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宫宴

周定梧下值后是被离霜派过来的仙从拦下的。

“督寒,督案谴我来跟您说一声,孟公子去了一趟她那里,走的时候拿着一壶酒走的,看着像醉了。因为没隔多久,他应该没走远,说您若是担心可以找找看,督案抽不开身。”那仙从说。

周定梧先是一惊,不知道孟仪衡为什么去找离霜,听到后面又没心思管这个了,只是问:“他从案务处离开的?多久之前?”

那仙从答:“对,有两刻钟了。”

周定梧挥手将其遣退,从腰间取下万象镜,他上下摇了摇:“云桡,找一找阿衡在哪。”

云桡可能正在睡觉,嘟囔了一声,自动为周定梧呈现孟仪衡所在的场景:竟然就在冰川中,他正歪在某处雪山壁上,手里还拿着酒壶,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手不停做小动作——要么是醉了,要么是睡着了。

周定梧随即就进入了镜中。

等他出现在孟仪衡身边时,发现此人走得还挺深,周围已经被移动的冰山环抱了,冰山似乎也发现了此处有位外行人来送死,在此地聚得格外密集。

来找他的吗?

周定梧不做多想,赶忙把人抱起来,从万象镜中离开了此地。

再出来时,已经到了孟仪衡的寝屋中。

孟仪衡意识到怀抱的温暖后就把周定梧圈得很紧,胳膊腿都恨不得镶在周定梧身上,鼻息喘得颇有些猛烈,脸颊也冻得红红的。

周定梧都气不起来了,抱着孟仪衡靠坐在床榻上,又拿过被褥给他裹了一圈,驱动体内的内炁靠近孟仪衡给他取暖。

他又转而想把外头的饮夜灯挪过来,可等用术法把那厚实的灯罩掀开时,他只瞧见一个寻常的蜡烛。是,那只是照明用的普通蜡烛,并不是饮夜灯,而小小的寝屋中,也确实没有像先前那样暖和了。

周定梧回味片刻,想起七八日前他来这里,孟仪衡大张旗鼓地收拾屋子,见到的就是这虚张声势的灯罩子。他把放灯罩的六足香几移开,果然感应到什么东西,引了一团内炁过去,热烈的暖意汹涌起来。

是白昙炭。

白昙炭是东天宫中冬日常用的一种炭火,不过由于使用起来极为铺张,近些年来要被淘汰了,寒天更是不用它。它燃烧起来无形无色,却能短时间内释放强大的热量,就像昙花一般,轰轰烈烈盛极而衰,因此得名。至于这个“短时间”有多短,有的是一夜,有的却只有一刻钟,因而这白昙炭也分品次。孟仪衡上哪知道这种东西,此事云桡一定参与了。

周定梧又想起访夜提及的,他执勤安排的事是云桡来问的,这下统统说得通了。周定梧无奈地笑了,点着孟仪衡的额头温声说:“你啊你。”

孟仪衡被这个小动作短暂唤醒,他迷蒙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熟悉的人,更加依赖地凑了上去,整个人像张黏糊糊的饼糊在周定梧身上和脸上。

“周定梧……”孟仪衡声如蚊蚋地叫着。

周定梧却满是错愕。

孟仪衡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连名带姓,他其实很喜欢孟仪衡叫他的全名。比起“定梧”,“周定梧”让他想起他们儿时与少年时,孟仪衡总是这样张扬又恣纵。

周定梧回应他:“我在,阿衡。”

孟仪衡眼角划过一滴眼泪,他不客气地在周定梧的脸和脖颈上蹭,想把这丢人的眼泪蹭掉,先把周定梧的脸蹭红了。

周定梧把孟仪衡扒下来,两手捧着他,看到孟仪衡眼眶中再次蓄起眼泪,他赶忙用手指轻轻抹掉:“怎么了阿衡?”

孟仪衡撇着嘴:“是我不好。”

“对不起。”

“对不起,周定梧。”

周定梧心疼起来,捕捉不住眼前人为何而致歉。

“因为饮夜灯吗?你心疼我,我不怪你。”周定梧说。

他知道孟仪衡想这些歪点子,只是不想让自己再浪费内炁,像上一次那样差点出事。

孟仪衡不再做声了,似乎又已经睡去,他柔软地蜷缩在周定梧怀中,像一只飞累了的小鸟。

中秋当日。

过云海后在泊船台登记停泊,经过望头,一路向北,路过三五宫院,将将看到帝上揆宇宫的角檐时,才向右拐着,正式进入桃树围岸的桃华江。

桃华江虽以“江”称,实则规模就是一条河,据说这么叫就是为了显得气派。众人被负责迎宾的仙娥引着上了摆渡船,沿着温和的江水,沁鼻的花香,缓缓朝宴席中心而去。

芳草迷离的岸上,有兽嗥隐隐传来,待船开近,才看到草丛里有一只半人高的走兽,头顶一只柴斧一般的独角,样貌很是“别致”。

孟仪衡扯扯周定梧,悄声揶揄:“你看那仙兽,也没比含苦山的畜牲好看到哪去……”

然后被周定梧抬指示意噤声,保持礼貌。

摆渡船一路送他们到宴席座上。

戌时钟声敲响,帝上的轿辇被一朵祥云缓缓托过来了,一众神仙下跪行礼,直至帝上落座,摆手示意大家平身。桃华江的主理上神流玟在座位上拍了拍手,一排排袅娜的仙娥便端着各式的菜飞向流水上游。

大家围着流水相对而坐,周定梧他们都在玉川身后落座,玉川作为寒天代表被安排在中游的位置,很不起眼。等一些个佳肴顺水而来便已经所剩不多了,离霜为此有些气闷。

一旁侍菜的仙娥按照他们的意愿呈送菜品上小案,一刻钟一到,她们又规矩地退下了。

流玟举起一杯芳醇,对着帝上一拜,又对着列位友好躬身,道:“今日正逢中秋佳节,诸位的到来,令我桃华江蓬门生辉。现一轮菜肴已毕,一刻钟后第二轮方至,在下不敢多言扰诸位雅兴,望诸位今日能够尽兴尽情!我敬诸位!”

离霜嚼着口中的鸡腿,托腮望眼欲穿,扭头对周定梧说:“定梧,师姐我还是更喜欢望头团圆桌,至少酒好喝,这儿的酒一股子花瓣儿味儿。”

周定梧拉拉站在一旁的孟仪衡让他坐下——以孟仪衡的身份不受邀是来不了广庭宫宴的,只好伴作周定梧的贴身随从。现在开宴了,没人注意他们。

“师姐,你不是自带酒水了么?”周定梧一边给孟仪衡夹菜,一边回答离霜。

“那能抵消我对这儿的不满吗?师父的身份,挨着帝上坐都够够的了,给我们安排到中游是什么意思?前年也没这样啊。”离霜不满地喝了一口自带的酒,又凑到孟仪衡那里给他倒了一点,换了张面孔似的推销起来:“小阿衡,今天过节,你尝尝姐姐的酒。”

但是被周定梧拿走了,孟仪衡一口没进嘴。周定梧说他果酒都能喝醉,酒鬼离霜的酒是万万不能碰的。

孟仪衡对这个没意见,他本来也不爱喝酒。周定梧让仙娥端来的菜式基本都是他喜欢的,他吃这吃那也不忘品评,忙得不可开交。

很快又一刻钟至,第二轮菜肴上来了,孟仪衡指着面前流过的那道脍鲤激动地叫:“定梧定梧!”

周定梧会意,给他直接送到了面前,还不忘把蘸料各取了一份。

孟仪衡看他只顾着给自己夹菜端菜,眼前的盘子依旧空空如也,心事重重地把自己爱吃的几样给周定梧夹了一整套,勒令他快吃。然后意味深长地看向了离霜方才放在这里、又被周定梧拿到他那边的酒。

不过没等孟仪衡盘算好怎么把酒拿过来,一个仙从的声音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他极具目的性地走过来,在萧玉川面前停下了,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小仙拜见玉川上神,今日是我家主人疏忽,把您的位子弄错了,小仙这就安排您到上游雅座入座,还请您与寒天的各位神官一同前往,也请您莫要怪罪。”

玉川整个席间都沉默不语,如今不得不张口:“无事,这里安静,我就坐这里吧,你带他们几个过去。”玉川招手示意他身后的周定梧和离霜,离霜心虚地瞅一眼她师父——敢情她方才那些抱怨她师父听了个干净,现在寒碜她呢。

那位仙从却没应声,而且继续道:“小仙岂敢令您屈尊于此,方才帝上也向我家主人问起,说玉川上神坐在何处,要与您叙叙闲话呢,您……您就别为难小仙了。”

离霜本来已经原谅这位桃华江上神的一时疏忽了,座位安排错了及时纠正也可以,她可以不计较。可听这位仙从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迫于帝上问起,才意识到这茬事办得不好,不得已来这亡羊补牢了。

她手中筷子一撂,斜了那仙从一眼:“你家主人贵人多忘事,倒是没忘了帝上与玉川上神同窗的情谊,来促成砚席(注)之好了呢。”

玉川轻咳一声,离霜噤声了,他才道:“那便有劳了。”

等他们再次到上游落座时,第三轮菜也上了,不过那仙从还在围着玉川说场面话,众人不得不默默等着。孟仪衡倒是趁此机会把离霜的酒拿到手了,他趁着周定梧被玉川吩咐跟随那仙从去请帝谕,仰头就灌了半壶。

他还是小瞧酒鬼的品味了……

离霜睁大双眼看着孟仪衡闷了半壶,道:“乖乖,这酒我都不敢这么喝,这是秋蝉酒,二步洲名号响当当的烈酒。”

孟仪衡自口腔至肚肠着了一把火似的,面色立时红晕起来,他难耐地打了一个嗝,想低头吃几口小菜盖盖这冲天的酒气,发现头已经重比千斤,控制不住地往桌面上砸,被离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离霜:“你这是……”

孟仪衡半趴在桌面上,趁醉倒前说了一句:“离霜姐,你告诉定梧,今晚酒醉不适的客人可以留宿。”

然后他就“砰”地砸在桌面上半昏半醒了。

周定梧带着帝谕回到坐席交给了玉川,玉川面色如水,平静地接下了。他像看篇公文似的一目十行。

末了,他对着周定梧说:“你去答帝上,无事可乘闲。”

周定梧颔首应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昏着的孟仪衡,只能又去找帝上回了话。

一切毕,萧玉川对众人道:“我与帝上有约,不与你们一同回寒天了,寒天中秋宫宴正常举行就好,不必等我。”

离霜“是”了一声,待玉川已经走远,她才回头看两个不省心的人:“我不知道你们又打什么算盘,我那点人脉暂且还伸不到桃华江,你们万事小心吧。”

周定梧看了座上脸颊红红的人一眼,答离霜的话:“师姐放心,我们没有把握不会再轻举妄动了,他不舒服,我带他回房。”

向负责导引的仙娥报了一声后,果真有人去给他们二人安排了临时住处。周定梧知道,孟仪衡此举必是看到了宴席过半时,已经有不少神官被仙娥送往桃华江宫的后院去了。而眼下也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但他也不愿此人如此饮酒。

孟仪衡难耐地在周定梧怀中挣动,时不时扯一把他落在胸前的长发,拽得周定梧头皮疼,想把头发拿出来,孟仪衡又皱眉生气。

终于到达他们今夜留居的寝屋时,周定梧才发觉自己根本不记得来时的路了——桃华江宫处处时看起来毫无规律的桃树,小路也七扭八歪四处交汇,至于越过树顶能看到的建筑,也全是环形的宫院群。

引路的仙娥在离开前叮嘱他们:“亥时至,我们会从园中撤出,还请贵客在亥时前便休息,不要外出,会困在园中的。”

周定梧点点头,他进屋把孟仪衡安置好后又走出来,想再好好观察这花园的布局。引路仙娥的修为并不高,却能辗转多个方向不乱套,这布局就一定有什么关窍保证她们不会迷失方向。

他在腰间系了一条银索——保证自己可以回到此处,时辰已晚,他不打算打扰云桡了。

走出约一刻钟时,银索被扽直了,他努力朝着最东边的一处寝屋靠近,此刻已在那寝屋外围两三丈内了。

来之前他特地观察过自己寝屋周边的样子,找到这里也是想做个对比,要想将客人一路引过来,关窍一定会在寝屋附近分布的。

果然,他很快发现这座寝屋的门前,种了一株开蓝色花的花树,花型与桃花格外相仿。他凑近后,意识到除颜色外,气味也大有不同。但稍一远离,这独有的花香就被掩盖在浓浓的桃花香中了。

原来,仙娥是靠气味辨别方向,桃华江多为草木之仙,辨别同类色味,是他们独有的长技,倒是确实与修为无关,却也足够难为外客了。

周定梧知道此行多半够呛,打算回去看看独身一人的孟仪衡,却听到近前的寝屋中,传来争吵声。

而那其中一个声音,正是他师父,萧玉川。

周定梧作为弟子,心知万万不该窥探,但好在提醒他们隔墙有耳,捡了个石子朝那依稀晃着人影的窗子打过去,转身欲走,被一道转瞬即来的劲风一扫,不得不停了一步。

那身后人便立刻制住他了。

“定梧?你怎么也在?”萧玉川的声音响起,周定梧尚未解释,他又向屋中人道,“是我弟子,你稍坐。”

周定梧立刻拜了一礼,回玉川话:“回师父,弟子酒醉不适,不欲连夜赶回寒天,遂在此借住。”

玉川看他身上银索一眼:“你身边那个随从,我若没记错,是十年前去海外的那个孩子吧。”

周定梧一愣,复又点头:“是他。”

玉川笑了一声,道:“第一眼我就觉得眼熟得很……你既然酒醉不适,出来乱晃什么,这迷花阵你破不了,亥时将至,勿在园中逗留。”

周定梧:“是。”

可随即一声轻响,那银索自源头处解开了,自行缩短回到了周定梧手中。

注:砚席,同窗的别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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