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又年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轻轻挠了挠林岁始的背,林岁始的体温隔着厚厚的衣服却还能传递过来,让他也想暂时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抱歉,失礼了。”
车子又重新发动,谁都没有想开口的勇气,但池又年和林岁始心里都各自揣着许多想问却无法开口的话。
“谢谢你送我来,今天的菜很好吃。下次 ..下次换我请你吧。”
“好啊,那就下个…”
“岁始?你小子怎么在这。”
“张奶奶,好久不见。”
“自从上次你外婆葬礼后,确实是好久了。”
稀里糊涂地,池又年跟在张老和林岁始身后,听着前面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晃晃悠悠地迈上台阶。
“哎呦,你俩咋一起来的?认识?”
“说来话长。”
“机缘巧合。”
张老背着手回头别了这俩一眼,上下看了看俩人后打着挪揄的笑才转了头去了。
“对了,小年啊,你那绣稿设计得怎么样了。”
“张老师,实不相瞒,还没想好怎么设计,这几天一直在翻看画册和绣品,也还是毫无头绪。”
“哼,都说沈老的眼光高,我觉得未必,那些个送来的刺绣,没几个人是下了真功夫。有真功夫的人也没几个是打心眼实在地用了心的。”
“小年,要想真正打动沈老,还需要再下一番苦功夫啊。绣艺的发展,自古来都只是画作的临摹品,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不被推崇。沈老她老人家未必要得就是一副惊天泣地的上等绣品,要的只不过是你们年轻人对待苏绣的创新和用心。”
张老师越走越远,但说出的话却如浓烟般飘到耳畔。
“月亮和梅花,怎样才能结合起来达到平衡呢?”
林岁始从长廊上走下来远远就看到毛茸茸的脑袋夹在两臂间,那脑袋不时向左歪一下,又向右倒一下,倒像是超市门口的摇摇车。
“在想什么?”
树一般的影子先一步笼罩起了面前的人,完完整整、毫无死角的。
面前的池又年仿佛是树的矮脚边安静却坚毅的草。
他抬起头来,撞上林岁始的眼睛,弯得恰似满月前娥眉月那般细软带翘,只教人别醉进去可好。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画了!有你真好。”
“小草”迈着轻盈的步子窜开了,林岁始却还在想,啥事能让这人激动得脸都红成猴子屁股。
莫非…林岁始摸摸又掐掐自己这张脸。
【时前辈在吗,这是我设计的绣品的图案,还只有个雏形,能麻烦您再帮忙绘画下吗。】
时芊芊刚吃过饭,爬在床上打开图片一看,一轮弯月铺满纸上,月牙弯弯的最低处直接被一朵绽开的五瓣艳梅占着。
月和梅花似是同根同源,花蕊的中间横生出几枝清木,老干新枝,圈起点点花繁累累。
“啊!太牛了!”时芊芊砰的一下从床上发射起来,太激动以至于忘记自己背后的人,把那人的鼻子给撞了个正好。
“时!芊!芊!”
“哎呀,对不起嘛,来我给你揉揉。”
被撞的男人望着嬉皮笑脸的时芊芊,顺从地递出脸。
“对了,你不是会画国画吗?帮我个忙呗。”时芊芊挠了挠男人的手心。
“什么好处?”男人扣住那只捣乱的手。
“沈酉竹,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是吧,连姐姐的话都不听了。”
“不,我只听女朋友的话。”
“你你你,算了,我找罗念去。”
“拿来,画什么。”
……
“天都黑全了,还不想走吗。”张老慢慢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眯眯地看着林岁始。
“好不容易才来一回,多陪陪您老人家。”林岁始好似没听懂张老的打趣,给茶盏中又添了一杯。
“你啊,你啊。有些事情,想得明白就行。我也称得上看着你长大的,你这个人想得太多了。和你外婆一个样,闷葫芦。”
“张奶奶说的是,我现在在怕,会不会开始得太迟了。”
“哪有什么迟不迟,做就对了。”张老起身拍了拍林岁始的肩膀,“岁月骛过,只争朝夕啊,岁始。”
昏黄影绰的灯光下,阁中平平洒洒铺列着绣棚,一只红嘴灰尾鸟落在了中间的棚上,随着林岁始缓慢而轻巧的脚步声震动地面,胆小的鸟立时就飞走了。
在最右边的角落,池又年落着头练习着抢针。抢针是苏绣传统针法之一,其特殊的作用在于用后针衔接前针,逐渐使颜色均匀晕染开来。凡是需要绣花卉的叶或者花的蕊、瓣都需要用抢针来将由浅到深、分批衔接的地方表现出来。
池又年手挑着针,眼睛一瞬不移地黏在绣针上,腕部轻转,银针带线如鱼入水般落入布面中,指尖悄然变换,引丝游走,一针一线便细密均匀地有序排列。
咳咳..
林岁始看着面前人毫无反应,仍在绣花。只好从往前一步挡住那灯。
一道阴影都从前方遮挡来,池又年这才停了手上功夫,抬眼去看。绣太久了而且总是维持着头低颈伸的姿态,倒有些僵硬,只得抬起了半个头,只看得清林岁始下半张脸。
除去眼睛的地方也生得好看,不愧是当明星的人。
“你还没走?天都黑了!”
“你也知道天黑了,不是说要请我吃饭?”
“啊?张老没留你吃饭吗?不应该啊。”
“我饿了!”
“哦哦,我带你去吃!这附近都是些小摊小贩,算不得请客。”
这幅练手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差一瓣就绣好了,就这样孤零零地收落在卷绷上。
灯灭,华月长照疏如雪,方才藏起的鸟蹲在花面上,喙点啄着无色瓣。
月色如旧,廊中人擦过阶缘花,推门走入两巷外的热闹街道。
“李叔,两碗馄炖,一碗不要葱!哦,对,要大份的。”
“带你朋友来啦?来,叔再一人送你们个卤蛋。”
“那多不好意思,叔,平常你给我的馄炖数量都比别人多,你看你这还再给我卤蛋。”
“这半个月你每次来吃都来教妞妞数学题,上次考试,妞妞考了90多呢,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一个卤蛋又算啥。”李叔手上包馄炖的速度风卷云残,“你再和我争下次我就不做你生意了啊。”
“那好,这卤蛋就算补课费了啊!”
“这家馄炖可好吃了,你快尝尝。呐勺子给你。”
“谢谢,大好人~池老师?”
“……”
池又年端着两碗馄炖回来,看到背着人群坐在矮凳上抱着双膝对着他摘下半个口罩对着他笑得灿兮兮。
“怎么,不是给我吃吗,把勺子收回去了是什么回事?”
“……”
“怎么连碗也收回去。”
来回挣扎了几分钟,林岁始终于吃上了,馄炖个头匀称,皮薄肉软,还夹着爽弹的马蹄。
“你这俩孩子 ,倒是有趣。来来来,尝尝李叔特制的卤蛋,那可是独家秘方呢。”
“谢谢李叔。”
“哎呦,别客气。小年这半个月天天都来吃馄炖,倒还是第一次见带朋友来呢。”
“叔,他还不算我朋友啦,准确来说,可能…算是债主吧。”池又年凑到李叔耳边悄悄说。
“债主?小年你去赌博了?打麻将?还是打牌?不应该啊,你看着不像是这样的人啊。你知道吗,你这样不行,我们村里有个畜生,打麻将输到最后把自己妻子女儿都赔给别人了,还不反思,继续借高利贷去赌。”
李叔端着池又年双肩,严肃郑重地对他说。
“赌什么?他?债主?我?把什么赔给我?”
李叔越说情绪越激动,把一旁安静吃馄炖的林岁始都听迷糊了。
“不是不是,李叔,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只是欠他一件衣服的钱。”
“哎,你这小子,吓我一跳。我和你说,你可别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臭毛病”
“李叔,你放心,我帮你看着他。”
“哎好孩子,孩子你叫啥。”
“石岁,叫我小石或者石头都行,叔。”
“行,小石!吃完了?来,叔再给你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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