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情怯

关于云桡找到孟仪衡这件事,实在是巧合至极。自十年前她自作主张给周定梧在梦里看到了孟仪衡遇难前的景象,周定梧作为万象镜主人,就勒令她不许再使用万象镜窥探他自己的相关事了。

以至于有人找云桡算命,有人出行办事找云桡判断吉凶,甚至有人找云桡想合伙坑蒙拐骗……周定梧这个正经镜主人却从没使用过。

但十年一节点,云桡跟周定梧之间的契约联系都要断了,她只好选了个非常保险的方向自作主张替周定梧看了看未来。她选的就是孟仪衡,云姑娘的初衷是单纯而直白的——她觉得孟仪衡反正已经被她“看”到了死,那还能有什么未来,估计就是一抹黑,可万万没想到,入目的是云下那座著名的含苦山,山里她只见过一回的孟仪衡活得好好的。

为此她差点把双目刺瞎,不敢相信自己从不出错的运算了,来回算了几百遍,愣是把孟仪衡丰富的山中日常看完了。

然后她毅然决然伪装成医女去含苦山一探究竟,结果是那的确是本人,肉身魂灵都对的上。

这下可好,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闯祸了还是立功了。

“废话当然是立功了,居功至伟啊云姑娘!”近两年一直跟在周定梧身边的仙官访夜激动地对云桡说出自己的想法,“我就没见过督寒盯着那个镜子盯了一整天的,啧啧啧,魂不守舍啊,这要是个姑娘,估计督寒这辈子就她了,可居然是名男子!”

离霜百无聊赖地打断他:“男子怎么了,你看他对寒天哪个姑娘上过心啊,这是他从小的朋友,十年前生离死别的,一到中秋他就跟丢了魂儿似的,谁知道那感情如今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访夜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想到别的什么,又激动起来:“那我们寒天岂不是也有断袖了!我去听正院述职的时候,老是被东天的官员们骂成土包子,人家说咱们没见过世面,看到桃华江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哥哥们都走不动道了……”

云桡一脚把他踹走:“叫你来有什么用!”

访夜还没从地上爬起来,他们身前的房门“吱呀”一声滑开了,周定梧穿了一身常服走出来,看到三个人神色一愣。

“你们几个找我有什么事吗?”

离霜尴尬地“哈哈哈”,云桡殷勤地招供道:“我们看你一天不出门了,打赌你什么时候出来……”

周定梧快速算了算时辰道:“亥时了,谁赢了?”语气平平,毫无期待,不难听出敷衍。离霜也看出来了,周定梧在寒天很少穿常服,一般都是官服,因为他总值勤,看来这是要出寒天了。

她赶忙拍拍身旁一脸期盼看热闹的两人,示意他们起来滚蛋:“行了,我们没什么事,散了啊——你要是下云海,回来顺道去二步洲买点桂花糕吧,我想那味儿了。”

周定梧果然顺从地点头,三个人也就往外走,还不等两步回一个头,周定梧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含苦山,南脉。

孟仪衡近日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疑神疑鬼了,先是觉得有人进了弗谖林,后又总在午间浅眠时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以前没能找到的东西重新出现在了明显的地方……

但小妖们都没有发现可疑之处,这令他把问题归因于自己,因着在风云谷休养的那几年,他总是做不好的梦——各种意义上的不好,以至于神思紧张,时不时就满是戒备地看着某处,令奇迹一度心疼过甚,他才硬是靠着愧疚把这个毛病忍耐没了。

如今离开奇迹,那毛病又冒头了吗?他为了做个验证,特地在这次睡前在弗谖林里做了些隐形记号,来判断是不是真的有外人来过。

弗谖林就是小院后面的竹林,林中立了石碑,名字是孟仪衡亲自取亲自刻的,意思是“莫忘”。这片竹林不是他心血来潮的雅兴,孟仪衡也从来没这方面的神经,这是他小时候从周定梧的母亲谢浣那里听来的,是谢浣母家的习俗。

每一棵竹子第九节刻着一个名字,最外围的一排,很容易可以找到孟光延那一棵,旁边是尧赠云,周围则是孟家上下老小。往里走去,还能看到周家、姚家、杨家等等,一整个一步洲,都在这片竹林里。

以竹为碑,林为墓,则来生笔直条达,万事平顺。

走到竹林前,高深的叶盖给他撑起浓荫,有风吹过,孟仪衡的衣摆翻动着,他每每来这里都变得安静,对着这再次生长得如同庇护的竹林久不能言。

脚边昨夜留下的记号依旧在原地,没有任何改变,看来真的没有人来过。孟仪衡盯着那块没什么变化的土地看了很久,这里正是孟光延名字所在的那棵竹子的正前方,往后三四棵就是周巍,孟仪衡妥帖地没把他们分开太远,毕竟是几十年的挚友了。

但看过去的时候,他又愣住了。

周巍名字所在的竹子前,有半块脚印。

他匆匆走过去,蹲下查看,那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脚印,在浓荫里很难发现。

“附近别无脚印,只留下了半块……”或许是来人抹去脚印时的遗漏,如此仓促,或许并没有离开太远。

孟仪衡起身,环顾整片竹林,由于山中地势,小屋所在的这块还算平坦的地方面积并不算大,许多竹子被种在了更远处的山坡上,也有一部分遮挡在山石之后。

他没有犹豫,很快朝着那些不能一眼望到的隐蔽处走,一边走一边想着,会有谁来这里。

前些日子那位奇怪的医女他还能勉强相信,确实是由他带着在山中找了一部分草药就告辞离开了,并且承诺不会透露孟仪衡的所在。若是医女返回,不至于如此鬼鬼祟祟,他猜想自己要么是被医女背叛了,要么就是他家太容易被发现了。

可又不知道,这零丁一个木屋小院,有什么好造访的?含苦山虽然不如从前那般可怕了,可也仍旧有新的走兽停留在山脚,长大的后代妖禽们更是时不时用大合唱恐吓外来人,避免他们打扰到这里。

他终于把所有隐蔽之处探索一遍,再走下去就离小屋很远了,他的追索欲突然耗竭了,心底升腾起无力来。

反正他一无所有,不会再有什么失去值得自己挽救。

所以他随意冲着某处说:“家徒四壁,无可招待,贵客另寻别处吧,万勿再扰竹林清静。”

这话听来冷漠又不好亲近,与几日前在山中逗鸟的孟仪衡判若两人,周定梧躲在隐没法中,一转不转地看着此人从眼前路过,冷冷地赶他走。

虽然他知道这话不是针对自己,但还是按照孟仪衡的意思退出了竹林,站去了很远的山坡上。孟仪衡慢吞吞地走在前面,像是在想事情,走几步就会停下来,很突然的,他回了头。

周定梧的声息自动静止了,虽然不会对上孟仪衡的目光,可在这个距离的遥望里,孟仪衡身上流露出已经很少见的,属于他年少的那份纯真感——一种带着期冀和笃定的眼神,那眼神逡巡来去,扫过周定梧所在之处,最终没有停留。

周定梧一直看着,直到孟仪衡再次转身往回走去,他又在那双眼神里看到落寞,这令周定梧忍不住往前,想走过去,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周定梧后来也没有知道,那个被他留在周巍的竹子面前的半个脚印,在孟仪衡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谁会来看望这片竹林里的人呢?世上除了他,确实还有一人。孟仪衡不能克制地去想那个当年被他推开的人,十年离索里,他不知道对方过得好不好。

但只希望是好的,希望他能如愿变得强大,做自己想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阿扑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翅膀扇动的声音暂时地夺走了孟仪衡的注意力。阿扑在他耳边飞转,用奇特的语言传递消息。孟仪衡的神情变得凝重,他吹了声口哨,很快有体型更大的妖禽飞来,他利落地骑上去,被带着飞向山谷。

周定梧也没做犹豫,猜想到可能出了事,腾云追了过去。

过去时看到的是孟仪衡骑着一只妖禽追赶另外一只速度奇快、飞起来只剩光影的东西。

孟仪衡边追边喊:“光鸟!停下!你受伤了!”他摸了摸身下的大鸟示意它加速,大鸟哀怨地叫了一声,孟仪衡听罢低头告歉:“已经最快了吗?对不住,我一时心急——光鸟!停下!”

眼看那迅捷如电的被叫做“光鸟”的妖禽越飞越远,周定梧不再观望,动用仙法追了过去。

光鸟再快也比不上一位神官的速度,周定梧眨眼间追上那只鸟,从袖中拿出一张轻纱似的网抛了过去,没有直接砸在鸟身上,而是结在它前面阻了去路,光鸟果然飞快地停下来,轻柔地砸了上去。

周定梧眼疾手快地过去将网收起,他人依旧藏在隐没法中,用仙法禁锢好那只鸟,便站在一旁等待孟仪衡赶过来。

孟仪衡显然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周定梧端详着那只鸟,按他最近看到的,应该不是每只鸟孟仪衡都给取了名字,不过他肯定“光鸟”这名字是孟仪衡取的,很形象。

这种鸟周定梧之前没有了解过,应该本就不属于含苦山中族群众多的那种妖禽,能在诸多凶猛异禽中存活下来,或者正是得益于它的行动速度。可是那光鸟在仙法结出的云雾中左冲右撞,显得格外凶猛,双眼更是红的滴血,不像寻常兆相。

他本不欲过多插手,孟仪衡的气息他已经感知到了,马上就能赶来,他不愿露出什么破绽去让孟仪衡为难。可他又习惯性地觉得这只鸟不同寻常,最终还是伸手探了探,结果一探探出个灵魂出离……

灵魂出离是种修行手段,不过神仙们不喜欢这种修行,毕竟分魂是十分痛苦的。既然是修行,世间人鬼妖魔自然也可以,但这只光鸟看起来还是个稚嫩的小妖,灵魂出离后又这么失控,大概只是被别的东西影响了,不是自发出离。这么一想,孟仪衡方才突然被叫走时一脸的凝重,也是符合猜测的。

孟仪衡的声音恰巧从远处传过来:“它自己停下来了?那看来是清醒了,这次这么快吗?”

周定梧站到一边,听到这句,意识到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光鸟被他用隐形的云雾笼住了,孟仪衡很轻易地抓住了光鸟,迅速为它做好了包扎,然后从怀中拿出一个酒壶,对着那光鸟的嘴就灌了进去。

“灌醉你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乖。”他一边灌酒一边检查光鸟的其他地方,看到它依旧鲜红的眼睛,露出不解的神色:“明明还是很疯啊,为什么自己停下来了,往常我得追你一整天。”方才驮着他的那只妖禽应该被轮换了,他身下坐着一只周定梧没见过的,黑乎乎的大鸟。黑鸟带着孟仪衡在附近打转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

孟仪衡再次警觉起来,自言自语道:“这里已经离竹林很远了……”

最近遇到的所有反常事件再次被他一件一件挑出来回想,从今天确认了竹林里的确有过陌生访客后,他就不再怀疑自己多想了,他确信最近一直有人在他身边。

而且很明显那个人没有恶意,只是一直在默默地帮他。那人不会突然出现在离竹林那么远的此处,必然是从竹林一直追光鸟追到这里,又帮他把光鸟困住了,等他来亲自抓。

这些庞杂的琐事,那人一律都帮忙。不出现,不露面,不愿留痕迹……

孟仪衡先前的猜测被他稀里糊涂地藏好后又仓促地冒出头,他下意识在黑鸟的背上拍了一下,黑鸟悬停在了空中。他人不敢动了,盯着脚下深深的山谷出神,从视野最左边的树望到最右边那一课,挑剔他们的枝干长得不够对称。

挑了两个来回后,孟仪衡试探着问:“你还在吗?”

没人回话。

“……为什么偷偷帮我?”

依旧没有回答。

风也不吹了,光鸟醉倒了,太阳还当空,打在孟仪衡已经被烤得受不了的后背。他静静等待着,山谷里一丝一毫的响动在他耳朵里放大,被否认后又消弭。

半空中安静如斯,孟仪衡最终拍拍黑鸟,道:“回去吧。”

声音略带嘶哑。

黑鸟就乖乖地驮着他往竹林飞去了。

半晌,孟仪衡的身影望不见了,周定梧从隐没法中出来,望着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许久。

他终是没敢露面,不知为何,就像养伤七年后再次回到家乡那一日,近乡情怯。可其实,也已大不相同。

十年了,他们又整整分开了十年。周定梧再次回想起在望头时,他的失态场面,他质问为何孟仪衡不愿意为他停留?

如今,他的心重新跳动,想念以外,还要更深、更浓烈的,别的情绪。

见了,也没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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