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梁铮听得心中一颤。
“不劳费心,给我一碗白米饭就好。”
这家人穷阎漏屋,饮食却十分讲究。端上桌的竟然有砂锅鱼头煲、盐水浸鲈鱼、焦椰烤鸡、椒丝竖蚕......其余三个菜,梁铮更是见都没见过。最后的主食是一盆馒头仔,它们乖巧地躺在圆盘中,随着胖女人的步伐摇晃微微摆动,溢出甜丝丝的香气。
“我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只要没把凉拌蟾蜍端上来,梁铮就心怀感恩:“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看梁铮老老实实地板在那儿,像个受过刑的苦囚似的,女人赶忙招呼她动筷。
“不必这么客气,你既是小周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一口一个‘您’,听起来多生分。”
“那您……你贵姓?”
“我没有姓,你叫我西施就好。”
“没有姓?”
女人释然地笑笑:“俗话说‘有娘才有根,无女不传承’,我打小就不知道亲生母亲姓甚名谁,根都断了,又怎么会有姓?”
就在梁铮为这奇特传统惊叹时,西施将几碟海味都挪到她跟前。城门那颗脑袋还在她心头挥之不去,梁铮只好把手伸向桌面最素的主食馒头。
一口下去,吃得她五官四处奔逃——上当了,这馒头丝毫没有面食该有的松软劲儿,倒像是熟透的蒜头,轻轻一抿就在嘴里化开。至于味道更不必说,中药泡腐乳兴许能与之相较。
梁铮捏在手里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心想这大姐不愧是研发出凉拌蟾蜍的天才。
西施注意到她的异常,忙为她添了一碗鱼汤。
“吃不惯吧?”
梁铮心虚地摇了摇头,身体却很诚实地猛灌几口鱼汤。
西施笑了笑:“这几年附近海域不太平,海底的底栖米收成少,只好拿这种廉价的浮游米招待你了。”
“海里种米?”梁铮不解道,“我看外头有很多花田,怎么不拿来种粮食呢?”
“我们这儿土地污染严重,只能长出红桑花,粮食都是养在水里。”
女人一边解释,一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我就知道,你不是我们桑国人。”
梁铮一哽。她记不住全球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名字,但很肯定这个桑国不在其列。
她不死心地问:“那您怎么会说普通话呢?”
“普通话?咱们说的可是溟洲话。**大神在瀛洲各地种下协韵树,不论什么人,只要吃下韵果就能听读溟洲话。”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通往“纳尼亚”世界的衣橱、穿越回战国的“食骨之井”……记忆成了爆裂的水喉,奇幻主人公的历险画面在她脑海中一幕幕疾驰。可那只是故事啊!她不是四十二寸长腿的青春女高,脑门上也没有闪电形疤痕,何以被选中?
梁铮很快确立一点:不论精灵世界亦或魔法传奇,什么都阻挡不了她回家的路。
眼下面对这个热情招待自己的好心人,梁铮没有丝毫戒备:“我是华国人。”
西施表现地很惊喜,她搁下碗筷,俯身曲膝,很有架势地作了个万福礼。
“我有一位老朋友,与华国颇有渊源。他和你一样,也是从始祖世界过来的。这个,还有刚才那些菜,都是他教给我的,怎么样?”
梁铮高兴得蹦了起来:“您知道华国!不过,您说的‘始祖世界’是什么意思?”
“你生长的那个世界,被我们称为‘始祖世界’。相传在两万年前,两位来自始祖世界的创世大神无意间打开俊潭——也就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闯进了这片混沌之地。她们在此定居,为瀛洲带来灵息,创造了生命。”
“照您的意思,我也能通过俊潭回家了!”
西施满眼同情看着她,仿佛面前这人是个刚刚确诊的重症病患:“回?你不想留下来么?”
她为难地搔了搔鬓发,又道:“回去的路很难走,你确定吗?我听说俊潭远在千里之外的顿溪,那里是隐国的地界……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梁铮心中有些不安,但还是深深点头:“哪怕只用这两条腿,我也得走回家。”
西施嘿嘿笑起来:“净说傻话。”继而又抚背宽慰她,“这段日子你就在我家住下,去隐国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我手头上有不少存款,等花朝节一过,公府结了尾款,足够你到顿溪去。”
“那……现在距花朝节还有多久?”
“这可没个准儿,花朝节不是一个固定的日期,而是特指每年夏君过境那天。我们南溟大陆上,季节变换、花开花谢都由这位名叫夏君的雀神所掌控。我小时候,夏君约莫每年三月苏醒,飞遍南溟大陆。可近些年它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眼看都快到七月了……”
西施话锋一转:“不过,它总是要来的。反倒是你,有一点务必要留心——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来历,尤其是公府的人。她们将始祖世界视作莫大威胁,一旦惊动她们,你会很难脱身。”
西施几乎把她的事当成了自己的责任。这个宽厚平和的女人像母亲一样,毫无保留地接纳她、庇佑她,梁铮心中的不安和恐惧也渐渐被抚平。
可西施毕竟不是自己的母亲,梁铮挣扎地说:“我……我不能这样麻烦您。”
西施放下碗筷,诚挚地同她对视。
“别说傻话了。不麻烦我,你能麻烦谁呢?”
“出了这道门该往南还是往北,你知道吗?”
“顿溪那么远,你打算怎么去?路上吃什么?万一遇上了公府排查,你又该怎么办?”
“梁铮,留下来吧。”
梁铮用热烈而感激的目光注视着她:“为什么……”
“小周对我有大恩。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他既然将你托付给我,我就要把你照顾好,豁出命去也甘心。”
梁铮心底一热,捧起鱼汤一饮而尽。
这时,大门突然破开,进来一位修竹般挺直的少年。她满头乌发高高挽起,露出张镀了蜜的光洁面孔,背光依旧闪闪发亮;荼色裤管卷在膝盖上,叫人无法忽视她那坚实有力的小腿。
梁铮作为一只常年不见太阳的教室地缚灵,每每看见充满生气的女孩,总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好感,那是向往力量的生物本能。
少年慢慢晃到西施身畔,酸溜溜地嗔怨道:“好啊,有人把自己的孩子打发出去,在这儿跟外人表演母子情深!”
自己的……孩子?梁铮心中一惊。西施虽然体态丰腴,看着至多三十出头,竟然生养了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
“妈给你介绍,这位是梁铮表姑。”
少年毫不拘泥地紧挨梁铮坐下,扫了一圈,视线定格在梁铮弃置的浮游米上。她宝贝地将之捧起,吹都不吹就塞进口中。
梁铮看得一愣,又听这少年含泪欲泣道:“这些浮游米是我爸生前种下的,怎么能这么糟蹋……”
一股青气爬上面庞,她当即成了全天下最可怜的失怙少年。
梁铮薄薄的脸皮羞得快要滴血,忙不迭向母女二人赔罪:“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逗你玩儿呢!”西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冲少年比出个掐脖的手势。
少年得逞地一笑。她不再嘲弄客人,挑起一团肥嫩鱼腩细细咂摸。
“表姑不是桑国人吧。”
“你……你怎么知道?”
梁铮刚从尴尬的情绪中脱困,又因少年的敏锐而心惊。看看少年,又看看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破绽?
少年旋即从腰间拽下一个小巧布袋,举在梁铮跟前。
“桑国人饭可以不吃,水可以不喝,但闭梦一定不能不带。在我们这个灵气枯竭的地方,人人饱受梦魇折磨,一旦没了闭梦,哪怕只是小憩也有可能死在床上,没人敢冒这个险。”
她的半张脸隐没在暗影之中,探究的光芒在眼里闪烁。
“所以,表姑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少年值得信任吗?梁铮屏着气,一个字也不敢说。还好有救世主的福音从另一边响起。
“梁铮自小在云国长大,这是头一回到南溟来。”西施的眼神变得威严,对着少年的方向一横,“小戎,甜甜,从今天开始,梁铮表姑要在咱们家住下,你俩不许再欺负客人。”
若不是西施提及,梁铮压根没有注意到虚倚在门柱边的少男。他个子很高,人很清瘦,也许是脸上棱角太多,整个人透露出一股冷酷的精明。
梁铮移开视线,强装热情地同两个孩子正式问好:“甜甜长得真精神,小戎……小戎也很高。”
却见少男微微勾起嘴角。
下一秒,身边的少年也咯咯地笑起来。
“我是小戎,他是甜甜。”
梁铮双颊刷地红了一片,又是西施帮忙解围。
“表姑从未见过你们,认错有什么稀奇,你给我安分点。”
小戎顷刻换了一副面孔。她端起茶碗,冲客人慧黠一笑,其声如莺啼婉转。
“遵命。我谨代表全家,向表姑致以热烈的欢迎。”
她绝不是个安分的人,这点梁铮已经领悟到。
西施亦认准这点,重要事情只向诗甜确认:“早上我看见诏兰使驾马飞过。她只有初一十五才到湘田传令,今天来得这么突然,莫不是夏君醒了?”
捕捉到“夏君”二字,梁铮不由得放慢咀嚼速度,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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