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督听遣我来同你说,一月的余审已经结束,您父母遇害一事,抛却个中疑点,实属为含苦山妖兽作乱所致。今日一步洲案正式结案,待客室要清理,方便三日后再次开下一个案子。对了,我还替玉川上神带一句话,他一月前离开时叮嘱你,余审结束后,待化冰期至,令你速回寒天。”
周定梧端着痰盂吐了一口血,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距离他乘船去找孟仪衡已经过去了十天,听泊船台借船给他的那位仙人说,他窒息昏迷的时候,离云崖只有不到百丈。
但是再拖半刻,他就死在那里了。仙人做主,立即施法收回了云之舟,连带着昏迷的周定梧。周定梧因为过度透支内炁,内伤严重,整整又昏迷五天。
他连孟仪衡的影子都没看到。
想到此处,心如刀绞。
仙从简单将宋敛吩咐传的话带到,又步履匆匆地走了。没过多久,便有三两个仙娥不声不响地“来帮忙”。
三下五除二,周定梧为数不多的那点行李就打包好了,几个姑娘又很有分寸地退出待客室,安静地等待起周定梧来。
周定梧自然不会为难这些仙从,他自行在室内驻留片刻,向着他休息的床榻看了一眼,两眼,走了出去。
对着这些来帮忙的仙娥,他拢了拢衣袖,将自己收拾得还算体面才开口道:“劳烦诸位了,我有袖中乾坤袋,可以自行带着东西离开。诸位如若回去不好复命,可以在此处稍作休息,等时辰合适了再回去。”
为首的仙娥端庄道:“我们是奉督听之命,为周公子整理行装,并送周公子到寒天冰禁,为您指引道路。”
周定梧默然,对方的意思很清楚,不领他这个为人家省事的情。接了什么命令,就办什么事。
他只好将乾坤袋收好,道:“那就劳烦了。”
一行人一路弯弯绕绕出了听正院,在院门处,周定梧看到了公决牌上孟光延的通缉令。
他兀自站定,前面领路的仙娥有所察觉,也停下来,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周定梧歉疚地解释道:“敢问仙官,我两日前上交的复审请求……”
领路的仙娥笑了,道:“周公子,这事您前前后后问听正院上下不知多少遍了,有一句话我就暂代他们回复您。”
“您的复审请求上交很及时,但听正院的规矩您也了解了,至少一年以内,是轮不到这个案子的。您目前就专心回寒天拜师,如若仙缘不薄,一年的时间,您不至于还对着我一个仙娥恭恭敬敬。”
“走吧,周公子。”身后的仙娥适时地催促道。
周定梧默在领路仙娥的一番话里,无力地笑了。
他回转身望着听正院高耸的院门,不敢回首这一个月的浑浑噩噩。
除了往前,他好像从来都无路可走。
天地不分之时,天笔始出。
后仙神相继,伏魔除妖,在山水富集之地居留,广庭遂成,取无边庭院之意。
天笔择天帝出,统约世间。
世间依寿命长短、法力境界分作四洲,层层有云海相隔。每层云海于无尽处会聚,因成海外,天笔出世,隐于海外。
广庭天高,浮云游动,渐生极寒之地——寒天。为维持安居,遣戴罪神仙至寒天守卫冰禁,防止冰川蔓延。
六十年前,新帝登基,朝中要臣玉川因犯下过错,左迁至寒天不寒宫,时已四十八年之久。
仙娥一行将周定梧送至广庭最西边的望头后,就止步了。
领路仙娥向他欠身,道:“周公子,我们只能送您到这里了,我为您指明接下来的路。”
她领着周定梧一直靠近到西边望头的阑干处,指着面前一片茫茫大雾中希微的一束光。
“那处光的起源,就是寒天的冰原反照日光所致。这是我们为您借调自泊船台的云之舟,借期是一年,您需要在一年内还给泊船台——相信到时候,您已经能够乘云漫步了。云之舟自此处出发,到达冰原大概需要一日,您加持仙法的话会更快。冰原上冰川的排布由不寒宫布置了法阵,这个我们爱莫能助,相信您也可以顺利解决找到不寒宫。有一点要提醒您,您穿了一身白,不寒宫的巡视仙官很难发现,在冰原中待得太久极易雪盲甚至丧命,因此也要万事小心。”
仙娥一口气说了许多,终于停下来,令另外几位仙娥将一旁的云之舟飘了过来。
“周公子,我们这就回去复命了。”
周定梧躬身与她们告别,道:“多谢相送。”
他踏上云之舟,两袖一摆,借着一股东南风离开了望头,也向着茫茫云海去了。
总是黄昏般光景的乱山之间,云海像汹涌的波涛般拍打着崖壁,时不时从深不见底的山谷中爆发一声兽嗥,再吝啬地让人看见那目露凶光的一双红色眼瞳。
谁知道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竟然还有个人工痕迹明显的山洞。
这里可是了无人迹的海外。
不过没人有幸见到那山洞——那座山立在海外无垠之地的最边缘,这里是完全没有可以叫人呼吸的外炁的。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沸腾的云海不折腾了,除了偶尔一阵呜呜的风,这绝境竟还有这种风平浪静的时候。
直到山洞中走出一个人形的东西……
倒也实在不该这么叫,但在这样的地方能活下来的……姑且先叫做奇迹吧。
奇迹是个男子模样,身量高挑,大约有九尺了,兜着一身黄白色的长袍,一头的华发如雪,洒落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像个命不久矣的竹竿子。
他走到山洞外头的悬崖上,慵懒地眺望了一遍乱七八糟的群山,看出一派敝帚自珍的气度来。
“怎么?找着新鲜吃食了?我这一觉睡得不好,这二十年没饿死你吧。”奇迹对着方才传出兽嗥的山谷里低声说着,丝毫不考虑双方音量的差别,一幅那东西一定能听见的笃定样子。
结果红眼睛怪物很给面子,又嗷嗷叫了一声。
奇迹哈哈大笑起来,就地坐下了,两腿悬空在悬崖之外。
“你说……你在‘湖边’遇到了我?我在我的山居里睡觉,你又不是不知道。”奇迹慢吞吞地答到。
怪物嗷了一声,带着点懊恼的意思。
“好好好,那你带我过去,我看看哪来的第二个‘我’去湖边闲逛。”他说罢,慢悠悠站了起来,没有一点预兆,一头冲着平静的云海栽了下去。
只消他这不惊天也不动地的一次坠落,那平静的云海再次沸腾起来,将他吞噬。
又过一个瞬息,阵阵擂鼓般的动音自云海之下传来,云海随着这声势翻卷着向前,冲着日光的方向奔腾而去。
一只通体玄红交错的巨兽舒展着翅膀从云海中穿出,奇迹悠然地坐在它的背上,不知道从哪拿来的酒——兴许是云海里顺的,两指一弯吹了声流氓哨。
“小红!跑快点!”奇迹喊道。
待远处的夕阳完全沉落后,小红带着奇迹停在了一座孤零零的山峰上,小红四只红彤彤的爪子没处着落,抓着一个烫馒头似的来回腾挪,把背上的奇迹颠来倒去。
山峰的石壁弯折之处,泊着一只惨兮兮的木船。
奇迹从小红的背上跳下去,兀自像片纸一样轻飘飘地浮在云海上,他靠近木船,在缝隙里翻翻找找,拿出了一颗黑乎乎的丹药。
“哎呦,这不是我五十年前敷衍后生的玩意儿么?当时随便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唔,不老不死丹,哈哈哈!”奇迹把玩着那丹药,觉得没什么意思,单手抛给了仍在“抛馒头”的小红,“给你塞牙缝吧,就这小东西,你能把它认成我?老喽老喽,耳不聪目不明,有机会去人间给你带些胡萝卜吃。”
小红愤怒地嚼碎那丹药,奇迹才慢悠悠道:“怎么样?尝出来没,其实就是云海吹息所凝,人之生死一念,就像这无边云海。”
“走吧,回我的山居,再去那头遛遛你。”奇迹摆摆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木船,懒洋洋地道:“不知又是哪位不知死活的后生,划船划到这儿来,可惜命不够硬,白费它一颗想陪我了此残生的孝心喽。”
小红从山尖跃下,飞到奇迹身边,不放弃地嗅着那木船,耸动它巨大的鼻头,像酝酿一个喷嚏。
奇迹坐上它的背,拍拍他:“走吧。”
小红叫了一声。
“哎呦,红红,你烦不烦?”奇迹道。
小红:“嗷!”
奇迹无奈地又跳下小红的背,耐着性子绕着那木船转了一圈,又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最后动手把木船收进了袖中。
奇迹在原地定了一会儿,对着那木船先前掩着的一片山壁,他伸手一抹,抹出一点斑驳血迹。
“红红,您老这嗅觉尤胜当年啊——十里之外可辨红烧肉……”他凝视着指尖的血迹,说:“看来这位后生孝感天地,死得不早不晚,撞上老头我醒盹儿遛猫了。”
小红得意地嗷了一声。
周定梧在茫茫雾海飘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才终于看到了一点冰川的端倪。
这整整十二个时辰里,他的视野里只有灰蒙蒙的云雾,因为身在其中,连在望头上能看到的那一束光都捉摸不住了。为了防止兜圈子,他没有使用仙法,顺着冰川寒风传来的方向一点一点摸索着前进。
不知道多少个瞬间里,他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漩涡,甚至会生出一种无法名状的畏惧。
云雾,还是云雾,没有终止的云雾。
直到云之舟碰到了坚硬的冰体,自行泊岸。
踏上寒天冰原的那一刻,冰层有所感应般带着他升腾而起,日光从遥远的东方穿云破雾,直直照进周定梧的眼眶。
周定梧转身背对日光,从袖中拿出在雾海里飘摇时就准备好的黑色布巾戴上,小小地施以仙法后,就起到了绝佳的护目作用。停在他面前的是一座庞大的冰山,正以一种几不可见的速度缓慢地飘动着。这座冰山遮盖了几乎全部的视野,周定梧看不到远处的景象。他是被一处陡峭的冰崖托起来的,经过粗略观察,这处冰崖应该是一个固定的泊船点,经过一定的仙法布置,可以感应登岸者的重量而起伏。
周定梧打了一个寒颤。寒天不愧为东天都忌惮的自然威胁,要派玉川这样级别的戴罪神仙来守。怕是冰川真的蔓延过去,广庭神仙们没被日光反照晃瞎,也要被这些冰疙瘩冻个半死。
神仙修行以内炁为基,外炁为生存之本。外炁属阴,内炁则属阳,有温热躯体之效,能抵御十足的冷。周定梧之前在二步洲养病期间,虽然没能把缺的内炁补上,但硬生生被师父们调教得把内炁加固了好几倍。虽然在使用上仍旧不抵他生来带的那个配置,但在抗冻上,实在是数二便无一的。
他在冰崖上转了一圈儿,最终发现了一幅灵印画,拂了拂表面的碎雪,露出一个瞧着就很气派的宫宇图案。
一旁的篆文果然写着“不寒宫”三字。
他将手心覆于其上,灵印画感应到温度,自行消失,隐于雪下了。
脚下的冰崖缓缓地下沉,逐渐与下面的冰面齐平,没了地势优势,周定梧更看不见远处的景象了,视野被眼前的冰山填了个满。
他原地站定一会儿,将先前因驾舟外运的内炁逐一回收,把自己活脱脱收成个人形暖炉,然后提步向着冰山走去。
他有预感,这样的天寒地冻没个头儿,还不知道要在冰川里走多久,才能找到通往不寒宫的路,便决定不再使用仙法,实实在在地徒步去了。
这一走,就是整整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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