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馆由林幼乔太爷爷一手建立,广纳文人贤士,不少才人会聚集在此,聊天说地,各抒己见,畅谈未来和过去。
这地方可出了不少名人,林幼乔的爷爷林远正就是之一,即使现在做了国子监祭酒,也还是会来此传授讲解。
当年林幼乔爹娘也是在此地定情。
吴端正在青天馆内喝着茶,认真听着门客们分析漠北军势。
一小鬟走近,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便起身离去,吴端也放下茶,起身跟着小鬟走。
到一间房门处,小鬟停下,为吴端开门。
房内,林幼乔一身浅蓝素衣,慢条斯理地摇着团扇,碎发随风微动,望着窗外柳树不知在想什么。
吴端走进房,立刻将门关好,询问道:“如何?可有法子了?”
“没有任何好法子。”林幼乔说的是二人都心知肚明的实话。
吴端颓废坐下,叹了口气,这几天他为此彻夜难眠。
“不过,坏法子我这倒是有现成的。”林幼乔将怀里的举荐信掏出,摊开在吴端面前。
吴端看到信上的公章印,惊喜道:“你如何做到的?真是神通,我还想着要不要去偷玉玺印,让你帮我拟假圣旨呢。”
林幼乔一本正经道:“不行,我还没有烂菜叶子可以扔。”
菜叶子都喂鸡了,回去得囤点。
吴端搭腔道:“你以为同伙可以站在行刑台下?”
气氛缓和了些,二人相视笑了笑。
林幼乔又突然收了笑意,正色道:“你拿着这个去漠北,莫要大张旗鼓,先找顾帅他们,将这信给他们看,现在咱们只能赌一把了,赌顾帅爱女之深,会不愿顾自通背上骂名而接纳你。”
同样还在赌吴志治会舍不得自己儿子名誉扫地,被唾骂,而帮他瞒下。
但凡这两位父亲有一位不在乎自己孩子,不心疼自己孩子的,就不只是林幼乔和吴端下场惨烈得难以想象,顾自通也会被牵扯进来。
林幼乔的内心也是煎熬的,但她别无他法,她接受不了任何亲近之人的死亡,她不会让张康被推翻,就像张康同样也不会处死她们,吴端之所以会敢想去偷拟假圣旨,就是因为张康的心软重情,他知道张康顶多也就关他几月而有恃无恐。
林幼乔也对顾自通有恃无恐。
吴端懂她所忧,也正色,拍了拍她的肩,“我现在就进宫,向陛下辞行。若事成,待我从漠北归来,我好同伙必有福报享。”
一切皆为未知,好在头路已开,这条路虽还是不好走,但她们都憧憬着能打破所有困难。
“去吧,辞行理由自然点,你家陛下也不瞎。若事不成,你便请自行投江去。”林幼乔安排道。
“哈哈哈。”
林幼乔和吴端好像都很爱笑。
吴端走后,林幼乔一连几天都没去过顾府,而是回了林府,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自通。
好在顾自通这几日都在军营操练,忙着练兵,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日子悄无声息地过着,直到有一封从漠北千里迢迢地来到上京的信——。
林幼乔估摸着吴端已经到漠北有几天了,还没动静,要么成了,要么死了。
她在心里逼着自己认为是前者。
这几天她也没闲着,在张康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异常辛苦,好在张康最近被朝政里的那群老头烦得都自顾不暇了,林幼乔还能抽空去安泰宫看看太后。
现下正准备去青天馆看看她爷爷林远正在不在那儿,许久没见到他了,这几日想找他竟是全都扑空了。
路上她有些想顾自通了,在车上回忆起点点滴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若是顾自通见到了定会说她得了失心疯。
想起总角时,在太平寺与顾自通初遇,那时林幼乔极其贪玩好动,本是她娘程仪淳要去为当时的皇后程仪涟求福,她以为好玩,硬要跟去。
彼时的林幼乔懵然无知,不知被皇上看上的本不是姨娘程仪涟,而是她的娘亲程仪淳。
大程小程因为家世、才华、外貌成了远近闻名的二程。姐妹二人性格各异,但感情十分好。
可能是日子过得太顺,皇上竟在她们中选了温和文静的妹妹做皇后,但此时程仪淳已与林天焕私定终身,二人要被拆散,程仪淳整日郁郁寡欢,程仪涟不愿妹妹伤心,于是,程仪涟学着那些圣贤书里最嗤之以鼻的人,想尽一切法子替了程仪淳,做了皇后。
宫中人世家人都将她作为饭后谈资,聊她心肠如何歹毒,城府如何之深,竟连亲妹妹的后位都要抢,不要脸皮地去爬龙床,说到此时一众人还要配上满脸的鄙夷,义愤填膺道程仪涟这后位不正,定会遭报应,老天不会让她怀上龙子的。
程仪涟深知自己的处境,皇上只是看上程家的价值,失宠是早晚的事。那些饭后谈资更是不小心传进了太后的耳朵,太后也对自己没有好脸色,刁难起自己更是手到擒来。
废后没有好下场,还会连累程家,若是想坐稳这个后位,皇子是必须要有的,但——有多少人盯着她的肚子,她的孩子就会活得多不安稳。程仪涟进退两难,她不忍心让自己的骨肉降临皇家,可她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程家牺牲一个孩子。
不知老天是不是戏耍她,竟让张康的生母刘贤妃难产而去,他也成功被过继到程仪涟膝下,地位是稳了,日子也是更难过了。
程仪淳每每去宫中探望程仪涟时,姐姐脸上在笑,她心里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酸涩得发痛。也猜得到程仪涟的处境,她知道程仪涟是为了什么而当皇后,也猜得到程仪涟的处境,私底下帮了姐姐一些事,想不到却害得程仪涟莫名其妙被太后责骂、掌嘴、罚跪、抄经、禁足……。
程仪淳求路无门,只好去寺庙求佛。
那日,林幼乔梳着总角双鬟,几缕碎发垂在白皙饱满的额前,欢快地跑在愁容满面的程仪淳前面,金项圈上的长命锁随之晃动,那是她出生后,姨娘亲手为她戴上的。
在寺内,林幼乔看到了蒲团上跪着衣着朴素的顾自通,在大佛身前的她,做着和身旁微微颤抖地老人一样的动作,双手合十,低头含胸,肩上好似扛着无形的重担,背影既渺小又虔诚。
那时林幼乔还好奇她许了什么愿,不知低眉垂眼的观音能不能看得到。
她问娘:“跪着的是谁?”
程仪淳也看向跪着的两个背影,摸了摸女儿的头,“是你游奶奶,你出生时她也来看过你,旁边是她的孙女,玉奴是想和她玩吗?”
“她叫什么?”
“荒憬尽怀忠,梯航已自通。她名顾自通。”
游磷和顾自通拜完,起身准备离开,看见了程仪淳母女。
游磷寒暄道:“小程最近可好?幼乔长大不少,真是可爱。阿通来,这是小程阿姆和林姐姐。”
顾自通小脸一本正经,对着程仪淳行礼:“阿姆好。”,又侧身对着林幼乔行礼:“姐姐好。”
“小通太懂事了,这么小就颇有顾帅的风范了。”
后面游磷和程仪淳还聊了些什么林幼乔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看了这个顾妹妹很久,顾自通也看了她很久。
没多久,林幼乔的奶奶章玥意外去世,总角孩童不能理解死亡的意思,还以为奶奶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有许多人来林府吊唁,前堂白幡高悬,香烟缭绕中透着沉重的哀思,爷爷红着眼一直不说话,爹和娘披麻戴孝,都在小声啜泣,人人都面带哀愁,这场景让林幼乔感到不喜,她甩掉丫鬟莲花,逃跑似的躲进了后院。
林家曾捐过救命军饷,顾家人视此事为大恩,游磷本不想带顾自通去吊唁,奈何彼时顾家只剩她们奶孙俩,顾自通也长大了,懂事了,不会胡闹,便还是带去了。
顾自通在林府后院找到了在太平寺里见过的林姐姐。
林幼乔还记得这个顾妹妹,看着她疑惑道:“你怎会在这儿?”
“阿姆说前堂阴气重,人太多,怕我被吓到,便让人带我来这了。”顾自通认真答道。
“那怎么就你一人?丫鬟呢?”
“被另一个叫走,着急去寻什么了。”
“那我带你玩吧。”林天焕给林幼乔讲过待客之道,她摆出主人架子,丝毫不知道丫鬟们寻的就是她。
“我……我只会射箭,别的爹还没教我。”
顾自通虽有奶奶照顾,却很少有父母的陪伴。
林幼乔身上有她没有的大方自信,让她不禁有些怯场,怕自己的与众不同让对方讨厌。
“你会射箭?我爹娘说射箭太危险了,都不教我。”小林幼乔捧着脸,满眼崇拜地看着面前小小年纪却有些成熟的顾自通。
从没被这样看过,顾自通退了半步,害羞地低下头,搓了搓手:“确实危险。”
“那我们不玩这个,我带你去我房里玩,我房中有磨喝乐,是我奶奶给我买的,模样可好看了。”林幼乔怕顾自通不相信,拉起她的手,焦急地带着她往自己房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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