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幸存

“简直是荒唐!荒唐至极!”

听正院内,着一身海棠红的一品神官大发雷霆,一旁同样官居一品的一身燕颔蓝的神官则畏缩着不置一词。

俩人身后各自缀着的一种小仙更是不敢做声,坐山观虎斗——一虎单方面欺凌又一虎。

争执的两人正是这听正院的左右神官——督听宋敛和司正红潇。而二人争执的燃眉之事,乃是他们负责监管的云下一步洲,在一个时辰前,覆灭了。

打头知道这个惊得掉人下巴的噩耗的,是宋敛。只不过宋敛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先将此事交付了当时与之同座一堂,特权更高的玉川上神帮忙查看。

时辰倒也算不上耽搁,玉川上神还来不及动身,那远在东天之下的含苦山倒是闹出了动静。

沉寂了百年的叩天钟响了。

而这听正院曾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叩天钟响,万里遭殃。

在东院喝茶小憩的司正浅寐不成,先被这远古钟声吓了个半死,立刻派了小仙下界查看,也不管什么批令了。

没一个刻钟,就成了眼下这副局面。

查看回来的小仙不知轻重,把自己所见一处不落地描述了一遍:说那一步洲上尸骸遍野,树倒屋塌,含苦山封禁开得一个不剩,凶手精怪跑得自由自在。

气得红潇把手里的砚台砸了个稀碎:“你说什么?”

小仙愉快地重复了一遍,第二个砚台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恰逢同样不会挑时候的宋敛跑过来劝架,一同连坐,红潇将一众人数落得狗血淋头。

叩天钟早就不响了,她气得内府要炸,抬起手臂指着东天,用颤抖的气音命令道:“立刻!迅速!给我去含苦山南脉把那个敲钟的畜牲带上来!简直是反了天了!”

余音震颤,一众小仙走得屁滚尿流。

孟仪衡再睁眼时,看到的是湛蓝的天。

他的手心把自己烫出了幻觉,每分每秒都在灼烧他仅剩的理智。

他想要抬起手心再看一眼,却发现手腕上沉沉地挂着锁链。不过还好,锁链固定在地面上,预留了相当一段长度的链条,供他做一些动作。

孟仪衡废着力坐了起来,他的视野就从那片湛蓝的天切换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地方。

如他所见的,他的四肢被锁链困住,但又让他留有一定活动空间,就好像困住他的人并不担心他会因此逃脱——也确实如此,他被困在一个算得上宽敞的石台上。

而在石台的断绝处,则是涌动的云海,再向远处望,如是的石台数也数不清,占满了他目及之处。而石台与石台间相隔遥远,云海相接,看不到尽头。

他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牢狱里,这里没有那些民间惯用的铁门,更没有别的东西围困它,只是一个一个看似自由却根本无处可逃的石台。

他的动作带动锁链轻响,远处依稀响起来类似的回应。孟仪衡能看到许多个和他同病相怜的囚犯,已经生无可恋地懒得挣动锁链来表达抗议。他们只是悠闲地用手指弹了一下锁链,发出一点可笑的声音,像是在说:又来了一个犯下滔天大罪的可怜可恨之人。

只不过孟仪衡犯的滔天大罪,孟仪衡自己都未必清楚。远处依稀的回应消失了,那些囚犯也像死了一般的安静,只是突然间,一道金光从孟仪衡的头顶直照下来,晃得他几乎眼盲。

孟仪衡本就不知多久不进水米的残破身体遭不住这样的“提神醒脑”,虚弱地趴在石台上无意识地干呕起来。

一道钢鞭破地的剧烈声响砸在孟仪衡的耳畔,激得他反应不及地缩了一下,像只任人宰割的幼小动物。

那钢鞭又在他身周砸了三下后,像一条灵活的黑皮细蛇从他腰下游过,卷曲着缠绕住他的腰身,然后猛地将人从石台上拎了起来。

原来它方才,是在抽断绑着孟仪衡的锁链。

孟仪衡再次从刺目的金光中睁眼时,已经又到了一个金碧辉煌、华灯四映的大殿上。

嘈嘈人语在他的身后幽密地起伏着,又像畏惧殿上那位坐着的神官,又像看热闹似的对面前虚弱不堪的小小人仙议论纷纷。

“就是你……敲了叩天钟?”威严的女声响在头顶,孟仪衡迟钝地抬头,与那高高在上的女神官对上了双眼。

他的嗓子早就干得失音了,闻言只是徒劳地咳嗽着,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格外虔诚地俯首磕头。

一步洲,他还要为一步洲求援。

时间过去多久了,还来得及吗?一定来得及,怎么会来不及。他犹豫地抬起自己的手心,看着那半张残破不堪的感音符,仔细辨认好那两个撑着他走到山顶的字。

他突然疯狂地咳嗽起来,咯出的血液滴落在大殿不染纤尘的玉砖石上。

一个被他石头一样迟钝的脑袋硬生生困住的念头终于费力地挤了出来,孟光延直到现在还在向他传着感音符,但是内容一成不变。

孟光延…

是不是在骗他?

不会的,不会的。

那女声再次不耐烦地响起:“一步洲遍地涂炭,荡为烟土。含苦山封禁离奇损毁,所有困囚其中的凶兽精怪全部逃出,偏你一个安然无恙地爬到了南脉中峰之顶,还胆大包天地敲了叩天钟——我问你,你是什么人?这场貌似天灾实则**的荒唐,是不是你一手绸缪!”

孟仪衡咳嗽个不停,还不太听得懂这长长的一段话,他只顾着自己的要事,嘴里不停地用力地挤出一句话来:“诚求诸位广庭神官仙官,去往一步洲支援!洲上山禁已毁,时间紧迫,仍有尚未转移至二步洲的百姓和死守南洲的……躬海讲师,诚求诸位上官,救救一步洲!救救一步洲!”

他的尾音在不断的咳嗽声让人听不清,高坐俯瞰着人的那位神官却没有丝毫的体谅之意,只是招呼身旁的小仙给孟仪衡递了一杯水。

孟仪衡摇头没接,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求求您救救一步洲”,他说着说着,后知后觉地哭了起来,以泪洗面的哭法。孟仪衡自己都恍惚,他早就不这样哭了。

红潇紧皱的双眉没有松懈,但许是孟仪衡的哭声太过真切,她才勉强把自己从滔天怒火里挣扎出来,拎着一点理智和孟仪衡对起话来:“已经晚了,一步洲上下生灵全部覆灭,你是唯一一位幸存者。我们派的人在洲外云海深处搜寻,发现了一些云之舟残骸,他们应该是第一批逃难者,只可惜遭遇了袭击。在这种处处危机的情况下,空了的含苦山确实是最安全的地方,躲在那里比四处奔逃可安全多了。但等待所有凶兽逃出的时间里,你身在何处?为何能保全性命?你现在是我们能审问的唯一一位嫌犯,我劝你最好对我毫无保留。”

孟仪衡的哭声止住了,剩下一连串的哽咽难以为继。红潇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殿下围观的众仙也按捺不住地观望着。

但是这段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红潇那点理智又要被耗空了,孟仪衡才慢吞吞地抬头。

他僵硬而迟钝地,维持着一个算得上恭敬的跪姿,面带恍惚地观察起这个将他如罪犯相待的,威严肃穆的大殿。

他声如蚊蚋地问:“你说什么……”

北洲东洲南洲的百姓不是在陆续地乘车或徒步,往西洲避难吗?母亲她们不是第一批乘船早已经去了二步洲吗?哪怕是行动最慢的百姓,不是也该走到大平原的大半了吗?还有孟光延,不是说陪他爬山吗……

你是唯一一位幸存者。

孟仪衡觉得自己失聪失智了,才会听到那么荒谬的话。

“司正大人,这小子晕倒了。”侍立在孟仪衡身后不远处的一位小仙如此回话。

红潇默了一会儿,大殿之外传来一段有规律的清鸣,她叹口气,道:“时辰到了,罢了,传信给还在一步洲上搜寻的仙从们,让他们加快速度。没有证据之前,这臭小子不必关回无穷岛狱了——找个医官给他看看。”

她说罢后站起了身,离开了天威椅。继而,又从那高高的九十九阶上徐徐走了下来,这是要把院审权移交的意思。

听正院是广庭的司法之地,上至帝上与九宫十院分着一份监察权,下至云下四洲又有院审权,可与云下四洲所有生灵以广庭律法问罪。

听正院左司正右督听互为掣肘,共有监察权与院审权,红潇移交后,则由宋敛继审。

没多久,殿外传来飒飒踏踏的脚步声,是整个东院的人过来了。宋敛走在最前面,神色十分焦急,用了仙法飞快坐上天威椅后,才难得神色肃穆地抬眉看下来。

第一批下一步洲搜寻的仙从恰好轮班回来,风风火火地行了礼,就派出一个为首的回话:“回督听,我们在沧央江北岸的一处石台上,发现了又一个幸存者。”

宋敛:“速速带进来。”

余下的仙从才又匆匆出殿,不多时扶进来一个尚在昏迷的人,那人穿着有些破损的、带着些血迹的长衫,眉目苍白如纸,手臂时不时在空中乱摆,显然陷入了梦魇。

方才回话的人继续道:“臣方才带着此人路过望头时,泊船台里歇班的仙从说见过此人,说他是仙门大选前代表躬海来送拜帖的——像是叫什么……哦,周定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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