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步洲混乱的一晚之后,孟仪衡被周定梧送回含苦山。短短五日里,周定梧几乎每天都会来一趟,待的时间有长有短,不过不曾留宿。唯一一天没有来时,周定梧在感音符上给他留言:
今日如有异,务必联系我。
孟仪衡把弗谖林清扫了一遍,小妖给他倒茶解渴,孟仪衡想起自己在二步洲时忍不住问周定梧,他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已经没有内炁的事。问之前的辗转反侧里,他试图回忆自己什么时候露馅儿的,说了什么话让他怀疑,又惊觉自己居然如此绞尽脑汁地想要瞒住周定梧。
周定梧给他的回答模棱两可,他先说他知道了,在孟仪衡张口要解释时,周定梧又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再告诉我就行。”
周定梧就没再提过这件事了,他在寒天的公务似乎很繁忙,在含苦山待的最久的一回其实也只有半日。不过周定梧说再过段日子他就不会这么忙了。
今日的含苦山并无异状,但孟仪衡想告诉周定梧,他们在二步洲定制的衣服应该如期做好了,是不是要去取。可又想到二步洲那晚的事,他猜想周定梧应该不会带他再去二步洲。
这个猜想很快就落实了,日烙西天时,周定梧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你来了,定梧。”孟仪衡上前迎接。
周定梧点头走近,和孟仪衡坐在石桌两侧,他袖中纳了厚薄衣衫数件,一一拿出后叠放在一旁。他又打开食盒,里面是五日前在二步洲,孟仪衡说绝佳好吃的脍鲤,配几盏蘸料。
孟仪衡心中动容,抬头看周定梧,许久,才从他眼角眉梢遮不住的疲惫里移开了目光。
周定梧穿着常服,孟仪衡没见过他的官服,岂止如此,孟仪衡对如今周定梧的生活一无所知。他看到周定梧法阵运用流利,也可以轻轻松松驾雾腾云,但他没问过周定梧官拜几何,身边同寅相处怎样,具体公务都是做些什么。
可周定梧才花了几日,就融进了他的生活,为他添置衣物,带他喜欢吃的东西,因为担心类似二步洲的事再度出现,邀请他去寒天,被拒绝后没有情绪,而是默默地抽时间来看他。
孟仪衡心头酸涩,在想自己何德何能,周定梧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看他不动,才问:“怎么了?没胃口?”
孟仪衡摇摇头,低头夹一片脍鲤吃了起来,小葱在他舌下滋生出辛香,孟仪衡虽有些冲动,可也并不想扼制。
“定梧,这几日我想了想,含苦山太过出世,我与人世热闹断开许久,那点人情味儿都磨没了。”孟仪衡反思着自己不该安享周定梧提出的“主动”,自己却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让他奔波又为难,于是他又继续道,“小妖们没我也能过得很好,我反而是他们的累赘,除了一些无父无母的幼鸟需要牵挂,弗谖林需要定期打扫,还有……还有光鸟,它出现异状我需要把它找回来安抚好,别的也没有什么让我挂心的事了。既然案子稍有眉目,二步洲又有不知名的隐患蠢蠢欲动,我与其在此深陷被动,叫你奔波挂心,不如随你走到明处。”脍鲤早被孟仪衡嚼磨得没滋没味,他却紧张地不敢咽下去,又担心起自己的反复会让周定梧难办。
周定梧听罢,神情看不出什么,犹豫着道:“你的意思是?”
孟仪衡一鼓作气:“等我收整一番,把山中幼妖托付好,就跟你去寒天。”
周定梧没有立刻答话,孟仪衡怕他反悔了,哪怕周定梧定不会如此,但还是又问:“行吗?”
周定梧看着他良久,答:“好,”又觉不够,“当然行。”
等孟仪衡真的搬到寒天,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离霜知道他的到来,慷慨着人给孟仪衡安排单独的住所,孟仪衡受宠若惊地婉拒了,住进了周定梧那个本来就空旷静廖的,叫做“淡泊无求”的宫院里。
但由于孟仪衡已经没有内炁,哪怕是住在规避风雪、保留了适宜温度的不寒宫中,他也总是在夜里被冻醒,失去一个好眠——周定梧为此辗转整个东天,以寻找一个适宜的法器,让孟仪衡拿来取暖,只是目前也没能找到。
孟仪衡已经穿上了从二步洲定做好的厚衣服,周定梧后来又给他买了精致的腰带,小巧的配饰,给人从头到脚装点了一遍。
孟仪衡转了个圈,腰上的东西清脆地响,他不由得笑起来,对将要出门的周定梧道:“怎么你和师父都对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有执念,以前母亲爱给我打扮,我那些个香包玉佩能装下两大箱子,你们别的不学,非学这个。”
周定梧闻言走近:“你不喜欢这些吗?”
孟仪衡摇头:“倒也不是。”
周定梧:“那就维持原样,今日我打算再去一趟繁帙院见见院长,跟他打听一下法器的事。所以我回来大概很晚了,你自己困了就先睡吧。”
孟仪衡跟上他,一副意图出门的样子,神情略带急切:“定梧,我说了,虽然夜里容易醒,但真的没有那么不堪忍受,法器找不到就算了——还有,今日我同你一起去吧,我每天待在不寒宫也无事可做。今日剩下的时间我们不妨去一趟流放处,你不是说,要先从流放处查起吗?”
周定梧略一思忖,知道孟仪衡在忧心查案的事,他带孟仪衡搬来这几日,确实尚未有任何行动,便解释道:“我本是打算由师姐引荐,她常年与流放处和听正院来往,那边的人总能行个方便。我虽是寒天的神官,到了东天到底说不上话。只是最近师姐确实忙碌,等她空闲下来的时间又没个准头,我们倒是可以先去一趟,与流放处的神官打个照面,总好过到时仓促走人情,让人家难办。”
孟仪衡点点头表示理解和认同,就见周定梧返回寝室拿了件鹤氅和一个小泥炉出来,走过来熟练地给他系上了鹤氅。手心又一热,小泥炉被塞进来,周定梧牵着他往外走,道:“外面没有屏障,会冷很多。”
等两人彻底离开寒天,飞过与东天之间的广阔云海,孟仪衡才将鹤氅摘下来——云海的风太大了,快把他吹成一面旗,可东天的季节还只是夏末初秋。
流放处位于东天南边,与东天九宫诸院相距甚远,大抵是仅次于寒天的不受待见的部门。听闻流放处的朱司罚位至真神,来历却是云下十五州的平民,生前经历过极大的苦痛才涅槃飞升,平素冷心冷面不与人亲近,最适合做秉公执法的刑官。
流放处重门深锁,无人在外守卫。周定梧走近后敲了敲门钟,就拉着孟仪衡推门而入了。
一路上半个人影没有,直到走进大殿,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满堂的重铁刑具安静地陈列。中央一对儿空荡荡的桌椅,上面无人,顶上一盏昏暗的灯恰巧照在那方寸之地,像恭候一位阎王爷。
阎罗是人间鬼仙,在十五州任职,倒是没空来这。
“两位贵客因何事来访?清正殿可不是我们的会客之处。”一道雌雄难辨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响起,孟仪衡敏锐地冲着一处空地瞪大眼睛。
那声音正是从地面上一摊即将干涸的血迹里冒出来的。
周定梧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臂,对着那摊血迹淡定地说道:“贸然来访,打扰了这位阴魂小侍,不知你家大人在何处?我们有要事请教。”
血迹阴森“笑”了一连串,说:“您是有冤情要诉?还是有亲朋要探望?还是要做保释?除了此三件事是我家大人界定的正事,别的事她没时间搭理。”
……
周定梧最终带着孟仪衡出了清正殿,那位阴魂小侍嘴厉害极了,说完“三件正事”后就油盐不进,问什么也是一句:请回吧。
孟仪衡头疼地在一旁走着:“那摊血到底是什么啊?什么叫阴魂小侍?”
周定梧:“流放处重刑,多有阴魂不肯散去,久而久之就为了继续待下去而归顺了。他们一般作为司罚的贴身助手,所以叫小侍,我也是听师姐说的。”
孟仪衡听罢,一手撑在一棵柱子上作烦恼状:“果然,生问问不出什么,我们还是得求助离霜姐,不然连那位司罚的面都见不到。”他说罢,顺手用手指在柱子上繁复的纹路里游走着,摸着摸着竟然觉得有点烫,他回头看了一眼,直接弹开了,狠狠地撞在周定梧身上。
周定梧正在想事情,被这么一撞下意识驱动了内炁,结果才聚起来的内炁立刻被一股巨大的吸力震散了,正正好地流进那柱子里。
此时再看那柱子,只见原本规规矩矩的玉石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了起来,原本的图案早已消失、汇聚成了一张张的血盆大口,密密麻麻爬满了柱体,正贪婪地吐着长舌舔舐尖锐的獠牙——孟仪衡就是被那舌尖给烫到了。
两人还没交流,百十来张大口又迅速长在了一起,汇聚成一个半人高的门洞,把他们吸了进去。
离霜本在不寒宫中安排新近接受的犯人,手忙脚乱得很,结果灵台来了一道感召,正是寒天天顶的方向——是师父萧玉川。还没从案牍中抽身,她头疼地回应师父自己马上就来,手边又凭空冒出一封飞信,信上是流放处的官印,也是司罚朱映水的亲印。
她凝眉往屋外走,先朝着她师父的方向,毕竟觉得流放处出不了什么大事。可她又没敢搁置,一路上边拆边看。
朱映水一贯寡言少语,信上也只有一句话:速来领走你师弟,否则按妨碍公务罪处置。
离霜双眉一颤,不知该拍手叫好还是怒极反笑,天杀的周定梧竟然也有闯祸的一天!还得她去领人!
离霜飞起笔来回信道:“映水啊,我师父出关,脱不得身。你再通融片刻,我那师弟要打要骂随你心意。”
等她匆匆腾云到了师父闭关的云顶,就安安静静地候在一旁等人出来。玉川闭关是进入了一个玲珑境中,在境外看不过是一颗骰子,里面则别有洞天。
不过离霜没进去过,这是玉川的私人领地。自从四十年前他左迁至此,没曾因为这凄凉待遇为自己辩驳一声,长年在玲珑境中闭关修炼。离霜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多年才会见上他师父一面。
玲珑境中。
望不到尽头的不知深度的海面上飘着一只纸船,纸船只是普通白宣质地,活像从山水画里撕下来的,构架简单,只两三笔水墨。
船头突兀地立着一个安静的人影,正是已经匿迹近十年的萧玉川,他手中撑着一把伞,在满天嘈杂的雨幕里显得伶仃极了。而除此之外,这境中再无别的景致。
随着玉川脚下的纸船越向玲珑境出口靠近,纸船就越发得逼真,轮廓渐次鲜明。满天雾气里,雨势也变小了,远远的一声鸟唳扯破宁静,玉川挥手,雨就彻底停了。
一只身形小巧的鸟儿从黑黝黝的雾影中飞来,总觉得下一瞬就要被仍旧潮湿的空气打湿羽毛,坠亡到不知深浅的大海中。
良久,他停歇在玉川的肩头,又乖巧地叫了一声。
玉川抬手抚摸它的尾羽,温柔道:“蛰居太久了,我得去外面看看,不出半月就会回来,外面极寒,你不耐受的。”
小鸟在他肩头跳了跳,又叫了几声,不知道能不能听懂玉川的话,总之没有离开。
玉川叹了口气,驱动纸船继续向出口靠近,又道:“你分明不是寒时鸟,灵力也低微,来寒天受什么罪?”
等他终于走到出口,境中天地则在一瞬间折收入骰,玉川带着肩上歇的小鸟走出了玲珑境,一旁的离霜反应很快地跪地行礼,清脆地叫了声师父。
不等玉川开口,离霜已经娴熟报告起来:“今时是您闭关第九年第十一月第十七日,不寒宫中一切依旧,定梧有事在身不方便迎接您,主宫院我已着人收拾好了。师父此次出关有什么事要安排,尽管吩咐徒儿就是。”
玉川先把肩头小鸟收入袖中给他取暖,伸手向不寒宫一指,意思是先行回宫,一边走一边又环视了一眼四周的冰山群,点评了句:“看来定梧是化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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