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薰华人

“夏君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所有人的面色都暗了下来。

“诏兰使是为捐款来的。几天前薰华人突袭兖江,烧毁了兖江全郡十多处粮库。国主号召大伙儿勒紧腰带支援兖江,共克时艰。考虑到湘田物产富庶,诏兰使建议咱们每户捐三百钱。”

西施小口抿着鱼肉,满脸意外之喜。

“这回才三百?上次光是修葺皇居就捐了八百钱。”

“才三百?”小戎从圆凳上弹起,“那可是曲人家庭一个月的开支。”

诗甜一脸玩味道:“你竟会关心这些?我以为你只晓得关心长平。”

小戎脸色一沉,捶了诗甜两拳,丢下碗筷跑开。

对于梁铮来说,“长平”这个名字尚且十分新鲜。可看到小戎又羞又恼的模样,也很快明白二人关系。

湘田有个北水湾,原是当地居民消遣的好去处,最近不知什么缘故被县府封锁了。小戎常领着梁铮在城南一带转悠,这并非出于好感,只有她二人赋闲在家,小戎没有别的选择。她们看山看海,一块儿消磨时间。

浸淫于山水草木、鱼虫花鸟之间,梁铮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可安逸的日子才过了几天,她便不堪忍受。纵情享乐的这几日,她常常想到父亲那张失望的脸,短暂的快活里也藏着阴翳。

这天清早,梁铮正呷着无患汤——这是桑国人惯用的漱口汤,没有任何刺激味道,如新茶般清新爽觉。

微风将一阵密语吹进梁铮耳中。她循声攀上二楼,只见诗甜坐在一叠书山前喃喃自语。

“你看什么书呢?”

“这可不是书!南溟的书,皆由**大神脚步声凝化而成,未经批准不得妄自翻阅。我这些只是赢院推出的考试材料。”

诗甜殷勤而珍重地铺开展示,有《决战赢院五千问》《入局的思维》《赢院通鉴》等。

“考试”对梁铮有股莫大的吸引力,她情不自禁捻起一本捧在手里翻阅。

“考试材料?几本破经卖四万钱,明明是敛财工具。”小戎慵懒的声音从背后飘出。

诗甜讪讪一笑,似是对梁铮解释,又像在说服自己:“赢院毕竟是南溟大陆的最高学府,贵一点也很合理。”

“一年的积蓄就这么折进去……再多几个你这样的傻子,我看那个最高学府可以改最高金库了。”

梁铮感到一种全方位的挫败:“诗甜十几岁就赚了四万钱?”

“甜甜在公府的花房干活,私下常把花房里多余的鲜花调剂给有需要的人,一年下来攒了不少钱。”

这一句,小戎不掺半点批判的意味,听起来很为自己的兄弟自豪。

诗甜瞪她一眼,忙差小戎带上这位表姑出门逛逛。梁铮小心翼翼地回绝他:“老这样吃喝玩乐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干点正事。”

她不知道自己局促的样子激起了小戎极大的兴致,小戎轻轻挑眉道:“哦?什么叫正事?”

“我想出去找份工作。”梁铮声音闷闷的,“每天这样荒废时间,我实在过意不去。”

不止是过意不去,梁铮简直有种十恶不赦的犯罪感。长久以来,她活得像只围场中的小兽,四面八方都有高考的猎手埋伏着,她从不敢停下。

小戎凝视她片刻,架起胳膊盘问道:“你有什么长处?”

自然没有。

“巫术六学呢,掌握了多少?”

“这个……”

“那就干干力气活,抗个百十来斤的沙包不成问题吧?”

梁铮露出一抹难堪的苦笑。

小戎豁然开朗:“早说你什么都不会呗!以你这个条件,我看只能去公府碰碰运气,她们很擅长废物利用。”

诗甜一听,青着脸跳出来:“废物?我至少还有活儿干,比你成日混日子的好!”他真想教训教训这个尖嘴薄舌的妹妹,如果他能打得过的话。

半年前,小戎一时意气辞了医馆差事,悔恨至今,全家都看在眼里。仅因一句无心之言,诗甜竟戳她痛处!小戎几乎要动手,如果妈不找她算账的话。

同室操戈的好戏,在这个家里天天上演。梁铮想做和事佬,可声音、气势皆落下风。

“啊——”

忽然,外头传来一道劏猪般的惨叫,全然盖过兄妹俩的叫骂。

三人面面相觑,齐齐跑到窗洞前张望。

原是个脏兮兮的乞丐绊了脚,跌在石板路上。

不仅没人上前搀扶,素日那些爱说俏皮话的亲切大妈、热情好心的叔伯纷纷往家里跑。眨眼间,整条长巷冷清地像个坟场。

很快,几个黑袍人像密云积聚一般,将那乞丐笼罩其中。领头的女人手持长刀,贴着乞丐脸颊轻轻一拍,后者便如过电般震颤。

他跪伏在地,恐惧的泪水和着尘土糊了满脸。

“别杀我!我……我马上走!”

“走?你倒想得美。”

长须男人一脚蹬过去。他五指一张,掌心的挂坠自然垂下,水滴形状,金光闪闪。

“老实交代,从哪儿偷的?”

乞丐强撑着爬起身,重新跪好。

“大人明察,这是我亲人遗物,不是偷的。”

常年和偷鸡摸狗的人打交道,男人很清楚这些人的德行。他拔出腰间匕首,游蛇般滑进乞丐衣领,稍稍发力,褴褛上衣整齐破开。

“既然不是小偷,为何见了我们就跑?难不成你是方洲细作?”

方洲?方洲可是薰华人的大本营!那群盘踞在方洲岛的怪物,没有一个桑国人想和他们扯上关系!乞丐赶紧扒开眼皮,露出一对混浊眼珠。

“我怕一身臭气冲撞了各位勇人,才远远避开。我是崇阿人,您看!您看我的眼睛!”

“薰华人一向诡计多端,单凭你这双眼睛可做不得数。”领头女人绽出甜笑,仿佛手中握持的不是长刀,而是逗弄孩童的拨浪鼓,“说说吧,身份符在哪?”

乞丐低低地说:“我从浊水徒行至此,每天以枯草为被,和畜生争食,身份符早就丢了。您几位要是不信,我可以向**大神发誓,我和薰华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猛地攥住身边男勇人的腿。

“您给我用针!絮针!絮针一定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絮针用你身上岂不浪费?倒不如给我试试刀。”

男人啐了一口,嫌恶地挣开这坨烂肉。又将匕首抵在乞丐背上,锋刃立刻嵌进肉里。

屋内,三人眉头紧锁。

小戎反感地背过身子,将外头纷扰抛诸脑后,余光却扫见一个影子迅速掠过。回头再看,那位表姑已经半个身子探出窗洞。

肾上腺素给了梁铮勇气,短暂却悍然。

“给我住手!”

勇人们停下来,纷纷望向这个不要命的女孩,有的笑意不明,有的满眼惊诧。

对上一道狠戾目光,梁铮不禁后背森冷。那长须勇人神情肃杀地瞪视她,阴恻恻如鬼魅道:“你说什么?”

强烈的恐惧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于是,梁铮颤着眼皮瞪了回去。

她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接着,梁铮猛地一个趔趄,被一脸惊惧的诗甜拽走。

“她说想吃猪肘!”小戎挤到窗前冲勇人们陪笑,飞快关上窗户。

一时间,乞丐哭嚎声又起——勇人们并未因这小小插曲转换目标。

屋内,诗甜的怒气几乎要冲破天花板。

“勇人在执行公务,你干嘛多管闲事!”

梁铮一惊,执行公务?那样肆无忌惮,竟然是公家的人。梁铮很不服气:“是执行公务,还是滥用私刑?”

诗甜道:“在桑国,没有区分的必要。万一他真是薰华人,你贸然出头只会受到牵连!”

梁铮知道,诗甜的提醒不无道理,自己必须老老实实的,直到找到办法回家。可她转念又想:遭遇尚付那样凶残的猛禽,自己尚且能奋力一搏,此时若是苟且偷安,余生她该如何自处?

梁铮惴惴道:“薰华人又如何呢,天理公道在什么人身上都行得通。”

“天理?公道?这两个词和薰华人可没关系。”

诗甜冷笑一声,满腔愤懑地历数薰华人桩桩罪孽。

“她们害死红桑神女,以致南溟嫖树枯朽、灵气衰竭,崇阿人日渐短寿。十年前,她们放任尚付攻击清泉郡五艘货船,船上七百二十三人无一幸免,浮尸飘满了整个码头;次年夏天,浊水男君的爱人身怀六甲无故失踪,翌日清早被人发现剖了肚子钉在县府门口,薰华人留下血字挑衅……”

“虽然你长在云国,但你的身体里还流淌着崇阿人的血!刚才的话,我奉劝你吞进肚子里。”

尽管生于国家的和平年代,民族的伤痕仍烙刻在梁铮的血脉中隐隐作痛,同为历史的受害者,她既然知道了这些,就无法轻描淡写地谈“公道”。

可她还是不甘心:“勇人不肯查验身份,她们只是把那乞丐当作发泄仇恨的工具。倘若他确实是你……是咱们的同胞呢?薰华人一再进犯,我们却在这儿自相残杀。”

梁铮巴巴望向小戎,祈盼她能说些有份量的话,意外发现小戎正凝视着自己。

小戎定在窗前,嘴角弯起一道兴奋的弧度。阳光透过窗缝落在小戎的眼睛里,反射出一种灼热的、梁铮从未见过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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