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疑云

宋敛的声音打断了孟仪衡的愣神,他听到宋敛问:“作为孟光延的亲生儿子,如若两段记忆存在伪造,你是否可以判断,哪一个是你的父亲,哪一个又是假的?自然,若不存在伪造,这两个或许都是他,只不过其中一个是更真实的他。”

孟仪衡的眼睫不安地眨动着,不可控地想起在仙门大选筹备期间,总是早出晚归筋疲力竭的孟光延,想起尧赠云也和自己说起他的异样,想起那一个月孟光延确实是在轮值含苦山,而山门钥在他手中。

他回忆着水波镜里看到的两个截然不同的孟光延,他想,他一定不够算一个合格的儿子。

他居然没有办法立刻区分哪一个是真正的孟光延。

可孟光延不该切切实实地牺牲在第八大关那场分别的大雨里吗?孟光延把自己折腾得那么悲壮,耗尽法力把他送上含苦山南脉中峰,难道还能是做戏吗?

孟光延为了安抚尧赠云休息的那一次,难道还能是做戏吗?

周定梧安抚着他,孟仪衡听到周定梧坚定地对宋敛说:“禀督听,孟先生是我儿时的老师,他是个正直良善的人。在躬海任职期间,也备受学生的崇敬,他最终牺牲于挽救一步洲的抗战中,是一步洲百姓永远的英雄。他不该被这样一个模糊的身影抹黑。”

宋敛尚未开口,孟仪衡却突然笑出了声。他眼角难忍地再次划下两行泪,心中怆然。

他想起上次和孟光延的平常对话,孟光延说他和祖父很像,那时他们没再争吵,如今巨变,已是阴阳两隔。

他们父子不够半生的缘分之中,似乎多数在隔阂和互相嫌怨中浪费,一直到近前的生离死别才迟钝地发芽,以至于他如今回忆起来和孟光延的所有相处,发现竟做不到像周定梧这样笃定。

“……我不知道。”孟仪衡最终道。

宋敛最后中止了他认为没有意义的询问,下令让余下的仙从继续放映千忆鸟的记忆片段,并以暂时存疑的缘由把周定梧和孟仪衡请出了大殿。

余下的四段记忆不再与孟光延有关,分别记录了西洲渡口的惨象如何发生、中洲大平原逃亡的百姓如何遇难以及群鸟出逃含苦山时的混乱景象。

被宋敛指派去含苦山判断封禁销毁时间的仙从恰巧此时回来复命,经他确认,含苦山南脉是最早被从内部自然松动封禁后进而毁坏的。至于北脉和东脉则是由于南脉封禁的损毁,最终无法维系而自然崩毁的。

在这段时间差里,躬海讲师靠着广庭曾留给他们的第一至第八大关来隔绝南洲和一些个法宝来抵御妖兽,试图将多数洲民转移至二步洲避难。

如果没有某件他们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们或许是可以成功的。

复命的仙从将听庭记录的周定梧的供词看了一遍后,了然道:“原来是这样。”

他又把某个已经放映过的眼球抛了起来,水波镜中出现了一段混乱的场景。

这是一步洲的寻常黑夜。

时间是仙门大选结束后的当日,含苦山南脉封禁自然打开后,由于雾障的存在,关押在这里的妖禽又时隔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已经重获自由。

他们兴奋地在山谷和林木间飞翔盘旋,但并没有一个飞出封禁,像是在等待什么领头者发号施令。

妖族不比人开智,常年竞争食物和土地,互相蚕食侵略,适者生存。故而在妖族,必然会划分领土,推举妖王,以其为尊,逐级剥削,从而形成稳定坚固的圈子。

它们在等待妖王先行出发,带领他们追寻自由。

但是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妖王没有出现。

在混乱的鸟群中,有几只火焰般的大鸟围成一个规则的圆圈,它们飞翔着呈现出焦急的样子,像群龙无首的一盘散沙。

一旁放映的仙从解释起来:“这群妖禽之所以还不逃亡,而是在这里逗留,正是因为他们的首领——妖王,不见了。而这群夺目的红色大鸟名叫火食巨,目前南脉中实力最强的妖禽。是的,正是幸存者周定梧所述的,攻击他父母的一种妖禽。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断,妖王可能在封禁初开时就离开了含苦山,并在一步洲北洲徘徊时偶然攻击了周定梧的父母,这都发生在众妖禽甚至是其子女不知情的情况下——这是不同寻常的现象,一个族群的首领纵然傲慢,也不会做出抛弃跟随者的行为,这只会使他折损羽翼。且在整个搜寻过程中,我们没有发现足以担任妖王的火食巨,包括尸首,它似乎凭空消失了,这是第一个无法解释的疑点。”

他继续放映起那段记忆。

混乱的群鸟最终冒出了出头者,他们放肆地高飞起来,将旋转的几只火食巨撞到一边,然后飞快地飞出了封禁。

从它开始,陆陆续续地有妖禽飞出,包括提供这段记忆的这只千忆鸟。

随着千忆鸟的离开,水波镜的画面变换起来,它跟随着一群各种各样的鸟飞往一步洲的崖壁,然后收拢翅膀栖停在上面,记忆片段在这里终止。

仙从道:“这是他们的一种围猎方式,他们飞离含苦山雾障时耗费了精力,所以选择在这里蓄积精力,然后守株待兔。很显然,最终没有选择跟随这群‘出头鸟’的妖禽仍旧留在了含苦山,并且伺机向一步洲南洲直接发动了进攻,这让留守的一步洲讲师掉以轻心,以为妖禽只有他们正面应对的那些。”

“我们知道,因为这个可怕的误差,一步洲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宋敛消化了一会儿,继续道:“你方才措辞说第一个疑点,所以你还有需要呈报的吗?”

仙从道:“是的,督听。”

宋敛示意他继续,仙从便将水波镜的画面调整到那几只群龙无首的火食巨:“在周定梧的供词中说道,他的父母在北洲遭遇了火食巨的袭击,他的母亲因此丧命,他的父亲则在试图查看北脉封禁时坠江而亡。经过核查含苦山百妖录,火食巨由于竞争残酷,数量并不多,所以它们很可能就是攻击周定梧父母的火食巨。他们当时寄宿在北洲边际,已经夜深,虽然正是火食巨的觅食时间,但由于周母尸身仍在,我们无法解释它们的攻击意图,这是第二个疑点。”

听正院待客室。

孟仪衡安静地坐在一把别致的木椅上,突然开了口:“周定梧……”

周定梧站在他身旁,闻言答他:“嗯。”

“那不可能是他,是吗?”孟仪衡问。

周定梧沉默一会儿,说:“阿衡,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孟仪衡就把孟光延那些可疑的事说了出来,然后道:“那个月恰好是他轮值,母亲也说他反常。”然后他抬头,求助一般地望向周定梧,希望周定梧如平常一般说服他。

周定梧走近,抬手把孟仪衡的双眼遮住,孟仪衡的眼睛颤动几下,周定梧触碰到了湿润。

有一刻的错觉里,他觉得孟仪衡随时就这样消失了。

周定梧的喉头变得干哑,他吞咽了一下,道:“阿衡,没关系的。你知晓的这些信息其实很重要,换我我也会怀疑。至少凭借我们所看到的第三段记忆,暴露了这个案子容易被我们忽略的地方。”

孟仪衡:“那我该怎么办呢?周定梧。”

周定梧单手抱住他:“相信你想相信的,如果你情愿主观,就相信孟先生;如果你心中犹疑,就相信你看到的;如果你做不出明确的选择,就把你所知道的情况告诉听正院,让他们查明真相,你只需要等待一个真相。”

孟仪衡安静了很久,才嗓音沙哑地说:“好,我等这个真相。”

由于所有的仙从与宫娥都去大殿听庭去了,待客室只剩下他们两个。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位仙从过来宣召。

孟仪衡被他单独带走了。

“经过我们放映千忆鸟记忆片段,现在需要向你——孟仪衡,重新询问。”宋敛道。

大殿上,先前的七个呈送眼珠的仙从已经撤离了,显得有点空旷。只是,红潇和玉川等人依旧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定的位置,似乎在孟仪衡和周定梧被请出去后又细细商讨了一些什么,都做出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看着跪在中央的孟仪衡。

广庭的座位总是高高在上的,显得孟仪衡小如尘埃。

“督听想知道些什么呢?”孟仪衡说着,声音相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宋敛:“先重复我之前问过的问题,你有没有办法判断,哪一个才是你真正的父亲,亦或者,哪一个是他的真正面貌。”

周定梧的话还停留在脑海,他便有点肆无忌惮地回忆起来:“我出生起至七岁时,留下的记忆如今也不剩什么了,那时候父亲很好,耐心温柔。如果那时候你问我这个问题,我会告诉你好的才是他。七岁后,用他的话,我自甘堕落。他对我的态度一落千丈,我们隔阂渐深,他又忙于家中修业,那时候你问我,我可能真的会选,坏的才是他。”

“几日前,我自小的家乡覆灭了。九死一生之际,我才知道他的安危对我而言重如泰山。他舍命骗我上南脉,我痛如刀绞,直至此刻。可出事前,他行踪存疑,总是早出晚归,身上的伤也不见好,每日看着精疲力竭,惹得我母亲担忧……这时候你问我,我便真的不知道了,所以我没有办法做出判断,哪怕做出一个选择,对于督听您而言也是没有意义的。”

“对不住了督听,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孟仪衡面目平静地说着自己的心声,觉得似乎也不再那样混乱。矛盾,对,他对孟光延的情感就是矛盾。

他又想起一些什么,从怀中掏出孟光延最后留给他的乾坤袋,他意识到自己至今都没打开过。

不知怎的,他也不去在意宋敛或者别的什么人审视的目光。他专心致志地打开那个乾坤袋,探头细细翻起来,想瞧瞧孟光延给他留了些什么。

他给尧赠云做的云之舟“蹭”地跳了出来,砸在大殿的地面上,孟仪衡被吓了一跳,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又把乾坤袋不能随便打开的事给忘了。

不过他很快浑不在意地继续翻找,看到了他在家中书阁借用云之舟典籍的记录、一些他没见过的法宝密器,和一个写着“自在”二字的荷包。

好少,就这几样吗?

孟仪衡抬头,和耐心等着他的宋敛对视了一会儿,道:“这些是父亲将我送走前留给我的,他随身的乾坤袋。”

宋敛点头,示意身旁的仙从把东西呈过去,补充道:“那个云之舟不必带来了,你们几个,可以查看一下有没有可疑之处。”

一群仙从忙活起来。

很快,一无所获的仙从帮忙把云之舟收进了乾坤袋,以及那三两样,又被送回孟仪衡的手中。

宋敛叹口气,道:“好,你口述中关于孟光延在仙门大选前行踪存疑的事,我们会记录在册。很不幸地告知你,这个案子的线索已经中断了,在你无法提供有证据的指认前提下,你的父亲孟光延是目前的首要嫌犯,由于他现今生死未知,即日起,会遭到听正院的通缉。你真的没有隐瞒或者别的陈述了吗?”

孟仪衡顿觉如鲠在喉,“通缉”两个字像烙铁,烫得他哑口无言。

“我……没有了。”

“等一下。”坐在一旁的玉川突然开口打断,“我可以看看那个乾坤袋吗?”

孟仪衡抬手,把乾坤袋递给前来的仙从。玉川拿到手,娴熟地将云之舟取出又藏于广袖之中,后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白玉瓶——孟仪衡方才觉得是法宝密器的东西。

他盯着那个白玉瓶看了一会,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好像是……孟光延的伤药?可如果只是寻常伤药,不至于被他放到这个贴身乾坤袋中,想必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这样想又很矛盾,他对孟光延的关心实在不多,为什么会下意识觉得这是他的伤药?脑海里闪过最后分别前孟光延伤痕累累的样子,他心头阵麻,或许只是自己迟来的心疼。

玉川端详着那个白玉瓶,清润的玉在他的手中显得光洁如冰,“不知孟小公子知不知道,你父亲这个白玉瓶的来源?”

孟仪衡斟酌片刻,道:“不知道。”

玉川点点头,不再问,也没对孟仪衡的回答表达什么。不过在对视时,孟仪衡知道他在判断自己有没有说谎。

“如果我没记错,孟家百代炼药,是以丹药为形,这瓶中的药粉不像你们会用的。”

孟仪衡努力回想片刻无果,摇头表示不知道。

玉川把云之舟装回去,白玉瓶也放了回去,让仙从送还了孟仪衡。他又转向宋敛解释起自己的行为:“宋督听,这个白玉瓶的玉质特别,像我家乡的矿玉,所以才引起我的注意——不过孟仪衡方才也并没有撒谎,这像是外伤用药,他们拿来用也很正常,这玉瓶应该没什么问题。”

宋敛煞有介事地大笑几声,说:“我当您发现了什么别的线索。他是一步洲人,您的家乡二步洲与一步洲时有往来,这也正常。”

玉川温和地点头应声,孟仪衡抚摩着手里的乾坤袋,没心思听他们聊天。

待客室,等待着的周定梧也被仙从叫走了,他们走在听正院旷大的院子和石道上,远处的天边传来好听的铃铛声。

周定梧意有所感,问:“敢问仙官,这铃声可有什么含义?”

仙从耐心地解释道:“意思是大殿上正在审理的案子要结束了,为了表示对案件中所有已去生灵的告慰与缅怀,听正院会引调仙鸟衔铃,在东天盘旋。”

案子要结束了,这令周定梧意外。他虽然料到此案暂时无法推进,便必然不会有一个确定的结果。他没有想到听正院会就此结案……

而这个结果,阿衡此刻应该知道了。

“既然没有明确的审理结果,孟先生想必已经是听正院重点关注的对象了。不知仙官是否方便告知,此案未来的处理方向?”周定梧试探着问。

仙官叹了口气,像他们的督听一样愁眉苦脸又视若平常:“这样的案子多了去了,但新的案子又层出不穷,最多三个月,听正院就不会为这个案子分出任何的人力物力了。如此,他们会被记录入档,每年的秋天才会有机会被复查,但基本不会有结果。”

“你所说的那位孟光延,已经是本案目前最可疑的嫌犯。他的通缉令不日便会张贴,若百年内没有踪迹,这案子就这样结了。”

周定梧错愕的目光定格在云海中翱翔的仙鸟上,铃铛声依旧不绝于耳。

原来,这铃声告慰里不算入孟光延。

预选及部分记忆主角已缺失。上帝视角没法一下子写得太清楚,否则会有一些刻意,为防阅读过程中宝们以为是作者忘了,所以这里解释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疑云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