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眼,离霜三魂七魄一一复位了。
完整人身尚在,面上结霜了,但不多,周定梧内炁尚能流转,她来得不算晚。
裂隙危险,她不敢贸然施救,先盘腿闭目,运转内炁催动起最近的灵印画来。片刻后,训练有素的寒天在值官员都通过灵印画回应了她,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做完这个,她不再犹豫,挪用大半内炁做了火种,全部投进了裂隙,火种燃烧出金光,在幽深狭长的黑暗里却只留下数星萤火。
但哪怕一点点火光,对于困在里面的周定梧都是能救命的。周定梧或许有所知觉,原本无法动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离霜眼尖捕捉到,赶忙呼叫他:“周定梧?你还清醒是不是,不用回应我,听我说话,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等你出来我要检查的!”
周定梧也只是这样动了动手指,便再没有什么生命迹象了,离霜倒是没有灰心,她猜想周定梧应该是听得到的,就自顾自地唠叨起来。
“你放心,这种意外我也处理过,我已经叫了所有在值仙官门过来,有人去拿了库房那边师父特制的金光索,那是用他老人家的内炁做的,我们用那个把你拉上来。”
裂隙里严寒,是万不可以徒手施救的。
只是离霜说的库房指的是神兵库,虽然建在不寒宫,却是归东天官员管的,以内炁制器受广庭律法约束,内炁取自真神更是严上加严。玉川本人在闭关,他们取金光索需要申请批令。
可天色这么晚了,批令什么时候下的来还要另说,离霜以前每每遇及此类事,都要痛骂广庭迂腐的歪风邪气。不过她今天没有,满心是不知怎么安放的慌乱——眼下境况并没有她说得那么好。
她絮絮叨叨的,方才大半内炁化的火种也快要灭了,她不敢拖沓,又要抽出剩下的内炁。
这时候,却听到裂隙里的声音。
周定梧气若游丝,如果不是此时恰好没有起风,离霜又精神紧张,怕是不会听到。
他说了四个字:“师姐不要。”
离霜的慌乱有了出口,当即落了泪:“不要什么不要,内炁没了可以补,你人没了谁来补。”
她没再管周定梧个人意愿,心想,你就算是出了意外,就你这个对自己生命无所谓的态度,出来我也得好好教训你。
又一团火种落进去,离霜内炁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取出内炁与单纯使用内炁腾云或化冰不同,内炁化火种对于神仙而言简直是暴殄天物的浪费行径,一经取出,就是彻底扔了,收不回来,只能后天再补,是要被繁帙院参本儿的。
好在这团火种燃烧完,今夜在值的仙官已经陆续赶来了,虽然他们来,也就是排队当柴火的。
不过周定梧为人真诚,敬业靠谱,来寒天十年,解决了寒天拖了百年的杂七杂八大小事宜——如果仅仅这样,或许还是不乏不服之人,但偏偏周定梧天资卓绝,还是这十年,他从一个小小人仙,脱胎换骨,做了和离霜平起平坐的神官。
大家逐渐把玉川上神真是眼瘸了,改成了玉川上神眼光真好。
离霜说了棘手的情况,当下没人不愿意,纷纷取出内炁,化成了一个能烧好一阵儿的火种,给周定梧取暖保命。
离霜官职大,又有繁帙院他爹那层关系,说话比寻常官员有分量,必须得亲自赶去神兵库取金光索,当下就离开了。
恰好和匆匆赶来的一个白色人影擦肩而过。若她回神去看,可不就是消失了好几天的云桡——小姑娘回来后听说了周定梧出了意外,正一路哭一路飞地往裂隙赶。
等离霜取了金光索回来,已经天光大亮了,为了一个批令,她跑得口干舌燥,内炁又缺少大半,真是要了她半条命了。
可昨夜留在裂隙的官员们没比她好多少,第一批过去的七八个官员已经因为内炁大量取出被送回去了,第二三批的官员倒是没取出来多少,可都头疼地原地转圈。
看到了离霜,他们几乎要哭出来:“督案您终于来了,火种有效,督寒方才醒了一回,可他硬是不愿意让我们继续了,说是再继续他就自释内炁自尽,好在他这会又昏过去了,我们才继续。只是方才断了快一个时辰。”
离霜当即一脑门的火,不顾个人形象冲着裂隙破口大骂,哪怕周定梧听不见了:“周定梧!你敢自尽一个试试!老娘为了你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大家上上下下用内炁给你烤火,你倒好——”
“离霜姐!”人堆里冒出一个稚嫩的声音,正是哭花了一张脸的云桡。
离霜的话续上了:“别叫我姐,你又跑哪死去了!”
云桡悻悻闭嘴,也不顾被骂了,委委屈屈地说:“既然金光索拿来了,还是先救定梧哥要紧啊!”
一众仙官赶忙附和,离霜被说中痛点,也收回脾气,拿出金光索对着裂隙扔了下去,等精准缠好周定梧的腰,一众人施力,把周定梧拉了上来。
感受到一阵磕碰时周定梧就又醒了,一群人围在他身边的时候,体内那股无法抑制的熊熊大火烧遍全身,他感觉到自己快要全部凝住的内炁缓慢地流转起来,带起来的温度对于他冷冰冰的身体而言烫得惊人。
人虽然拉上来了,可没人敢松口气。裂隙带来的毁伤不可估量,更何况周定梧在里面困了整整一夜。
后伤余毁来得比想象中还快,周定梧的四肢飞快地结冰,厚厚地一层一点一点向他胸口蔓延。可很快又被毫无规律的内炁翻腾来去地融化,冰层又褪下去,如此反复。
离霜紧皱双眉,这种后劲儿只有周定梧自己挺过来才行,他们任何人不能插手,否则就是帮倒忙。
又冷又热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冰火两重天里折腾来去,周定梧的面容始终弥漫着不寿的灰败和去除不尽的冻伤。
等这种极端的冷热过去,他又如百虫啃食般,浑身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没等众人反应,他张口痛苦地嘶吼起来。
随之而来的,是眼角两行热泪。
他睁开血红的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掌,看着疯狂乱窜的内炁把他的掌心撑得血脉贲张,青筋突起……
离霜不忍再看,吩咐体力不支的人可以回去修整了,她和七八个最后一批赶来的仙官留守,等周定梧渡过难关。
只是他们没想到,这个难关这么漫长。
一直到第二天入夜,离霜中途修整一趟又回来留守,周定梧仍旧满面痛苦地在冰上挣扎蜷缩。
没人敢轻易挪动他,只好在他周围生好长明的火,轮番留守照顾。
可夜里子时的时候,他突然恢复了平静,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留守的人不敢试探,一直等到离霜亲自探他鼻息——十分微弱,众人都预感不详,他们曾经遇到过类似的事,一位不幸掉进冰层裂隙的仙官被当时在外的玉川上神救起来后,苦苦挣扎了半天,最后气竭而亡了。
被离霜骂回去的云桡又偷偷跑了过来,看到众人一片低迷,她默默凑到周定梧身边蹲下去,神情非常失落:“我好不容易,把他找到了,你千万不要出事……”
她边哭边絮叨,终于引起了离霜的注意:“你给我停!人好好的你哭什么哭!”
她这一喊,云桡吓了一跳,本来就蹲得潦草,直接重心不稳冲着眼前的周定梧就摔了上去。
结果她头顶一凉,巨大的吸力笼罩下来,凭空不见了。
离霜愣在原地,反应一会意识到云桡应该是被收到了镜子里,周定梧随身带着万象镜,一般是开了禁制的,大概是在裂隙里为了节紧内炁,被解除了。
万象镜回应似的从周定梧袖中滚了出来,在他周身绕了一圈,镜面朝上摔在一处地方不动了。
离霜走过去要收起来,镜面里光影流动,分分明明地映出一个人影来。
离霜凑近了看,逐渐有声音传出来,一旁留守的仙官注意到这边,也一起凑了过来,把昏迷的周定梧围了一圈儿,活像送行。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稚嫩,主人应该年纪不大,还怪活泼的——
“阿扑!虽然你叫阿扑,但你要改改你的坏习惯,别扑我了!”
旁听的仙官好奇道:“这镜中人是谁?像是在某处山中,是督寒的亲友吗?可我听闻,督寒不是向来不用万象镜窥探时空吗?”
离霜放轻声音回答:“你忘了他来自一步洲,哪里还有什么亲友?”
那仙官沉默住了,找补道:“那或许是云姑娘去过的地方,她骤然被收回去,乱套了吧。”
“督案!督案您快看!”另一位仙官指着他们围着的周定梧,万分激动地喊着,“您看督寒的右手手心!”
一群人赶忙看向那手心,只见那洁净的手心纹路逐一平顺,脉管隐没,血气渐显,是恢复之兆。
而手心上方,正徐徐升腾着一团气,在澄明的火光里,能辨出那与周定梧常日里外释的鷃蓝气不同,是更深更浓的一团气。
四下噤声,只有离霜后知后觉道:“那是……靛气?”
她语音微微颤抖,放松远大过惊喜——周定梧化险为夷了,也……又一次登达了。
生靛气者,聚魂成神。
周定梧缓缓睁开双眼,流干的眼泪再一次蓄积,他唇齿微张,显得有些呆滞,随后便感受到遍体内炁充盈,气力回归。
可他不敢起身。
没人知道,那对他而言是怎样一个瞬间。
此刻,在他的身周,意识到他已经聚魂成神的仙官比他本人激动多了,当然更有对他挺过裂隙后劲儿的、劫后余生的感慨,嘈杂的声音占据他的耳畔,令他困扰。
那个被淹没在嘈杂里的声音他听得太分明,是这个声音把他从死线那头拉了回来……
“孟、仪、衡……”他无声地念那个名字,好像多年没念过一样生疏了,又好像藏了太久终于能念出来。
万象镜被他召回,从离霜手里飞走,妥帖地安放在他胸口,熟悉而又陌生的声线震耳欲聋。他抬手摩挲镜子凹凸不平的轮廓,力道收紧到手指指节泛青。
周定梧想,这面镜子,简直是刻在他命里的东西——儿时是对于理想神器的追求,仙门大选时是对于愿望终成的圆满,一步洲灾难临头时是对过往一切的讽刺,万念俱灰时,又是让他借着无虞塔谶镜自我排遣的东西。
困在裂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没有什么心态起落,活有活的命,死也有死的运数。
可那面小巧的镜子就像个机械的运转仪式,在他人生中每一个关键时刻驻扎在那里,搅弄风雨。
孟仪衡的一字一句被他持续不断且放肆地传放,恍惚里,就像在他身边打转。
“今天是个好天气啊。阿扑,我们去给山谷里的小鸟们送果子吃吧!”
周定梧痛苦又快乐地笑起来,如果这就是他的走马灯,他一定死得毫无遗憾。
神出于世,虽经死劫,不肯断爱憎。
从今以后,周定梧是个名副其实的神官了。
小周小孟竟然已经分开两万字还要多 下一章重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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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镜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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