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悲钟

孟光延任由孟仪衡哭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时不时就亮一下的绿光,拎着孟仪衡进了附近一间小木屋。

这里地处一步洲边界,但又远离南洲渡口,本是个荒凉之地。但偶有不知来处的洲外旅人乘舟路过时,会选择在这里歇脚,故长时间下来,这里便零星散落着一些简易木屋——就是基本没什么人住。

孟光延把孟仪衡按在一方石块搭就的草率的床上,抬手擦了擦他的眼泪,然后苦口婆心地说:“我也已经服用了化骨丹,离开这里也活不了多久,非要等到时候变成个凄惨的皮囊么?这事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这个结局是我选的,虽然事起突然,但也算得上心甘情愿。”

“倒是你来了,叫我无地自容。”孟光延说到这里,慢悠悠地蹲下来,蹲在孟仪衡身前,仰头用一种他很久不再尝试的慈眉善目的样子对着自己的儿子,说,“我总是教训你,罚你,冷言冷语,我想着能把你养成个有点作为的男人才算是一个父亲要做到的。但我冷惯了,伤了你母亲的心,也伤了你的心,如此如此,你还肯要我这个父亲——你母亲教得你心有血肉,赤诚良善,她教得很好。”

孟仪衡乖乖地坐着,安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摇头,然后说:“孟光延,我不想听这些。”

这是你的遗言吗?

他难过又心碎地重复:“我不想听。”

孟光延从怀中拿出乾坤袋,塞到孟仪衡手心里,说:“那就不说了,讲个道理吧,你祖父讲给我的。”

孟仪衡没什么反应,盯着手里那只乾坤袋。

孟光延继续道:“你祖父说,人人固有一别,不在今日明日,就在来日。”

此话一出,压抑着一般的,木屋外响起熟悉的哗啦哗啦声,天降暴雨。

脆弱的灰尘在雨水中无法自由地飘摇,被千钧般的重量压制在地面,孟光延的神色几变,心里没说出口的话被他强行咽下去了。

他站起身,走至木屋的门边,雨水的潮湿气味盖过了先前的窒闷,不过片刻,已经露出了外面那只巨大的绿瞳兽。

足足有一家房院那么大的身体,绿色的巨瞳则被雨水洗净,逐渐流露出光泽。周遭环卫着不到十位讲师,皆是力不可支的残败状态。

孟光延不忍再逗留,推门就要出去。

孟仪衡立刻起身跟上,孟光延没有阻拦。

一行人很快趁着绿瞳兽恢复视力的间歇,一起聚集往北撤退,企图到南洲的房屋中去苟延残喘。

不过他们逃命的声势不如这一场大雨来势汹汹,很快,身后便传来愤怒的兽嗥。

尧赠云浑浑噩噩地跟着船队出发后,不出一个刻钟,已经到了云海深处。

船上的人大多回到船舫维持呼吸,他们行船了许久,在无尽的云海中逐渐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尧赠云努力地回忆着船道路线,看到了一路上各处的标记点,她知道自己没有带错路。

可是她总觉得以前的船道没有这么多云,每次靠近一步洲那边的崖壁,她也总能听到一些很轻的声音。

但眼下是尴尬之地,她很快也钻进了船舫。也就是这时候,他们互无交流的船队不知不觉地离散了。

一步洲与二步洲并不是垂直对应的,为了减少在云海深处停留的时间,船队需要先垂直下降,待通过云海后,再向东下行,即可抵达二步洲。

所以他们离一步洲的崖壁很近,夜色掩盖之下,没人察觉崖壁并不如寻常般陡峭。——一阵夜风吹过,云海涌动,漫及黑乎乎的崖壁,那本该坚硬的石壁,却柔软地拂动起来。

原来那是一对翅膀。

从此处向周围看去,原来不是崖壁不再陡峭,而是在宽阔的崖壁之上,正密密麻麻地栖停着一些颜色乌黑的大鸟——正是北洲封禁中逃出来的那一批不知踪迹的妖禽。

很快,又一双翅膀拂动,再波浪似的,从近到远,到几乎看不到的地方,让人无法相信它们的数量。

有如狂风扫荡的落叶,崖壁像是疯了一般“凋落”,成群的大鸟扑翅飞离,向着散落的船队飞去。

也是在此刻,云海将要到底,一人从船舫中大胆探身,痛快地呼吸着。又回头冲着看不清的云海深处大喊:

“我们要到了!我们要到了!”

船队之中回响着这自由自在的一句呐喊,越来越多人走出船舫与之相呼。

就好像他们已经赶到二步洲,而一切也都有救了。

南洲。

孟光延带着孟仪衡硬是赶到了第七大关,但人已经不知受了多少伤,狼狈不堪。

孟仪衡也满身泥土,脸上泪痕雨水交错,兽嗥一刻不停地在他们身边响起,总有种已经失聪的错觉。

孟光延从怀中掏出感音符,一撕两半,递给孟仪衡剩下的一半。

“孟光延……”孟仪衡的后背有一处抓伤,流血流得吓人,是孟光延两头顾不来时,被一些别的小型飞鸟抓的,他咳嗽了一声,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味道,说,“我爬不动山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留下给先生们谢罪了。”

孟光延嘴唇发白,显然失血过多,手中却又不停地用仙法续着他们身上的隐没法,用于暂时将他们二人藏身。即便如此,他居然还腾出一点力气,一掌拍在孟仪衡的肩上,“自作多情,老家伙们是为了一步洲,用不着你那条小命,有我给他们赔罪……”

孟仪衡欲要再争辩,孟光延脱力地躺倒在地,把他吓了一跳,要过去扶,听到孟光延几近虚脱地说:“阿衡,算父亲求求你。”

孟仪衡的眼泪猝然落下,跪在孟光延身边,哑口无言了。

“我剩的这点力气,能把你送出去,也算我对得起你母亲了。你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世上伤心难过吧。”

“一步洲是我们的家,不能被这些污糟玩意儿糟蹋了,你得去敲钟,听话。”

孟光延抓住孟仪衡的手,打开手心指着里面的半截感音符,说:“只要我还活着,就每隔一个刻钟给你说一句‘在’,含苦山高,算父亲陪着你。”

孟仪衡终于崩溃地埋首在孟光延流着血的胸膛,他今天似乎总是在哭,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别的办法来堵住万箭穿心般的胸口。

孟光延抚摸着他的鬓发,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孟仪衡的额头、脸颊和耳朵,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轮廓不如记忆中那样小巧,他的孩子长大了。

他轻声细语地念起那个熟悉的术辞,盈盈的光晕落下来,包裹住孟仪衡。他用尽力气想起身再看一眼那双不再责怪他的眼睛,可是没能来得及,孟仪衡已经消失了。

他力竭垂手,隐没法在雨下破碎,天地间只剩下心跳如雷。

敲钟不敲钟的,活着就行了。

孟光延闭着眼想。

孟仪衡在寂静的山道上睁眼,雨已经停了,孟光延拼尽全力把他送得很远,上虽看不见山顶,但往下的山道也没有穷尽。

像是在告诉他,不能往后退。

孟仪衡站起身,麻木地拾级而上。

手心的灼烧感把他叫回神时,他已经不知爬了多久,还是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景象,含苦山南脉中峰,真是高得让人绝望。

孟仪衡抬手懒怠地想看看又是什么时候受了伤,却发现自己的拳头一直攥的很紧,而自己毫无意识。

他缓缓张开,看到半截感音符。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在。

孟光延留。

孟仪衡盯着那个字盯了许久,一种不可抑制的乐观想法占据了他的心,下一刻,他就疯了一般地跑起来,在山道上不停歇地爬着。

是不是他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敲响那个什么什么钟,孟光延那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就能活了?

与此同时,一步洲被大雨洗礼,真像个初霁下安宁的村镇。

如果不细看那些倒塌的房屋,烧成灰的树,还有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的话。

第一大关至第五大关全部崩毁,鸟唳响彻在一步洲下的崖壁,西洲渡口上尸骸遍地,放眼望去皆是绝望恐惧的死相,代表着希望的船队再也没回来。

没人曾相信他们难逃一劫,但没人逃过去。

家园蹈泥,草木成灰,人烟灭尽。

不再有人守卫。

广庭,听正殿。

西殿轮值的小仙官站在时有震颤的地面上,不由狐疑起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

倒也不怪他,他今年年上才分到听正殿,对这里的一系列复杂的轮值流程还没搞个清楚,更别说这种突发情况。

这算突发情况吗?小仙狐疑地想。

不过新官有新的好处,那就是什么他也当回事,于是小仙静等了片刻,又等到一阵儿动静,便挥袖往西殿最里头飞去。

“督听!督听!这云下持续都有动静,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小仙未进门,先大喊起来。

待进门见到他们督听正与人对坐敲棋子,他尴尬地闭上了嘴。

那位督听咳嗽几声,挥挥手示意小仙稍安勿躁:“不要急,慢慢道来。”

小仙便道:“小臣今日在望头那里轮值,听得云下依稀有些震动,疑心含苦山出了事,这事大了小了都得上心,这才急忙赶来。”

督听闻言抬眉,问了句:“确定是含苦山上头的震动?”

小仙连忙点头。

督听闻此,便从袖中拿出一纸文书,小仙上去接过。督听道:“仙门大选方毕,半月内听正殿不得私自下云海,需以文书陈情,申请批令,你快去办吧。”

小仙便去了。

可不及他从座子上起身,一道悠远又续断的钟音响起来,隔着厚厚的云海,遍及广庭从南至北。

与督听对坐的执棋人一愣,问什么声音。

“那似乎是……叩天钟?”督听轻声答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良久,他压抑着心惊说,“废了一百年了,快不认识这钟声了。”

孟仪衡力竭倒地,手中的钟杵跟着他下滑的手臂一起,在厚重的古钟上留下依稀的滑音。

天黑了又黑,他疑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手心的灼烫也像是自己的臆想,半截感音符上时不时又冒出新的一句:

在。

孟光延留。

(卷一完)

孩子有榜了,随榜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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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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