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宽解

离霜吃上桂花糕的时候已经入夜了,因着周定梧一整天不在寒天而堆积的大小事务生生把他拖住了,周定梧为此难得考虑起自己的未来工作安排。

先前他揽事揽得大义凛然,除了常带在身边的访夜,几乎没有花心思去培育一些下级人才,从而导致寒天废物成群。大家除了每日做好自己的分内事,脑子里丝毫装不下“上进”二字,认为寒天有他周定梧顶起半边天,离霜顶起另半边天,又有玉川上神坐镇,保证这里不会因为人员冗杂而被整顿……他们大可以一辈子无忧无虑吃东天的饷银。

可如今不同了,周定梧手中还把玩着关闭状态的万象镜,走神时就猜想孟仪衡现在大概在做什么。他暗自决定从明天起整肃一下寒天不求上进的懒怠风气,决心要在一个月内挑拣出几个他不在时能代替他发挥作用的仙官来。离霜毕竟扛着另半边天,无穷岛狱的事确实够让她头疼的,也不知道这么多年离霜怎么撑过来的——周定梧后知后觉地心疼起他的工作狂师姐,就连望过去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怜爱。

离霜冷不丁接收这种闻所未闻的“怜爱”,心中警铃大作,她内心那份疑心周定梧“疯了”的想法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这小子不会真是个断袖吧……

她怀着惊疑不定的复杂心情认真关心道:“那你……见到他了没?唉肯定见上了你瞧我问的,你们聊了挺多的吧,这桂花糕我一尝就知道是赶出来的,那酥皮儿脆不到最佳程度……”

周定梧看离霜一眼,回了神,回答她:“见到了,没说话。”

离霜不理解:“没说话?那你干嘛去了?”

周定梧:“过去看看他,没想打扰他,我前几日就去过了。”

此话说完,离霜表情已经不悦起来,前几日她勒令周定梧静养,毕竟跌进了冰川裂隙一回,飞升了也要万事小心——结果这臭小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去了?

而且去了这么多次,话都没说上?

离霜打算待会再发作:“你不是——他不是你很重要的人吗?好不容易找到了,怎么不见啊?”

周定梧愣了愣,一时不知从何作答。

为什么不见?因为分开太久,不知道对方想不想见自己,不知道贸然打扰会不会互伤体面,不知道真正见到了从何说起。若是说曾经没有恨过厌过,周定梧不敢做保;若是说曾经有没有过深厚情义,他还真说不上来。

他们两个虽是儿时玩伴,可隔阂了一份“内炁之伤”,隔阂了七年分离,隔阂了不再了解彼此的习性,隔阂了一步洲那讳莫如深的真相,再隔阂中间这又一眨眼多出来的十年……他如今还算孟仪衡的什么人呢?

前尘往事,对于家亲伤痛的幸存人而言,自然是不提也罢。他一个活生生的旧人旧事,出现在孟仪衡面前,就是揭伤疤的。

“不敢见,不好见。”周定梧总结道。

离霜没能从他翻江倒海后化繁为简的六个字里体会出周定梧的纠结,他只知道他师弟绝对是个品性纯良的好孩子,应该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背信弃义以至于无颜面对旧友的事吧?

“瞎矫情什么?你也不怕他再消失了见不到?你前几年不是总往含苦山跑吗?说明他前几年不在含苦山,他当年去了海外,必然是被人救下了,肯定有别的容身之处。既然他都有地方安身立命七八年了,干嘛还回来含苦山这种伤心地找不痛快?那不就是这里还有放不下的事吗?”离霜咬一口桂花糕,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周定梧的额头,喷得有理有据。

“他……是啊,他为什么还回来?”周定梧被离霜的话提醒,孟仪衡当年毅然决然要去海外,为的就是替一步洲平冤,他曾经不是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当年却满心只剩这一件事。

他如今觉得孟仪衡放下了当年事,怕是低估了孟仪衡当年死也要去海外的一颗决心。那么是什么困住了他,让他用了七八年才回来?

是伤病吗?还是遇到了不好的事很难逃脱?谁救了他?他这些年是孤孤单单一个人吗?还是有人陪着他?

离霜见周定梧的思路转走了,拍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起来:“与其在这里想来想去,不如直接去问他,既然你们都放不下当年的事,那坐下来寒暄两句也多余不到哪去……聊着聊着话不就多了,到时候话匣子打开了,不是什么话都能问出来了?哪怕你觉得去了会打扰他,那见一面以后保持距离就好了啊。”

离霜起了身,看着头顶圆圆的月,意识到今日也是十五,他回头看着神情黯淡的周定梧,似乎也体会到一点她这个笨嘴拙舌的师弟每年生辰时的心境。这么体贴温柔的人,能是谁的麻烦让人避之唯恐不及呢?

顾虑多的往往是这些用情深重的真诚之人。

“要不你现在就去找他吧?”离霜突然道。

周定梧抬头,对这个提议无所适从,但他师姐走得潇洒,留下一桌子桂花糕的碎渣,显然今日已经拿捏出了十成十的体贴和为人师姐的霸道,不能再留下一分耐心收拾满桌残余了。

“吱呀”一声,离霜把屋门关了。

但周定梧心里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口,有些细微无察的情绪偷偷冒了出来,绕着他五脏六腑遛了一圈,稳准狠地砸中那根名为克制的神经,把他砸得有些晕。

要不你现在去找他吧?

周定梧再次默念离霜的话。

夜深的时候含苦山像被泡在一湖冰冷的水里,空气又凉又湿,走得久了觉得衣摆都会变得沉重。除了几声不眠妖禽的叫声打破寂静,山里就闹不出什么动静了,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含苦山异气重,所以山林草木都不依着正常的四时节律,在这里修行的话,成精成怪应该是更为轻松的事。故而这一直都不是什么宜居宜游之地,除了孟仪衡那给自己收拾得还算整洁条理的一亩三分地。

周定梧慢吞吞地走到小屋围栏外,望见院子后面的竹林,没什么随风摆动造就的沙沙声,净得像是画在了那里。他轻手轻脚走进小院,才发现本该睡在小屋里的人正安安静静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孟仪衡头懒在伸长的手臂上,整个人以一种明天起来一定会难受一整天的别扭姿势歪斜着,另一只放松的手里松松垮垮捏着一只酒壶,眼看着要掉不掉。

走近了果然可以闻到空气中的酒气,院中就有储酒的器具,周定梧一时估算不出他喝了多少,但能探到对方睡得很沉。因此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试探着走到石桌对面的位子上,缓慢又略带紧张地坐了下去。

现在他和孟仪衡面对面坐着,周定梧认识到这一点,心中不由得泛起茫然,好像眼前的场景把他拉回了几年来的任意一场被对方控诉的梦里。

只是这个孟仪衡很安静,安静地睡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安静地不说话。

他后知后觉地想: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喝酒的?酒香闻起来很浓醇,储酒的器具很大,看起来存货很多,这是个对方维持了不短时间的习惯。

他记得孟仪衡小时候说酒很难喝。

“扑通”一声,孟仪衡松松握在手中酒壶终于掉在了地上,周定梧被这一声打断了神游。他慢慢起身,又俯身去捡那只酒壶,捡起来后掂量了一下,发现里面还剩很多。周定梧把壶嘴放在鼻前,又仔细地闻了闻。

很香,像是果酒。

他好像能想象出孟仪衡摘果子酿酒的样子,但又觉得对方不像有这样的耐心,也或许是别人送的。

“孟光延……”孟仪衡的梦话骤然冒出来,周定梧的想象也终止,抬头去看对方。孟仪衡依旧维持着原来的睡姿,只是神情不再安详,眉目紧皱,牙关也咬得很紧。

“你是傻吗?”孟仪衡继续道。

又过了片刻,孟仪衡动作起来,似乎想要调整一下姿势,可能手臂已经被压麻了,他调整得不太顺畅,周定梧便起身,站到孟仪衡身边。

他手试探着伸向孟仪衡空出来的手臂,指尖犹豫地张开又缩回,最终轻轻落在上面,他试图用内炁冲荡对方的经络,使酸麻缓解。

可那股内炁只是冒出来又钻回去,没能进入孟仪衡体内。周定梧又试了一次,才发现孟仪衡的手臂在排斥这股内炁,孟仪衡是昏睡状态,按理不会有意控制自己的内炁做防卫,这应该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排斥。

周定梧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落寞地收回手,甚至后退了一步。

孟仪衡最终自己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把头埋在了臂弯里,周定梧看不到了。但对方嗫嚅的声音隐约可听。

孟仪衡像是又在叫谁的名字,两个字,发音不像“孟光延”,当仔细辨认了两遍后,周定梧方才凝滞的心跳骤然狂跳起来。

他叫的是,“定梧”二字。

周定梧不敢置信地看向安睡的人,那两个字就被孟仪衡故意似的重复地读了一遍又一遍,周定梧似乎许久没敢合眼,生怕这场面变成泡影,以至于不知是生理性的又或者来自别的情绪的湿润盈满眼眶,使他双眼红得有些可怕。

“定梧……”最近的一声后孟仪衡长久地陷入沉默,似乎这已经是他这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梦里,最后让他愿意发出声音的契机,周定梧假想着那场梦,却发现怎么想都像是自作多情。所以他一厢情愿觉得对方在怪他,怪他没有按照约定查明真相,怪他没有找到自己把自己拦下来,怪他当时无能,什么都不能挽救。

所以他也跟着这阵沉默忏悔,像以往无数次梦中。

直到孟仪衡又冒出声音,他又在喊周定梧的名字,摘掉了姓,那不是他们曾经惯用的称呼,周定梧也是今晚第一次听对方这么叫。

而孟仪衡没有停顿,他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定梧……我未有悔。”

周定梧几乎是一瞬间就知道了这句话的完整模样,孟仪衡说,周定梧,我没有后悔。我不后悔当年一个人走,不后悔做出这样的选择。

哪怕十年后沧海桑田的这一场梦里——或许也曾被孟仪衡或多或少预演过几次的,久别重逢时该说什么之类的梦里,孟仪衡叫了周定梧两个字的名字,他可能已经暗自改口许久,用一种陌生的成熟口吻,慷慨地宽解了这个,预想中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可怜人。

周定梧胸中一口不知攒了多久的郁气仓皇地吐了出来,拌着他方才那场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的、熟练又无助的忏悔,两行眼泪就那样流下来,却好像重得让他不得不弯下腰。

那是分别十年,山海相隔,甚至是一方眼中的阴阳两隔,也没能截断的两份沉甸甸的牵挂。

周定梧在一句话里得到难得解脱,能够鼓起勇气靠近又一次睡熟了的人。他把孟仪衡的脸拖起来,轻轻放在肩头,面对面把人抱了起来。等姿势趁手后,他又一手拖着膝弯一手托着脊背把孟仪衡打横抱起,稳稳当当地抱进了小屋。

推开屋门,看到里面的景象,他难免忍不住环顾一圈。在小屋东边,一面编竹做的帘子掩映一方小床,上面床铺未收,圆枕甚至有一半戳到床外,看来屋主人起床起得很潦草。

周定梧把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孟仪衡自然而然接受了这个更舒服的地方,伸展了一下手脚,就转了半圈窝到靠墙那边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柔和地从窗外溜进来,形成规则的光影把他们两个分在一左一右,周定梧看着这条界线发呆——具体的光影,有棱角的桌沿窗角,还有床上隐隐传来的匀畅呼吸声,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不是梦。

不是梦了。

“定梧,我未有悔。”是正文一个字没动的时候根据灵感写的小段子里的台词,最初的灵感已经和目前的故事几乎没什么交集了(最初是想写宿敌文学来的),但是还是把这句话保留了下来。

虽然小孟一直是被暗恋,被注视,被守护的角色,但他也在默默地牵挂小周啊 。

最近作话废话很多,下一章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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