯。

孟仪衡走近,用力地抓着孟光延的手臂:“你让我去南脉敲钟,就是你有办法出去,你们都有办法出去,为什么把这任务布置给我?拖时间还能拖多久……你们全都要在这里留到死的那一刻是吗?”

“是不是我不来,我乖乖跟着母亲去西洲,明天你就来见我们了?”

“是不是都是因为我,才出了差错?是不是?你从没有想过丢下我们不管?你本来应该能活着离开?”

“都怪我,都怪我对不对!”

孟光延完全没料到这个场面,手忙脚乱地想把孟仪衡快支撑不住站立的身体扶起来,抓着他瘦弱的手臂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心绞。

他终于把孟仪衡扶起来,手捧着人的脸颊,摸了一捧湿漉漉。孟仪衡哭得眼红脸红,泪水不知道节制似的,两个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孟光延听见这祖宗说:“……别丢下我行不行?”

他知道答案,却仿佛掏心掏肺自担罪名地问上一遍,就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他是真的想把人带回家,也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五一玩疯了哈哈哈忘记更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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