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端倪

“什么人?”周定梧在客栈内拍下一个简单的隐没法,穿墙就出去了。

他腾空落在客栈之外,夜已深重,街上除了风还是风。方才沿着墙面传音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周定梧闭眼感受起来,绕道客栈后面的林子里,在潮湿的地面上发现一道很宽的压痕——足足有一尺宽,压痕平坦,把周围的草叶带的歪斜但并没有压扁。

不是车辙,这里本也无路可走,前方十几步就是客栈后面的院墙。这倒像是……什么爬行动物的爬痕。

妖物?

周定梧不敢置信地推出这个猜测,这世间的所有妖物早在百年前就被仙家统一捉拿,关在含苦山了。而又是十年前封禁被毁,听正院将妖物尽数捉回,关押的关押,绞杀的绞杀,可是万万没有漏网之鱼的。

留下如此爬痕的动物必然已经不是寻常体态,而体态有异,分明是妖邪之征。可发出人声,语序、语气以及措辞,都不是寻常模仿,而是真的具有人智。

那妖物的气息已尽,方才引他到这里的,怕是它故意在这里留下的味道——周定梧心头一惊,调虎离山!

他愤然离开,几乎下一瞬就回到了客房之中,因为动作太急,他没能收回急速移动带起的风,把客栈的门狠狠地拍开了。

“咣”的一声,周定梧来不及懊悔,他撤掉隐没法,一声“阿衡”卡在了嗓子眼。

孟仪衡还在,且已经醒了。

他夸张地缓了一口气,汹涌的情绪张狂地在他心肺里翻江倒海,却只在额角流了一颗豆大的汗珠。那是后怕,周定梧错也不错地盯着床上的人,一步一步走近,孟仪衡被周定梧突然的动静弄得莫名,眼睛不安地眨动。

孟仪衡看到周定梧一副喘气的紧张样子,没能解释他睡一觉为什么能睡成这样,怎么半夜里还出门跑了一趟,只好问:“你怎么了?定梧?”

周定梧盯着孟仪衡的额间,那里流动着一股陌生法术的气息,孟仪衡察觉到这眼神,抬手想试探自己额头有什么,手还没碰到,被周定梧一把抓走了。

“别动。”周定梧难得强硬地命令道。

孟仪衡乖乖被抓着:“有什么东西吗?”

周定梧指尖意要触碰,又停住了,他低头对上孟仪衡纯然的目光,转移话题地问道:“你怎么醒着,我出去的时候吵醒你了吗?”

指尖放了上去,略凉,但孟仪衡没躲,微微抖了一下:“没,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就是突然觉得很冷,做梦梦到自己正在吃大餐,结果它们全变成冰块儿了,冰得我牙疼嘴歪,就醒了。”

孟仪衡的体温很低,低得不同寻常,夜里深眠,外炁又不温体,体温低倒是正常。周定梧不动声色地释放内炁包绕他——其实传到他经脉里更好,不过外炁排斥,周定梧只能用这种暴殄天物之法。

内炁围着孟仪衡转不了几圈就会散,孟仪衡倒是实打实觉得暖和了:“这是什么?你的内炁吗?好暖和。”

周定梧探不出孟仪衡额间术法的来源,但倒是能感觉出那术法跟随他有些年头了。仙法都有固定体系分支,周定梧虽然拜师寒天,对于广庭仙法却还是见多识广的,实在没见过这种术法。

毫无攻击性,也没有保护作用,就像一道痕迹,像给孟仪衡标了个记号似的——要不是周定梧没失忆,这种事倒像他自己干出来的。

不过不论从时间上看还是术法层级上看,都不是他之前能施展的。

那么到底是谁?要在孟仪衡身上标记号。

“你在发什么呆啊?”孟仪衡的声音终于冒进周定梧的耳朵,周定梧才发觉自己仍旧攥着孟仪衡的手腕,且不知不觉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赶忙松手:“弄疼你了?我方才在想事情,忘记了。”

孟仪衡胡乱揉了揉,摆摆手:“没事,这点疼算什么。你不会是做噩梦了吧?”孟仪衡坏笑起来,用力把周定梧拉得俯下身去,又不得不坐在床榻边,孟仪衡抬起手臂亲昵地搭上周定梧的肩膀,半个人贴了上去,“跟我讲讲,做噩梦有什么好怕的啊,还吓得你出去跑一圈,出去不怕碰到什么脏东西啊?”

周定梧脖颈间热乎乎的,全是孟仪衡毫无所觉说话喷出的热气,他有些难耐地想把此人从肩膀上扒拉下去,却在碰上孟仪衡的腰身时,下不去手了。

真有点不敢碰他……

周定梧认命地充当孟仪衡这个人形挂件的架子,姿势僵硬地默默用法术抚平渐快的心跳,最终任由此人把自己叫嚣困了——孟仪衡打了个迟来的哈欠,终于从周定梧身上离开了,仰头倒在床榻上,眼神却分外清明。

“定梧,到底出什么事了?”孟仪衡的声音认真起来,仿佛方才的玩味只是他百副面具之一,此时已经卸下去了。

他看得出周定梧心事重重心不在焉,但依照以往的了解,他开点玩笑周定梧神色能有缓和,就说明这事不大,周定梧能解决。

可要是没有……

孟仪衡自己才是那个做噩梦能吓醒的,周定梧都解决不了的事他从小到大就见过几件,件件是能载入他俩史册的大事。他不知道周定梧遇到什么了,让他夜半三更不睡觉跑出客栈去,若是早有的心事,不至于在二步洲这人生地不熟的客栈发作,怕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联想周定梧回来时一脸紧张,还盯着自己出神,实在是反常过极,看来这事还和他有关。他又想起自己方才急转直下的那场梦,他倒是经常做噩梦,但很少做这种。都说梦见在梦里找茅房是因为自己真的想上茅房,那他吃着吃着冷得发抖,会不会真因为自己冷得发抖。

没有内炁后,冬天对他而言确实有些难捱,可现在还是夏末啊。他又猛地意识到,周定梧方才用内炁帮他让他暖和起来,周定梧又是怎么看出来他冷的?就算看出来了,他怎么也不问?

孟仪衡隐隐心虚起来,半晌,才试探地问:“方才,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人来过?”

周定梧猛地回头看他,孟仪衡知道自己猜对了,后知后觉地后背发凉——不是,还真有人来过啊?

“你跟我说实话。”孟仪衡把周定梧彻底拉到身边,他们相邻躺好,像小时候一样。

周定梧只好对着虚空装聋作哑,以孟仪衡现在三句话两句掺假的德行,他多说也无益,还不如什么都不提等着他露馅儿。

孟仪衡躺那等了一会儿,发现周定梧闭上了眼睛,完全没准备说一个字,他“嘿”一声爬起来,低头盯着周定梧,道:“你别装睡啊,小心我——”

孟仪衡两只手迅疾地在周定梧身上抓来抓去,精准地停留在周定梧的各处痒痒肉上,周定梧无奈地睁开眼睛,伸手想抓住孟仪衡作乱的手,被对方躲过去了。

孟仪衡直接压在他身上捣起乱来,周定梧叫他:“阿衡!起来。”

孟仪衡:“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就起来。”

周定梧万般无奈地忍了一会,见没什么威震力,只好将全身经脉麻痹,令万象镜从他袖中飞出,不轻不重地在孟仪衡腰上磕了一下,孟仪衡“啊”了一声停了下来,周定梧这才起身,把此人拎下来,用一把云锁捆住了手。

孟仪衡大为震惊,双手被轻柔地缚在身后,倒是不疼,就是挣扎不了。

“你,你这不是仗势欺人吗!”孟仪衡气急败坏地喊道。

周定梧又把云锁松了松,那确实只是一片云,多是无穷岛狱押解女囚犯用的,是离霜研究的,顺带教过他。

周定梧不知道今夜的人为了什么目的找上门来,虽然暂时没有发生什么,但他很难不怀疑孟仪衡在外面招惹了什么麻烦,他耐心地商量道:“你真要听实话,就先跟我说实话。”甚至暗示一般紧了紧云锁,大有他不招供就不放开的意思。

孟仪衡一脸震惊收不起来了,周定梧什么时候学会威胁人了,怎么还搞“逼供”这一套!

“你!”孟仪衡郁闷地挣了挣,扭头不理人,其实背着周定梧满脸的纠结,这才两天,两天就瞒不住了吗?

周定梧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正要松口,一旁的万象镜亮了起来,窥视许久的云桡从里面冒出来半个虚影,她看了一眼孟仪衡手上的云锁,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周定梧?你不回寒天就是在外面做这种勾当吗!你怎么还严刑拷打呢——”

周定梧立刻把万象镜的联系断了,云桡凭空消失了,他把万象镜收回,看到孟仪衡头已经扭回来了,此刻正神情木然地愣在原地。

“她是万象镜镜灵,叫云桡,我跟你提过的,就是她找到你的。”周定梧看孟仪衡仍旧低着头,只好凑过去,先把云锁收走了周定梧抬手揉了揉眉心,上回云桡说要补联系,之后他就忘了把联系断开。

“别生气,没欺负你。方才有妖物隔墙传音,引我离开,但只是一道障眼法,它是冲你来的——我赶回来时你已经醒了,那妖物可能来过,但是没伤害你,也可能是没来得及。你说你做梦,梦境走向突然改变,可能是受它的影响。”

周定梧抬手催动孟仪衡额间的术法,一个树枝形状的图案发着光显现出来,又隐没。周定梧举着已经和普通镜子无异的万象镜,让孟仪衡看到这一切,他继续道:“这是有人在你身上留下的记号,没有伤害性,已经跟随你多年,可能和这个半夜造访的妖物有关。多年前你在一步洲,曾和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吗?还是这是伯父伯母为你请高人留下的?”

孟仪衡摇摇头:“不是,和我父亲母亲没关系。这记号的存在我知道,在海外时师父也发现了,他说没有什么伤害性,担心是什么重要之人留给我的,便没有帮我去除,因为——”

孟仪衡突然停了,和周定梧徒然对视,犹豫许久,想起周定梧让他“说实话”,之前那点心虚对号入座,他猜想周定梧恐怕知道点什么了。

周定梧耐心地问:“因为什么?”

孟仪衡低头沉默半晌,蓦地笑了,说得没头没尾:“我还以为,这件事,你我还要再讳莫如深个几日。”

周定梧心头一动,知道孟仪衡说的是一步洲案。

但他确实没从记号联想到当年的事,便问:“竟然还与案子有关?”

孟仪衡点头,也摇头,事实上他自己也说不清有关或是无关。想起奇迹在他身上发现的两件事,两年前临走时,虽然奇迹曾经答应过他帮忙颠覆遗忘法,可走的那天,他又不敢提及此事,怕师父因此不高兴。

他当时想离开后,等时机合适,再回去求他师父帮忙也不迟。

“师父将我救起后,说我身上有两道仙法——一便是这个来路不明的记号,二便是‘遗忘法’。你在广庭多年,必然知晓遗忘法,师父说广庭或许人人都背着一两道遗忘法,用于彻底抹消那些流放之人。”孟仪衡坐好了,十分正色地看着周定梧,不紧不慢地说起来,“我在广庭待的时间不过几日,能与流放之人有所牵扯实在是难,我细数过自己可能接触广庭中人的经历,除了儿时送福钟拜见过的,仙门大选送你时遇到的引路仙使,还有我考核时的主副考官,便真真是没有了。我不知道我忘记了哪段记忆,更不确定它是否和这个记号有关。所以,没有让师父去除。定梧,如果我真的缺失了什么重要的记忆,那会不会恰巧是案子的线索呢?”

孟仪衡说到此处有些激动,周定梧安抚似的拍了拍他,沉默一会后,突然道:“遗忘法,光是知道你身上有‘遗忘法’,就是我们最难得的收获了。”

孟仪衡:“什么意思?”

周定梧看起来分外平静,目光却幽深:“‘遗忘法’施而不知不觉,就连帝上遭逢,也是不自知的。如若你失去的记忆真的与一步洲案有关,我猜,我或许和你一样,也身背同一道遗忘法——幕后之人可能利用了这霸道的遗忘法,掩盖了些什么,才导致当年线索中断成了悬案。我们可以从十年前的流放处下手追查,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位消失的仙官做了遮羞布,那宋督听同我说的话,就别有深意了。”

孟仪衡:“宋督听?什么宋督听?”

周定梧没有立刻做解释,而是挥手把一把仙门锁挂在了客房门外,“咔哒”一声,是仙门锁落锁后自然垂落的声音。

周定梧认真地看向孟仪衡:“不管怎样,这些暂时只是无据的猜测。今夜的妖物来路不明,你安危不定,我放不下心,我们至少不该在二步洲逗留了,含苦山又异象多生,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寒天?”

孟仪衡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发现周定梧是认真的,他有些迟疑地挠了挠头。

这个邀请有些突然,孟仪衡不能立刻答应下来,先不说今夜周定梧口中的“妖物”什么来历,他在含苦山住了两年都没什么动静,估计那里还是安全的。

况且含苦山有吃有喝有穿,也有未成年的小妖需要他照料,弗谖林也在那。每日醒来睡前,它招招手就有小妖们的陪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他过的挺好的。

他也早把那当自己的家了。

察觉到孟仪衡神情间的犹豫,周定梧也冷静下来了,含苦山威名犹在,至今访客稀少,就连广庭都不再过问了。那里还有孟仪衡那么多牵挂,寒天人生地不熟,又气候寒冷,他一个内炁都没了的人,去那里可不是吃苦?

周定梧懊悔地摇摇头,趁孟仪衡拒绝自己之前,赶忙道:“我思虑不周,那里气候寒冷,时辰久了神仙都受不住,更何况是你。我会在含苦山布好法阵,得空就去看你,你用感音符与我随时保持联系,这样行吗?”

孟仪衡“啊”了一声,拒绝的话没思虑好已经不必说了,周定梧的措辞听来有些小心翼翼,他又有些过意不去了。而且“更何况是你”,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吗?

他闷闷地答话:“嗯,行。你不用过于担心。”

他说这话时,心虚或是怎么,是低着头的。以至于说罢抬头时看到周定梧异常认真的样子,难妨被那眼神烫了一下。

“现下还冷不冷?困不困?困的话就睡到天亮再离开,我来守夜。”

孟仪衡急忙摇头,那点心虚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他先说“有点困”,在周定梧关怀的视线下慢吞吞钻进床被,又拉起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闭上。

大约过了一刻钟,他挣扎辗转,放弃地睁开眼,看到周定梧安静地坐在床边,视线恰巧从他身上移开。

孟仪衡也就问出口:“定梧,你知道了是不是?”

此作者终于绕回主线了。

13 号有点事,可能会晚更或不更,如果未更,14-15 会连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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