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周定梧简单控制住安置在床榻上以后,离霜面沉似水地站在原地,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尝试破入周定梧的梦魇,仍旧失败了。
周定梧虽然没有伤害她,但是也不允许她接近。云桡等人更不必说。
“寒梦兽是什么东西?”云桡揪着访夜的衣袖咨询着。
只见访夜叹了口气,解释道:“魔鬼山之所以有灵,是因为大部分的魔鬼山都有寒梦兽栖居,他们喜食内炁和浓郁的情绪,和魔鬼山相辅相成,因而成了广庭一害。只是这东西脱离了魔鬼山不成气候,所以很少提及。”
东天姗姗来迟的医仙刚一到,就被离霜拎着去把脉,结束后,离霜立即上前:“怎么样?我师弟一向心智坚定,怎么会被寒梦兽抢占神识?”
医仙挑起眉头,扯了个古怪的微笑:“心智坚定是不错,但他执念极深,心事太重,太过坚定反倒容易钻牛角尖。脉象来看,他应该是夜夜多梦,且常为噩梦缠身,至少也要以十年为计了。”
“他如今困在寒梦兽的梦海之中无法挣脱,是受了什么刺激吗?刺激的来源若能解决,他就能无事。否则长久困在梦海之中,会内炁耗尽,身死道消。”
离霜这才急切地看向云桡,结合她方才囫囵说出的前情,也猜到了周定梧所谓的执念所在。她心头一堵,看来需要好好找周定梧聊一聊了,怎么如今连寒梦兽都能近他的身:“你说阿衡不见了,怎么回事?”
杳杳第一时间就回了广庭,本意是搬救兵,她不具备强行破入幻境的能力。没想到她母亲没见到,先被气势汹汹的寒天督案找上门来。周定梧早一点抓到杳杳,也不至于受这种刺激。
杳杳心虚地挠了挠头,回忆道:“我们本在客栈门前聊天,孟公子听到头顶有响动,推开我分别躲开,抬头就看见一只猪大的绿虫子。再回头就是一扇一扇的宫门了,孟公子就是在宫门中消失的,我进去找他时,就被强行推出了幻境。”
离霜在一边儿静静听完,问:“绿虫子,有几足?”
杳杳比划着:“是那种节虫,八条腿吧,有翅膀,挺大的。”
离霜见识极广,几乎是在听到那虫子的外形时便有了猜测。只是这种蛊虫以命维持幻境,会逐渐从金色变成绿色,最后变成紫色,寿数便走到尽头,换句话说,是用命在维持的幻境。她疑惑非常,看到众人只比她更加不解,忙解释道:“应该是归魂蛊,九步洲秘术,一种靠蛊虫编织幻境的法术。师父很欣赏这种幻境,说是圆人美梦的好东西。它还被医仙们奉为疗愈白骨、肉身以及魂灵的场所,说白了,没什么伤害力。”
“就是不知道,你们怎么招惹上它的?归魂蛊的蛊虫千金难求,这种幻境更是极难维持。”
云桡有些崩溃:“怎么一个两个都进入幻境做上梦了?难怪我探寻不到孟仪衡,原来是进了幻境。”幻境是虚妄,是人心阴私,万象镜探不到也属正常。
离霜摇摇头就地坐下了,面目沧桑了许多,她不知道这两个小鬼是怎么处理私人感情的,明明都将彼此看作亲人一般,怎么这么点事这么久也没聊明白:“归魂蛊是无害的,阿衡不会有事,周定梧的梦魇我们进不去,他应该行,就看归魂蛊多久放他出来。”
孟仪衡独自在那重门中走,走过不知多少个门槛后,才终于从空气中嗅到一阵茶水的味道。整条漫长的类似宫道的路,铺着泛起青苔的石砖,茶香氤氲在如山岚一般的潮湿里,让人闻之放松。
孟仪衡感觉自己走到了尽头,他已经在里面耗时一个时辰了,前半个时辰都是等在第一扇门前没敢轻举妄动,等了太久才发现等不到什么人,只好起身朝深处走,一走就是又半个时辰。
周遭的景象一直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要不是孟仪衡心态还不错,早被这种重复度极高的场景逼疯了——就连每一扇门右下角砖石上的凹痕都是一致的。光线从墙头斜打下来,在他身上被阻隔,从他脚边蔓延出规整的影子,那影子的大小一直没怎么变:这幻境里没有时间。
终于走到最后一扇门前,门不再向两边敞开,而是关得严严实实,门把上挂着青铜锁链,没有挂锁。孟仪衡沉思片刻,索性放手抽出那锁链,将双手落在门把上。
“反正也出不去,”孟仪衡一路以来隐隐的不安消散了,他感觉到这幻境对他没什么伤害,反而有什么一直在尽头等着他,“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吱呀”一声,他推门而入。
没有什么凶神恶煞的东西守在门前,更没有什么一触即发的暗器射穿他的脑门,浓郁的茶香扑满孟仪衡的鼻腔,幽幽的白色雾气从一扇半开的窗子里飘出来,无害地环绕着孟仪衡,又飘走。
这是一处幽深的院落,小院东边有一口井,井上搭着草棚,井边有一石桌,桌上放着用来晾晒东西的竹编盘。西边是堆砌的柴火,还有一个几尺见方的菜园子,里头种着萝卜,开着白色的伞花。中间的小屋屋门紧闭,只有半开的窗子泄露着暖意。
孟仪衡的心砰砰跳起来,他仔细嗅着浓重的茶香,终于后知后觉地找到一点端倪——这茶香中飘散有一股稚拙的甘香。
……他想起一个人说的话。
“阿衡,这是云雾茶,产自十五洲云雾之乡——烟岚城。它汤明味甘,醇香可经多次泡煮而不散,远远地,你就能闻到。”
孟仪衡双眼禁不住地流下眼泪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小屋门前,他抬手欲把屋门推开,几经鼓舞又退却,踟蹰如初捕猎的小兽。
良久,他被困门外,越发地怯懦。一旁的小窗却突然被推开,孟仪衡赶忙看过去,一只细长手臂正缓缓收回,腕上的玉镯刺痛着孟仪衡久泪的眼睛。他这才一鼓作气把眼前的门推开,浓郁的茶香瞬间将他包裹,以一种幻境之中无所缚的夸张力道,冲得他懵懵的。
孟仪衡赶忙摇起头来保持清醒,急切地在屋中寻找那个身影,就看到那人坐在床前,果然在煮水泡茶,手中捏着一把小扇。
温婉的眉眼,不见半道皱纹,发髻也如旧时习惯,配一只素雅珠钗。
尧赠云抬头错愕地瞧过来,头上的珠花穗子随之摇摆,茶香被打乱了似的,两个人相对无言,满室沉默的蒸云。
多久过去,尧赠云在心中把时间捋了千万遍,觉得虚假不堪,唯有眼前人的眼睛亮如新墨,满蓄真情。
她起身缓缓走过去,打量着这个十五六岁形容的孟仪衡,和记忆中的半点不差,逼真得犹如世上一面,不由得质问起自己:“我是恍惚久了,生出幻觉了吗?”她抬手抚摸着孟仪衡的脸颊,从那熟悉又真实的触感中找不到一丝从容让自己脱身,“小芜不让我在幻境里太较真,说怕我陷进来再也出不去,可他没告诉我,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啊……”
孟仪衡同样迷茫着,又不能克制心底冒出来的恐惧,惧怕自己沉沦,沉沦于不知怎样的险梦中,却又已经甘愿贪恋起眼前的景象。
他仓惶又无助地想:是啊,这里是幻境,我也不知道,在这里能看到你。
“阿衡,母亲好想你。”
孟仪衡放弃一般把脸颊贴在尧赠云的手心里,答道:“我也很想你,母亲。”
这命运也是一场骗局,何妨此刻溺毙。
/卷二结
第二卷结束了,断在这里比较好所以这章有点短
26.6.28 修,改了一些细节。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双困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