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至三更,孟仪衡彻底熟睡。周定梧的胡思乱想被他自己草草收尾了,他起身揉一揉酸痛的臂膀,打算去外面的椅子上小憩一会。
窗外偶有呼呼的风声,让周定梧不免有仍身处寒天的错觉,外厅的烛火闪烁着——窗户明明关得严实,怎么还有风溜进来。
周定梧顺着那风来的方向看去,发现真有一扇窗户半掩着,他奇怪地走近查看,欲要伸手关上时。一颗石子从那小的可怜的缝隙里飞进来,周定梧闪身躲过,对着窗外武备起警觉:“谁在那!”
没有人回答,风声再次叫起来,像挑衅的野兽。
周定梧把窗户关紧了。
“咚咚咚!”三声敲击声从里屋传来,他立刻看过去,第一眼不是别的地方,是孟仪衡安睡的床榻。好在他依旧睡得香甜,周定梧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那敲击声响起的窗边,他不再等待,指尖蓄起冰霜点在木窗上,寒冰瞬间爬满整个屋子,又在外围加厚,把方圆十里的飞虫从半空中冻死了,草木也披霜垂萎。
他有意想对桃华江的那些个脆弱的桃树友善一些,却不想对方不识好歹。
周定梧是万万不会离开这间寝屋了,他总记得上一次在二步洲调虎离山的惊心,走到那人床榻边,周定梧才会觉得安心。
方才被扔进来的石子突然从原地滚动起来,一溜烟地向着床榻,被周定梧眼疾手快地冻结在地板上。
一行轻烟从那石子里悠悠地冒出来,在空中蜿蜒扭转成两行字:本无恶意,欲知来意,明日守门树下见。
周定梧看罢,凝眉不悦。这是轻烟篆,一种广庭的传信手段,和飞信差不多的法门。
说明来人是广庭中人。
翌日天亮,有仙娥来送早膳,孟仪衡早早就因为头疼疼醒了,一个人在床榻上吱哇乱叫,恨不能一头撞死。
周定梧想尽办法给他止痛,把昨晚发生的事告诉他:“昨天夜里有人刻意引起我的注意,留下了信号让我们今日在桃华江的守门树下见一面。你醉酒后昏睡时我离开过一阵子,留下了银索在你的床榻边——只是它中途被解开了,我本以为是你醉酒所为,结合此事或许另有原因,我直觉这人是冲你来的。”
孟仪衡抬手止住周定梧的动作,四指把控着周定梧的手腕,周定梧飞快地低头朝那处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前臂的知觉短暂冻住了。
孟仪衡:“夜访?你是觉得,这人可能是二步洲那个人吗?”
周定梧没点头,说:“是你身上那个无源记号,我觉得至少他们都是和那记号有关,并不一定是同一个人——上次二步洲那位像是什么妖邪,这次的访客却直接坦白自己是广庭中人。”
孟仪衡也不管头痛不头痛了,一摆手松开了对周定梧的禁锢,没察觉任何异样:“那还等什么?反正是广庭的,我们身处桃华江,能有什么意外,现在就去见他!”
周定梧把早膳推到孟仪衡面前:“先把这个喝了。”
守门树,顾名思义乃迷花阵的关窍所在,这种规律周定梧昨日也研究过了,是以色味为指引,常人久留于内难以辨别方向。
用玉川那种破坏式的开路,也就玉川还有这个面子,换成旁人那就是搞破坏,影响仙家和气的。
周定梧因此也没什么头绪,不知道它守门树是哪一棵。孟仪衡纳闷道:“云桡呢?她不能帮忙吗?”
周定梧解释:“万象镜寻人需要说出具体是什么人,或者具体在哪个地方,否则云桡也找不到具体的地方——她有去那里的能力,但前提是知道去哪。”
孟仪衡点点头“哦”了一声,又转头盯着眼前那朵奇形怪状的桃花点评起来:“这桃华江宫的流玟上神眼光独到啊,这花要素实在有点太多了——按广庭惯例,也只有每两年这里才会有大批留宿的访客,那只要这几日安排好这里的仙娥引路就好了,万万不至于为这几日大费周章弄一个阵吧。”
“我看这迷花阵另有原因,该不会这流玟上神金屋藏娇了吧?还是她有什么要严密把守的宝贝?”孟仪衡道。
周定梧听罢,顺着说下去,不忘鼓励:“是个好猜测。按你的意思,我觉得这阵不像防外,像是要护内。如此阵仗,此人或物必定是流玟上神很看重的,他们这里的桃花种类万千,意义也一定不同。”
孟仪衡:“这个我们应该可以问一下吧?”
周定梧认同地点头,让孟仪衡待在原地,自己去唤来一位巡游的仙娥,问了些问题,就又走了回来。他对孟仪衡道:“我有一个猜测,我们去试验一下。”
孟仪衡也没问,爽快地跟着他走了。
孟仪衡方才说迷花阵里的桃花要素过多是有原因的,他们草木修行,也难免有爱美之心,修成人形后又转头修饰自己的本体。故而这里的桃花,有的简化成了三瓣,有的复杂成了八重瓣,有的改变叶形,有的弯折枝杈……孟仪衡方才针对性指点的那一朵审美更是别具一格,花是蓝色的三瓣花,叶形是针状的,整棵树又只有零星几朵花,属于集复杂与简略于一身。
而他们共同修改的一点,也是迷花阵的基石,就是气味,每种花的气味都是独特的。
等他们终于走到一条蜿蜒纵深的幽径,孟仪衡的直觉也告诉他,就是这里了。他难得好奇,问周定梧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定梧笑着回答道:“昨日走运,我误打误撞找到了师父留宿的地方,观察过他那里的桃树,记得那有一棵很特别的树,它的叶片是泛着重紫色的。而我们所住的地方,也有一颗特别的树,叶片则泛着芥黄色。我问了那位仙娥,得知他们这里的颜色确实是暗指尊卑的——她告诉我,她们上神都是檀紫色的用具。”
“可流玟上神的居所并不在师父附近,我猜测尊贵之色也是分散而居的,所以选择了师父住所的反方向——哪怕这个方向依旧很模糊,所以我尽量走了仙娥不巡游的那些路。”
孟仪衡了然地接话道:“因为客人众多时,她们也不会在这种混乱时候去打扰那个被仔细保护的人。”
周定梧点头:“其实我们也走错过七八次了,我在远处看那个指引树的叶片颜色不对,就没带你走过去。”
他们对话着,有位身量高挑的女子从茂叶掩映中走出来,打扮很是朴素,几乎从头到脚的素白,唯发髻上一朵最本真的桃花点缀。这女子样貌姣好,是浓丽眉眼,叫人过目难忘,气色却不佳,呈一种虚弱病容。
“我等两位许久了。”她开口道,声音柔和从容,不见什么急色。
周定梧向她拜礼,是一种问好礼。
“不知姑娘昨夜留下轻烟篆,是有什么事要找我们这两个外客?”
孟仪衡不懂广庭的礼节,跟着马马虎虎行了个礼,欲躲到一边,放任周定梧来解决。但那神秘女子却很是关注他,眼神随着他走动来去,根本没时间答周定梧的话。
周定梧察觉到,便开门见山:“他额间印记又有波动,想必其中内情,姑娘知道一二。看您没有恶意,不妨直言。”
神秘女子终于把目光定在周定梧身上,她背着手不知在做什么手势,身后的草木纷纷向两边腾挪,逐渐挪至周孟二人身后,将他们更严实地藏起来。
“叫我杳杳吧,我是流玟的女儿,桃华江的少宫主。仙娥安排你住在黄缘居,想必是个资历不深的上神,怎么称呼?”女子道罢,招手要将他们引进屋内,“你们也猜到了,我不方便见外客,我们进去聊。”
周定梧:“在寒天供职,我姓周,本是一步洲人。”
杳杳看一眼孟仪衡,问:“你呢?”
孟仪衡“啊”一声,一时不知道如何自我介绍,想起他也算半个东天官员了,便报:“我姓孟,也是一步洲人,在仙试院做临时的考监助手。”
“一步洲人……十年前那场大案唯二的幸存者,真有意思。”杳杳自言自语着,等把他们都引进内院,她止了步子,目的性极强地看了孟仪衡一眼,知道他不是那个做主的,便对周定梧道:“他额间记号,是我亲手设计的,但并不是我留下的。留下记号的人对我很重要,我想找到他,你们是我唯一的线索。我需要单独带着孟公子进入屋内做一个验证,你能接受吗?”
孟仪衡看杳杳一眼,其认真神情不似作伪,他纳闷地吸了口气:“你要带我进去?你不问我本人吗?”
杳杳看过来,从善如流地补充:“你愿意单独跟我进去吗?”
孟仪衡“呃”一声,转头看向周定梧,没对着杳杳,说:“我可以单独跟她进去。”虽是句陈述,却又带着点征求同意的意味。
周定梧心口过电似的麻了一下,转头没再看孟仪衡满含真挚的双眼,重逢以来,他都接不住这样的眼神。对着杳杳,他又公事公办地说:“少宫主,我想请你证明一下这记号真的是你设计的。”
杳杳爽快地点头:“当然可以。”她言罢,折了根树枝在地面上流畅地画起来,个中纹路复杂交错又逐层重叠,渐渐被描绘出一根树枝的样子。此种复杂又惊妙的图腾,显然不是信手发挥。
杳杳一边画一边解释着:“这是石斛的茎,图案是我年少时设计的,世上能完整复刻的人只有我,和我要找的那个人。”
那图案的确不是典型的树枝样,若不是点缀了花苞,他不会觉得这像树枝,原来是石斛的茎。周定梧便道:“好,你去吧。”
跟随杳杳进入屋中后,孟仪衡自觉周身被一股寒气笼罩,仿若回到了寒天。这感觉也在另一处有过,就是当初在二步洲客栈时,半夜被冻醒。
杳杳没说什么废话,指尖在他额头轻点了一下,孟仪衡就被定在原地没法动弹了,杳杳又在自己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孟仪衡就发觉自己听不到也看不到了,整个人进入一种混沌状态,思考也变得迟缓。
他起初以为这是个短暂的过程,可慢慢又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待他想出声制止时,又被杳杳用一种术法给止了声音。
杳杳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过来,孟仪衡听不太清她说了什么,似乎是重复的三个字,让孟仪衡觉得那是一个名字。
毕竟仍在桃华江,女人上来就表明了身份,孟仪衡虽然有些慌张,但还是强自镇定下来,毕竟周定梧就在门外。
可等他再次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四处无法着力时,好像回到了误闯无穷岛狱那天,熟悉的坠落感就像掉进了物内乾坤之中,他担心周定梧不能立刻找到他,焦虑地抓挠试探,却什么都碰不到,只好哑着嗓子硬生生叫周定梧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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