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在他耳朵里穿透,落地,空灵的声响让孟仪衡恢复了全部的听觉和视觉,他天旋地转的感知也消失了,发现自己仍在屋中。而杳杳,正狼狈地趴在地上,满脸的泪痕,仍旧无法停止地啜泣着。
“你怎么了?”孟仪衡松了口气,试探着问她。
杳杳没有回答他,整个人失神地从地上爬起来,先前对孟仪衡的那种试探的目光消失了个干净,孟仪衡额头的印记里,或许真的储存了什么对杳杳而言重要的记忆,才让这个方才还举止有度的女子,变成眼下的狼狈样子。
杳杳的十指用力地在地面上抓挠,良久,她用一种哀求中带着决然的目光重新扫荡到孟仪衡的身上:“你最近一次,印记被人触动,是在哪里?”
孟仪衡走近她:“我先扶你起来吧,起来说。”他俯身想把杳杳扶起来,手试探着伸到杳杳面前,被杳杳轻轻拍开,“请你回答我。”
孟仪衡只好蹲下来,盘腿坐在杳杳的身旁,抬手揉了揉眉心,耐心道:“在二步洲,一家客栈里。那个人应该从我到二步洲就盯上我了,夜深才想办法把定梧引走,在我落单沉睡的时候,召唤了这个印记。”
杳杳:“他长什么样子?”
孟仪衡无奈地笑道:“我不是说我睡着了吗?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们起初觉得他有恶意,那时万事尚无头绪,二步洲也不是熟悉之地,就先行离开了——主要是把我送走。”
杳杳低头陷入新一轮游神,孟仪衡没有打扰她,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直到杳杳又问他:“那看来你们现在有头绪了,你们要查十年前的事吧,我们不妨做一个交易。”
孟仪衡认真地和杳杳对视,片刻,他道:“姑娘多心了,若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你。”
杳杳看他一眼,又透过一层窗纸望着院中耐心等着的周定梧,她轻声地笑了,玩味地描摹着窗户的轮廓,道:“我什么许诺都没留下,你们却愿意费心思想明白迷花阵的路来见我,不正说明你们有所求吗?至少你们是要知道额头印记的来源。”杳杳停顿了一下,又满目深情地看了一眼孟仪衡额头的石斛印记,“这是我给我的儿子设计的,二十年前我不得已和他分离,母亲将我的记忆都取走了,我偷偷留了一些放在印记之中,画在他的手心。我希望命运如流水,随波飘零后还能卷回我面前,只要还能遇到这个印记,就证明我们缘分未绝。”
孟仪衡听罢,错愕地抬手抚摸额头,差点要怀疑尧赠云和他的血缘关系了,想想实在是不可能,甩了甩头又把自己束的头发弄乱了。
杳杳笑了一声,缓缓起身走到孟仪衡身后,十指轻柔地顺入孟仪衡的发间,给他梳整起来,温存道:“我以前一定幻想过给孩子束发的场面,只是我想不起来了。你放心,你当然不是我的儿子,那个在二步洲找你的人才是。”
杳杳的泪水滴落在孟仪衡的手臂上,她悲怆又温婉地给孟仪衡整理好头发:“真好,我们又遇到了。”
“对不起,如果带你出去和那位等你的上神商量,他一定不会同意的。所以我要私自带你去一趟二步洲,我想找到他,只有你能带我找到他,我会保证你的安全的。”杳杳的双手编织出一张画屏,轻轻地覆盖在里面窗户上,让窗外的人以为屋中仍有人在交谈。
孟仪衡半句话没能喊出来,杳杳已经带着他离开了此处,再落地时,已经是人流如织的二步洲了。
酒肆房檐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苗条得有如一根翠绿的竹竿,他的皮肤都是微微泛着绿色的,甚至特地穿着绿色的衣裤,恨不得与之融为一体似的,通体绿得发光,能叫碧玉为之汗颜。
他冲着街道上前后缓行的两个人扬了扬下巴颏:“就前面那个带路的,上回也是他,你那记号没多留吧——别跟小烟山那些个没见过世面的游客似的走哪留哪一句到此一游就行,两个多月了这小子蒸发了似的。他有些能耐吧,可以离开二步洲。”
一旁安静坐着的那位瞧起来瘦骨嶙峋的,比之竹竿兄的身体状况有过之无不及,姑且称之为木棍兄,两位显然生活有些困苦了。
木棍兄按着脑袋闷闷地说:“我记性不好,你确定你只见过这样一个有记号的人吗?上回也是他?虽然记忆中我确实只给一个人留过记号,是给我生命中重要之人,我不多留的。”
竹竿兄揉揉他的脑袋,掐起来他没什么肉的脸颊质问道:“什么你都记不住,就‘生命中重要之人’你记得住。我在你身边七八年,耗费心力帮你维持你那个倒霉人影儿,也受不住你一个记号啊?”
木棍兄摇头晃脑起来:“你也重要,记号也是我记忆的方式罢了,给你留了我不就弄混了吗?你放心,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的。”
竹竿兄不当回事地笑了笑,从房檐一跃而下:“也就是你嘴甜。我这就把他带进幻境里,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孟仪衡被杳杳挟持着在大街上走,他依照记忆把上次逛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路过那家成衣铺子时他犹豫着走了进去,果然遭逢了上次那位热情的姑娘,姑娘大声问他:“你家大哥呢?找了相好就忘了大哥!”
孟仪衡扶额叹惋,此女子依旧一张奇嘴。杳杳在一旁调笑:“你和那个上神真腻味啊,姑娘,我不是他相好,你别误会。”
孟仪衡拉着此人出了铺子,因着成衣铺的姑娘的话泛起又一阵担忧,再度劝说道:“你这么不打招呼把我带来,定梧发现我不在,必定会焦心,你让我同他说一声,我保证陪你来二步洲从头到尾走一遍。”
杳杳充耳不闻:“出了成衣铺子又该去哪了?”
……一直到最后那家客栈门前,孟仪衡以为她要再开一间上次的房间在这里住上一晚,结果杳杳适时放弃,拉着孟仪衡在客栈门前坐了下来。
她一整日高昂的兴致随着一阵东风去了,整个人在一种大起大落的寂寥中变得黯淡:“他是不是不在这里了……”
孟仪衡托着腮向东天遥望,与她愁不到一处去,周定梧再不来找他,他就要黯淡了。
“嘎吱”一声,头顶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孟仪衡敏捷地躲向一边,顺手推了杳杳一把,那声音不小,他觉得像有什么重物踩上去撑不住,马上要掉下来。
孟仪衡在这闪躲中灵光一闪,他一边抬头去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一边问杳杳:“你被禁足在迷花阵里,是怎么找到我的?你既然能自己出来,为什么早不去找你的儿子?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也该努力一下啊——你自己画地为牢,怎么会发现我这个找上门来的‘引路石’呢?你是不是能感知到我额头上的记号?那我这个半吊子记号接班人你都能感知,你感知不到你儿子吗?你不会在骗我吧?”
杳杳被他推了一把本来就恼火,听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更加着急:“记号是触发点,遇不到你我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你爱信不信,我感知不到他,来的一路上我都在感知,感知会因为距离变远而变弱,我没法确定他在不在这里——更何况有你这个干扰信号,我感知得很混乱好嘛!”
但孟仪衡已经不说话了,专心盯着他俩头顶、方才动静的来源——一只奇丑无比的爬虫映入眼帘。
那爬虫身形堪比一头小巧的猪了,也难为脆弱的树枝不堪承受,圆鼓鼓的身躯绿得让人双眼不适:这是什么品种的虫子!?
杳杳只看了一眼就拉着孟仪衡转头离开,奈何一扇一扇又一扇的门横在他们的来路,天地间早不是方才的景致,重门坐落,楼阁掩映,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古殿。
孟仪衡两眼发黑,愁得不知所谓,他想:周定梧摊上他这么个不省心的也是够倒霉的。
这又是什么鬼地方啊!也是够看得起他的,还拿那么丑的虫子来招待。
他太阳穴跳着疼,有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果然转身一看,杳杳也不见了。
这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在院中等了一个时辰后,周定梧才觉得窗中的景象似乎总是以一刻钟为单位重复,他已经看着孟仪衡三次捧腹大笑了,有什么事让他笑成这样?那个动作也不太像他,周定梧头疼地走近那屋子,伸出两指敲了敲:“阿衡?能听到吗?”
屋里的人依旧说得热闹,却没有回应。周定梧半点不拖泥带水,一把推开了大门,对着一张生龙活虎的画屏冷下了脸。
他耐着性子环顾屋子,空气都没什么温度,人已经离开有一会了。他回顾着之前与杳杳交谈的内容,又不带一丝犹豫地离开了桃华江,直冲着二步洲去了。
路上他把睡懒觉的云桡喊了起来,也不顾云桡的抱怨了:“你找一下孟仪衡在哪里,方便的话送我过去。”
云桡白眼一翻:“又怎么了?他不是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吗?”
周定梧早已不似平常一般稳重,话音泄露了他的底气不足:“他可能有危险,你快点。”云桡在那头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周定梧则在快速的乘云飞行中堕入冰窖,他肩胛如镣铐般紧张着,以不正常的频率颤栗起来。
半晌,一槌定音似的,他的所有胡思乱想落到实处,那是恐惧,周定梧在恐惧。而云桡沉声道:“他怎么了?我找不到他了。”
周定梧从云头跳下去,强作镇定地按着之前他们来过时走的路一边找一边对云桡道:“什么意思?什么叫找不到了?云桡?”
“万象镜怎么会找不到……”后半句他声音平顺,语气却漂浮,好像一脚没跳到二步洲上,是跳进了当年他独自跑去海外追孟仪衡的往事里。
那巨大的恐慌再次袭来,像一张轻柔却不容拒绝的网,把周定梧兜了个牢靠,孟仪衡坠落云海的景象又一次在他周身不停地重复起来,那哀怨的嗓音向他抱怨着:你为什么就不能保护好我呢?周定梧?
他一口气堵在胸腔,几经遏制,已到极限,猛地咳出来一口鲜血。
这种反应绝不正常,而一向冷静如水的周定梧也完全失去了理智。想来,他也和孟仪衡一样,对一件事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他完全没办法接受孟仪衡再次从他眼皮底下消失。
“周定梧!你给我冷静!哪怕是当年他去海外,我也能看到他坠海的全过程,现在我什么都看不到,他可能只是困在了我探不到的地方,他可能没事的。”云桡越说越没底气,只是看着周定梧这副狼狈样子心疼得要命,可谁不知道,万象镜通天彻地无所不及。
哪怕她后半句的安慰效力微乎其微,也已经不重要了,周定梧没再说话,表情也很不对劲。云桡慌张地从镜子里跳出来,就看见周定梧两眼上翻,手臂垂下,呆愣在原地,怎么叫也不再回应。
冲天的寒气从他肺腑中涌出,一圈圈绕着他周身旋转、加厚,最终变成风暴将周定梧淹没其中。云桡不用寒天的修行法,根本没办法帮周定梧控制,她只能先把周定梧丢进镜子里,然后一边哭一边去找离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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