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半月后,访夜作为督寒得力副手,由周定梧举荐,被正式任命为仙官。周定梧同时挖掘提携另外的几位,也都各自升任或负责了更多的实务。
周定梧因此得以轻闲许多,这日下值后,访夜看他作势要走,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一脸坏笑,似乎今夜的值夜不再是他的烦恼。
“你怎么了?笑成这副样子。”周定梧耐心十足地问。
访夜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身板,不乏骄傲地说了句更模糊的:“您这半月,过得不滋润吗?”
周定梧皱眉不解:“何以见得?我为了给你们安排新的职务,统筹工作比整治冰川还要麻烦。”
访夜一脸嫌怨:“不坦荡了吧,督寒,半月前云桡来找我,仔仔细细地打听了您今年的轮值安排,”他说到此处,鬼鬼祟祟地凑到周定梧耳边,放轻声音继续说,“我问了才知道,她是替孟公子打听的,说是孟公子体贴,要紧着您下值受冻,给您提前准备温汤。这佳人贴心,您还说您不滋润?”
周定梧一愣,倒是没忘了把访夜推远点。他近半月确实是每逢下值都有温汤备在房中,只是小选将临,孟仪衡近日还挺忙的,他也忙于公务,两人鲜少见面,他便以为这温汤是仙娥渚那边又开始送了。毕竟从前他拒绝后,仙娥渚也如此自作主张过。
“竟是他找人备好的?”周定梧不敢相信地又重复了一遍心中的答案,他呆在原地,略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管八卦的访夜了。
访夜看周定梧这副样子,心中顿时有点不是滋味,与他家督寒共事的这几年里,此人面部表情最鲜活的时候都在近几个月了。
“督寒,您快回去吧,我看东天那边也到下值的时间了,回去你们还能碰上。”访夜道。
周定梧“嗯”一声,看着确实天近傍晚,他腾云就走,打算去仙试院接人,“你值夜吧,我去接他。”
访夜苍凉道:“好嘞。”
路上,周定梧心不在焉地懊悔着,懊悔没好好问问温汤的事,就敷衍了事地浪费了孟仪衡默默的体贴。他也高兴,嘴角偷偷摸摸地往上翘,想象孟仪衡找云桡打听他轮值时间的样子,心口热得发烫。
到仙试院时,孟仪衡已经等在院门口,应该是等云桡来带他回去。他内炁已无,不能用云之舟,每日往返东天,只能靠云桡腾云接送。
“阿衡!”周定梧远在近空就叫他的名字,脸上的笑还没收敛完全,利落地下了云头,立在孟仪衡面前。
孟仪衡被他吓了一跳,走近:“定梧?你怎么过来了?”
周定梧:“今日下值早,想着你这个时候也恰巧该回去了,就想来接你。”
孟仪衡看他两眼,绕着周定梧转了一圈细细打量:“你今日怎么这么高兴?”
周定梧一笑,方才没收回去的那点高兴又冒出来绽了半份梨涡,道:“访夜告诉我,近半月我下值后备好的温汤,都是你提前准备好的,我先前一直以为是仙娥渚。这温汤暖意,足以解我一天之困,多谢阿衡。”
孟仪衡“啊”一声,有点愣神,他几乎很少见到周定梧像今日这样高兴,还以为是寒天冰川亦或是别的什么有了新的进展,结果,竟只是因为这个吗?
他顿时愧疚难当地低了头,当时为了瞒周定梧饮夜灯的事,他才向云桡编了个突发奇想的借口。后面为了圆这个谎,就重启昔日的嘴甜大功去仙娥渚撒了个娇,让那边的仙娥姐姐教他怎么弄温汤,然后也不知学了几成几,稀里糊涂就按着轮值安排那么弄了。
他没想过,这点微不足道的,他为了圆谎做的小事,会让周定梧这么开心。
“我……”孟仪衡欲言又止,心想若是戳破了岂非更加残忍,他若真是真心愧疚,再去仙娥渚讨教一回,以后的温汤都好好弄也好过告诉他。
“那我们回去吧。”孟仪衡心情复杂地拉起周定梧,跟他上了云头。
先前为了一步洲案,他们二人一直忙这忙那,以至于在这样公事公办的朝夕相处里,那些睽违的陌生也渐渐淡去了。更何况周定梧当初说自己主动便真的主动,总是他来过问孟仪衡的身体状况,他上天入地地给孟仪衡寻找取暖的办法,他给清闲无事的孟仪衡推荐仙试院的考招一途……而周定梧身边的人,离霜姐、云桡以及那位孟仪衡不怎么见到的访夜仙官都说,周定梧这段时间状态大变,早几年此人只知道死板地忙上忙下,恨不得包揽整个寒天的公务,如今居然在培养副手,和更多的得力干将。
孟仪衡不禁凝眉,周定梧改变是好,可是都是因为他回来这一个原因吗?自己对于周定梧的意义,居然这么重要吗?
他随即否定地摇摇头,觉得有点自作多情过了头,自己在周定梧的认知中,毕竟是“死”了十年的人,对方该早把他当做前尘旧事束之高阁才对,怎会牵肠挂肚到如此境地?
想到此处,他莫名有些心虚。但周定梧因为心情大好,不自觉找了许多话题,他忙于应答也就无暇分神细想。
直到周定梧一路跟随自己往淡泊无求的主院里走时,他这点没头没尾的心虚终于被另一种心虚取代。
周定梧今天不值夜,来主院跟他一起住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赶忙走到屋门前拦住周定梧,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你不知道屋子里有多乱!你在外面等一等,我进去收拾一下,你再进来行不行?”
周定梧被他当胸拦下,身体向后倾得过度,踉跄一下从踏跺上退下来才没摔,连声答应:“好好好,你先进去收拾,我在外面等,不偷看。”
孟仪衡知道他摔不了,但也被吓了一跳:“你们上神还摔跤吗?”
说完也不好奇周定梧的回答,闷头钻进去就把门关上了。随即里面传来霹雳乓啷一阵响,孟仪衡自己时不时还参与性地叫唤两声,活有拆家架势,并不像所谓的收拾。
过了一刻钟左右,门开了,孟仪衡探头探脑地找周定梧,被周定梧轻柔地推了一下脑门,两人进去了。
周定梧象征性地环视一周,自搬出来后,他还没有再来过这间自己曾经的寝屋。只见从门口到里间床榻无一不布满独属于另一个人的居住痕迹:门口堆放着自己给他添置的各式鞋履;桌上则摆了一排他曾经在二步洲买过的昂贵茶叶——孟仪衡最终没舍得扔;先前摆设一般的多宝阁被他用来放各种小瓷瓶,里面是这几年他炼的丹药……与里间相通的半月门上插着几株野花,应该是他从仙试院花园里薅的。而半月门外的一个六足香几上原本的香炉没了,被换成了一个灯座,纸灯罩中烛火幽微,白天还点着,看来是饮夜灯。
周定梧走近,想仔细看看饮夜灯是不是不够亮了,即将靠近时那股称得上汹涌的热浪把他包裹,把体内沉淀的内炁都刺激起来了。周定梧就又没靠近了,这个温度应该是燃得正盛,光线幽暗大约是因为灯罩的缘故。
孟仪衡坐在桌前倒好两杯茶喝得悠闲,实则胆战心惊,生怕周定梧看出什么破绽,看周定梧没往那边再靠近,立时松了口气,赶紧招呼那人过来:“定梧,来喝口茶。”
周定梧跟着过去坐下,孟仪衡毫无征兆地抛出一道惊雷:“你生辰将近,实在是有年头没给你招呼过了,你打算怎么过啊定梧?”
周定梧手拿着临到口唇的茶盏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孟仪衡,对方神情自然,没什么异样,是单纯地询问他的样子。
周定梧无言半阵,这才道:“我不过生辰了,阿衡。”
中秋将近,东天那边再度热闹起来,寒天这边也不遑多让,离霜让访夜他们放开了折腾,今年中秋有萧玉川在,他们要大办特办。
说起来也怪,玉川上神此次出关,竟然在外面足足待了三个月,且仍旧没有要再度闭关的样子。不过这一现象大家除了奇怪也没有别的反应了,他们其实还挺高兴的,玉川闭关的时候,寒天常年用烂了的顶梁柱就只有周定梧和离霜两人,可他们也无非是两位资历尚浅的神官而已,到底比不上玉川这位和当今帝上同年化骨的元老真神。
所以今年大家格外的昂首挺胸,誓要办一场极尽热闹最好闹过东天的中秋宫宴。
而这中秋宫宴,也恰恰是一个十足的良机。按去年在望头团圆桌的经验,今年东天的宫宴十有**在庆元河,而庆元河正是桃华江的一条支流,就在桃华江上神流玟居所的正东方——是以这宫宴常年由桃华江承办,凡神官级别的都要前往桃华江赴宴,帝上也会酌情参宴。
这次不仅周定梧离霜得去,连玉川上神都会过去,且孟仪衡早在仙试院里众官员八卦时便听闻,帝上今年也有参宴的打算。
如此,这宫宴的热闹程度可以想见。
但孟仪衡非常发愁。
他自上次问过周定梧生辰如何操办,却得到一个“我不过了”的答案后,特地去找了离霜姐打听周定梧这十年的生辰怎么过的。他没找云桡,因为可以想象到同样的问题问那位,只会得到一句“是啊,他怎么不过生辰了”的毫无作用的回答。
彼时离霜正在不寒宫中案务处忙得抬不起头,孟仪衡进门后,离霜颇为头疼地让人给他备茶,语气里是操劳多日的疲惫:“阿衡你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喝茶还是……”
“督案,案务处的茶叶昨儿就见底了,就剩这个了,您看着用。”一位仙从慌忙走进来放了一壶不知什么东西,又慌忙出去了。
离霜尴尬一笑,拎起那茶壶酒壶不分的东西,凑近闻了一下,对孟仪衡说:“阿衡喝得来果酒吗?”
孟仪衡心不在此,随意地点了点头。他接过果酒象征性地喝了一口,然后说:“离霜姐,我这次来不为别的,就是想问您一些事,关于定梧的。问完我就走,不打扰您了。”
离霜飞舞的笔尖停顿了一下,看孟仪衡一眼,发现这小孩挺严肃,想起她师弟日常面对阿衡的怂样,顿时替此人捏一把汗,她赔笑道:“哦,我当什么事,你说。”
“我想问的是,这些年,定梧都没有过过生辰吗?可有什么因由?”
离霜再次抬头,像是终于打算短暂放下手头的事,她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觉得孟仪衡像是在兴师问罪。离霜摇头笑了笑将这个想法搁在一边,如实说:“定梧他来寒天便没过过生辰,开始时我们不知道日子还问过他,他都摇头没说。直到第三年中秋他作为神官要去东天参加宫宴,我和他一同去的。宫宴在望头举办,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酒醉昏神胡言乱语时同我说,那日是他的生辰。”
“师姐,我独自苟活于世,偏要生在团圆日。”这是周定梧的原话,不过离霜没说。
离霜每想起这一天,就要把周定梧从头到脚心疼一遍,所以哪怕面对眼前这位被他视若珍宝的心上人,离霜也没忍住带了点公事公办的意味,要为小弟讨回点公道似的:“这种意义的日子,亲朋俱失,还要他怎么过生辰。”
可她却又不知该向谁讨回公道,明明谁都没有错。
孟仪衡手里的酒壶被他攥紧,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蹂躏一番,他这才乍然想起“月圆人圆”的寄意来——实在是他在海外混沌太久,跟着奇迹不知年月地度日,早把各式各样的节日扔到犄角旮旯里了,唯剩下一个中元节,身体允许的话,奇迹会陪他烧一些纸钱。
这回中秋热闹如斯,孟仪衡一心只想去桃华江寻找线索,根本没去想别的,甚至他掰手指算日子觉得八月十五周定梧生辰将近时,也愣是没想起来,那天还是中秋节!
孟仪衡一头撞上面前的小几,恨不能把自己撞死,又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错愕的离霜:“姐姐方才说,第一回中秋宫宴在哪里举办的?”
离霜:“望头啊。”
孟仪衡一愣,几处诛心的巧合就这样把周定梧一句带过的痛苦揭露个干净,而孟仪衡也迟来地陷入汹涌的后悔中,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他抬手把果酒一口闷掉,酒液撒了满身:“望头……”
孟仪衡苦涩地笑了,那份不知起因不知去向的心虚又被他想了起来,这次不同,他有了答案。
他突然就窥得那些从未领略过的真情,可真的是从未领略吗?明明他衣来伸手,想要什么都被满足,不想要什么也都被考虑,因此才狂妄至极,以为自己已经做下了对周定梧而言最佳的选择。
从十年前周定梧唯一一次失态,到如今温柔如旧的体贴。周定梧没有过问一句,却已然理所当然地再次把他划进生命中。
“望头”的“头”是轻声,可能有点算方言,意思是可以眺望的尽头,因为在东天边上,类似观景台。
小孟快开窍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中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