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开审

周定梧从送茶的仙娥处得知了他和孟仪衡来到此处的来龙去脉,天已经黑透了。

待客室再也没有人来过,安静得针落可闻。周定梧只身一人坐在四方的床榻上,他的手指尖触碰着孟仪衡手臂处传来的温度。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薄纱般的月色照亮他们。

周定梧在想,阿衡醒了怎么办?

他起身走出去,找寻遍地终于碰到一个执勤的像是侍卫的小仙,从小仙处探问得知听正院的厨房在哪里,就转去了厨房。

小仙诚惶诚恐地跟在他后面,一边偷偷给上头报信,一边观察着周定梧的一举一动。

观察了半个时辰后,他发现这个幸存者只是单纯地想熬一碗粥。

他最终尾随着周定梧去了待客室,看着周定梧捧着那碗烫手的粥守在另一个昏睡不醒的人仙旁边发呆。

周定梧一会儿就伸手用汤匙搅一搅那碗粥,直到它不再冒热气,凉的凝固在一起。

小仙早就退出去把门也关上了,周定梧还是捧着那碗粥枯坐着。孟仪衡安详地躺在床上,眼眸深合,神色变得无比平淡。

周定梧已经把他脸上的泪痕或者泥渍擦干净了,现在那张看着就未经世事的脸上只留着几处细小的擦伤。

孟仪衡的手心用力地攥紧,睡梦中也丝毫没有松懈。

周定梧最终把粥碗放在一边,尝试了两次松不开孟仪衡的拳头后,他替人掖好被角,随意地趴在一边睡了。

夜快得像道闪电,天亮的时候,孟仪衡就恍惚地醒来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拳头被一个温暖的掌心握着,迷迷糊糊地低头看过去,看到周定梧皱着眉睡着。

孟仪衡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环望四周,看到开着的门外熟悉的仙娥打扮,他眼神落寞一刻,又转回头看周定梧时,看到周定梧也醒了。

“你……”孟仪衡哑不成句。

“醒了?”周定梧温声问他,然后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适应或者别的什么,他久久没有转头和孟仪衡对视。

他道:“我去给你弄些吃的,你饿了太久了。”

“周定梧!”孟仪衡沙哑地喊着他的名字,周定梧迟钝地停了下来,没有转身,他听到孟仪衡这样问他:“一切都不是梦……对吗?”

残忍的,无法躲避的,他们迟早要直面的一刻。

玉川从听正院另一处待客室走了出来,宋敛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您总算是醒了,红潇已经向帝上申请借您给我们听正院从旁听庭,以断是非公允。您又能在东天多留几日了。”

玉川愣了一会,才道:“向帝上申请?”

宋敛:“对。”

玉川:“准允了?”

宋敛点点头。

玉川整理了一下袖摆,提步走到前面,宋敛赶忙跟上。他倒是适应得快,问着身后人:“几时开审?”

宋敛答:“含苦山有妖禽千忆鸟,可以为此案提供证据,昨日我已带仙从将它们悉数抓获,现在他们仍旧在从中深入取证——大抵午时可以给我回复。红潇初定今日未时三刻开审。”

未时三刻,听正院大殿。

高阶之上坐着宋敛,红潇作为旁听官坐在下头,旁边是被请来的玉川上神。殿外立着乌乌泱泱一群来看热闹或者旁听的仙从仙官。

院中钟声敲响,就开审了。

一批仙从各个端着托盘从殿外陆续走进来,近看的话,每个托盘上摆放着一个瓷碗。瓷碗中盛着类似清水的液体,液体里浸泡着一颗颗拳头大小的白色眼球。

为首的仙从行礼后道:“督听,我等已将有价值的千忆鸟眼球带了过来,总共七个。它们分别记录了含苦山南脉山禁处、山中有人仙活动痕迹的场景以及一些一步洲遇难时的景象。”

正一同跪在大殿中央的周定梧和孟仪衡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放在了那七个托盘上。

宋敛挥挥手示意他们从旁等候,说:“我们先进行第一个流程,台下的两位一步洲幸存人——”,宋敛低头俯视着与他有一定距离的周孟二人,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先从始至终地复述一遍你们记忆中的一步洲出事始末吧。听正院不容任何谎言,你们如若有任何瞒报、谎报乃至于遮掩真相的行为,听正院多的是**凡胎承受不了的刑罚。”

“自然,你们如若有任何冤屈、苦衷以及申诉的话,听正院也会秉公执法,给你们公道。”

大抵一个时辰过去后,孟仪衡从近乎漫长的失聪中恢复,细小的声音,嘈杂的人语,统统充斥他的双耳。

跪在一旁的周定梧有些不支地咳嗽了几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周定梧的神情不像今晨醒来时见他那么平淡,同样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无力。

高阶上的宋敛咳嗽了几声,孟仪衡会意,自顾自地回忆起来,然后道:“这件事情于我而言,开始于仙门大选结束后的第二天夜里,从我父亲处得知,前去含苦山北脉收容炼境的周巍夫妇——也就是周定梧的父母,出了意外,与我们失去了联系。”

“……”

他像方才的周定梧一样,开始了似乎没有尽头的叙述,而周定梧对此毫无所闻——为了保证他们的供词是完全出自自己,如果有一方说谎,也更容易对比而暴露。

他一度觉得自己会这样持续地说下去,把自己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混乱地补充上去,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里沉默了下来。

也确实没那么多情可以陈,这事情再悲痛也只是半个时辰就能说完的事。

一步洲遇难,毁灭,至此为终。

宋敛似乎也在两人各自的叙述中得到了什么信息,他向身旁的仙从小声吩咐着什么,不一会儿,那位仙从走到了玉川身边。

玉川没有太大的动作,他只是平静地转头看向跪着的两人,令他感慨的是,其中一位周定梧还是他未入门的心怡弟子。

他心中悯然,后起身走向两人。他令周定梧抬起头来,周定梧照做,这尚未成礼的师徒二人各自静默。玉川注视着周定梧的双眼,良久道:“节哀。”

后他又走向孟仪衡,重复着那样的对视,孟仪衡从这个身长玉立的上神的眼中,看到了一些让他莫名安静的东西。

这位上神似乎明白他的痛苦,却视如寻常,他也对孟仪衡道:“节哀。”

玉川转瞬消失在此处,回到了他原本的位子上,对着一旁的仙从说了些什么。

仙从又匆匆走到宋敛身边传话。

宋敛听罢,用洪亮而威严的声音宣布着:“你二人皆如实交代,是无辜之人。听正院将以客相待,赐座。”

殿外进来两名仙娥,各自扶着他们坐在添置好的位子上,并为他们倒了茶水。

宋敛:“现在进入第二个流程,我将用水波镜放映所有整理好的,来自千忆鸟眼球中具备呈堂供证之用的记忆。所有在做听庭者,皆有权观之。”

大殿空中漂浮起一面荡漾着波纹的,如同垂直的水面一般的镜子,一位仙从将托盘中的眼球抛出,径直落入了水波镜中。

伴随着石子落水一样的声音,水面平静下去,渐渐演变出画面。

那位抛出眼球的仙官道:“报督听,这段记忆是含苦山南脉处,群妖攻击一步洲南地时,混入其中的一只千忆鸟所见之景。”

孟仪衡猛地抬头看去,在灰茫茫一片的“雾气”中,他看到了那双巨大的绿色眼睛。

周定梧也凝眉注目着,他瞬间认出了那些白色的烟雾是什么。

孟仪衡很快看到了他当时没看到的,关于那声别处的“惨叫”是如何发生的。

绿瞳巨兽的巨大爪掌,正像人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蹂躏着一个鲜血满身的躬海讲师。

那位讲师已然看不清面目,似乎已经为了不发出凄惨的叫声拖累同行的同僚而极力忍耐了许久,他的牙齿碎了一地。最后那声无法再忍耐的惨叫发生在巨兽的突然发力,他的五脏六腑一定被搅碎了。

孟仪衡早已泪流满面地用力撑着自己的胸口,难挨的窒息感让他剧烈地喘息着,他像又回到了那个呼吸困难的孤绝地,下一刻就要死去。

周定梧过去将他揽在怀里,收效甚微地安抚着怀中颤抖不停的人。他们的心跳停滞在一处,像两个死气沉沉的皮囊。

水波镜再次变成水面,负责放映的仙从冷静地总结方才的记忆内容:“据臣核查,镜中出现的所有人仙,皆系一步洲躬海讲师。镜中所弥散的白色雾气,实为已死之人的骨灰所致,他们皆在死去之前服用过一种叫‘化骨散’的毒药。故昨日巡查中,我等并未发现这些人的尸首,当时判定无从追证。”

宋敛默了一会儿,向周定梧孟仪衡那边看了一眼,道:“这与孟仪衡的供词相一致,改无从追证为证据确凿。另外,如果有办法收集这些骨灰,你们尽全力将所有剩余的骨灰收集,烈士之骨,不该成尘。”

仙从道:“是。”

不曾停歇的,宋敛示意第二位仙从放映。

眼珠再次被抛出,这位仙从惯例汇报着内容:“报督听,这段记忆也是含苦山南地的抗争片段,是另外一些讲师的生前影像。”

宋敛叹了口气,道:“放吧。”

这回的记忆与第一段的时间相近,场景也类似,随着这只千忆鸟飞过的视线挪移。周定梧看到了孟光延,而孟仪衡正趴在他的背上,似乎昏了过去。

他拍拍孟仪衡的肩膀,说:“是孟先生。”孟仪衡倏地抬头,周定梧仍旧抱着他,他也没再有太大的动作。

这还是他被孟光延一气之下拍晕的时候,无意识被孟光延背着,还做着胸口坠落巨石的噩梦。

粉身碎骨的疼痛重新袭来,孟仪衡颇为认真地端详着孟光延的每一个神态——孟光延的双眉深锁,人至中年,眼角刻划着更为沧桑的皱纹。但他双臂像个稳固的钳子,把孟仪衡牢牢固定着。

孟光延在四处顾忌着被“尘烟”遮掩的,一些小型的飞禽或走兽。

孟仪衡的双眼酸涩起来,却又不想眨眼。

这段记忆短得可怜,孟仪衡没看够,就已经不见了,变回了之前的水波。

负责播放这一段记忆的仙从总结起来:“这段记忆中出现的讲师中,最值得注意的,便是这位占据着主要画面的男子。据查,他是躬海讲师中有权利拿到山门钥的讲师之一,与唯二的幸存者孟仪衡是父子关系,且大概率已经牺牲在南洲。记忆内容与孟仪衡的部分供词相一致。”

宋敛抬手,似乎觉得这段记忆无关紧要,很快道:“嗯,下一个。”

第三个仙从向高处抛出了眼珠,道:“报督听,之所以将这一记忆排在第三段来放映,是因为它的内容与前面的证据指向相违背。”

“这段记忆的时间其实要远远早于前两段记忆,它发生在含苦山封禁被毁之前,仍旧囚困在含苦山的千忆鸟,在山谷栖停时所窥见的场景。”

随着一声尖锐的鸟唳响起,在座众人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含苦山内部。

千忆鸟作为妖禽,被囚困在含苦山南脉。南脉多飞鸟,少走兽,一声鸣叫往往连着一片。空谷回响,显得这里诡异异常。

由于林木众多,且时值一步洲春季萌发,加之妖气四溢,它们都生长得野蛮极了。

故而千忆鸟飞得虽高,视野里却充斥着不详的绿色,看不到什么异样。

一旁的仙从做起了解释:“虽然我们看到的景象类似于白天,但这其实是昼伏夜出的千忆鸟在夜间所看到的场景,他们在黑暗中拥有强大的目视能力,我们上色之后,与白日大致无异。同时经过我们的合理计算,这时大约是夜里的子时。”

很快,千忆鸟似乎栖停在了某处,视野变得固定而静止。

须臾,千忆鸟的瞳孔似乎在不安地张大又闭合,它扇动起翅膀,在原地狂躁地跳动起来。

仙从:“这代表着千忆鸟处于一种迎敌的状态,同时大约是因为实力悬殊,它还呈现着一种畏惧。”

众人都随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晃动的树影里,竟然有一个人影。

而那个方位,則恰恰是南脉封禁的一处设立之地,正在树影的掩映中泄露出稀碎的光。

这人在松动封禁。

他穿着宽大的袖袍,手指娴熟地动作,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挺拔。在他的头顶,正悠悠地漂浮着一把山门钥。

而此人的一举一动,都和第二段千忆鸟记忆中的孟光延别无二致。孟仪衡的眼神几乎凝结在上面,以期寻找到一丝一毫他们不相像的证据。

而这处不引人察觉的景象,只占据了千忆鸟完整视野的很小一部分,他被树影完美地遮挡着——如果不是因为千忆鸟自身的异样,恐怕很难被发现。

仙从颓败地说:“早在仙门大选举行之前,这座山里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暗中蓄谋。含苦山的封禁设立之地连广庭都不知道,因为最初设立它们的先神拂石上神已经隐去,如今只有他指定的世代守山人才能知道那些地方在哪里。”

仙从停在这里,缓了口气,继续道:“如果三段记忆均未被篡改,那么第二段和第三段记忆的表象就相违背了,这位名为孟光延的讲师,即使不推究其松动封禁的原因,他松动封禁后仍旧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这是自相矛盾的——这背后或许存在胁迫和无可奈何,毕竟我们也不愿相信,这群人会利用他们百年守护的含苦山,拿一洲人的性命开玩笑……但一切都未可知。我们目前无法做出判断,只好全部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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