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对面的人点点头,夏渌冝才开口道:“你再说一遍吧!我没听清。”末了,垂眼喃喃道:“你知道叶临泠去哪里了吗?他什么时候回来?”说完,又微微有了侧头去看的倾向。
汪瞬无语打量夏渌冝,直逼1米9的身高,说起话来可怜兮兮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突遭变故呢。谁知,只是在等人。
真的很像狗!
汪瞬在心里再次默默肯定自己的想法。
当然,这些心理活动夏渌冝都是不知道的。
陌生环境使他无所适从,他在期盼着叶临泠能够快点回来。
“他洗脸去了,一会儿就回来。”汪瞬耐着性子先回答了他的问题,“你呢?是怎么来这儿的?”
闻言,夏渌冝点点头,伸出指尖指了指祭台中央那块空地,“从那里过来的!”
大火炙烤的热度早已消散,但是空气中的焦糊味儿还在。夏渌冝翕动鼻翼,淡淡的血腥气萦绕鼻尖,他忍住上前的冲动,皱了皱眉道:“我一睁眼,就站在那里了。”
那里,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散落着几件黑色斗篷,周遭是七零八落的骨头。汪瞬走过去蹲下,手掌接触冰凉的地面。
手掌之下,地板似湖面般荡开涟漪,没有实感。汪瞬尝试性地将手伸进去,可是手指弯曲未能穿透地面半分,地板是真的!
忽然,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它们像是有目的地似的游走,声音愈来愈小……
搬山填海之术?
这种术法能将人或物传送至任何地方,但是同时对于施术之人的能力要求很高。汪瞬长这么大,见过搬山填海的次数,屈指可数。上次得以见证,还是在上一届入职特别行动队的培训,请的是业内赫赫有名的云谷道长。
没曾想,这地方竟也卧虎藏龙。
夏渌冝走过来,问道:“你在找他们吗?”
在他眼里,地板之下,有一道泛着蓝色幽光的通道,它藏在地下,一路延伸消失在树林里。那里有一簇幽光格外亮。
汪瞬抬起头,他根本没办法判断对方有几个人。但夏渌冝知道,他平淡地好像这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于是,汪瞬言简意赅:“是!”
“在那!”夏渌冝抬手一指,再次展现了他的可靠。
“多谢前辈。”
*
叶临泠带着钱凯川来到村中中间的一口水井,
村里早就通了水电,但是还是保留了先前的老式水井。正值夏末,井里飘着个西瓜。
叶临泠他熟练的将系了麻绳的红色水桶抛进井中,使了个巧劲儿,水桶左右晃动两下沉进水里。
手头重量一沉,他交替双手将水桶拽了上来,满满当当一桶水。他招呼钱凯川过来。两人面对面蹲在水桶边,掬水将脸上的血痕洗掉了。
脖子上的伤口不浅,钱凯川边洗边龇牙咧嘴,眼见叶临泠面不改色地搓过那道红痕,忍不住问道:“你不痛吗?”
“嗯?”叶临泠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伤口,如实回道:“不疼。”
叶临泠仔细搓洗脸上近乎干涸的血痕,血腥味儿很浓,熏得他头疼。
他问钱凯川:“你想走吗?”
“什么意思?”钱凯川没明白,他站起身,将手上的水掸尽,“那我们回去吧!有两位警官的帮助,肯定能将那两个神神叨叨的人给一网打尽。”说着,他做了个挥拳的动作。
不过一转头就发现叶临泠正在看着他,眼神深沉沉的。
“怎么这么看着我?”钱凯川感觉到不安,下意识调节气氛,“也被哥的帅气给震慑住了?”
叶临泠确实是第一次认真打量钱凯川,两人先是在黑暗中惺惺相惜,而后又在倒吊中齐齐淌血,比看清长相先一步的是革命友情。钱凯川其实不帅,形容他的相貌有个更准确的词语——周正。是那种长辈会很满意的脸,确实挺适合结婚的!
叶临泠站起来,言之凿凿,“你不和我一起回去!”他道:“你还记得刚才那个人说的话吗?你身上有他的东西,你知道他取走之后,你会发生什么吗?”
钱凯川微愕。
叶临泠道:“你会死!”
他直白地将云泽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告诉钱凯川。叶临泠看着他的脸几经变换,煞白一片,斩钉截铁道:“你想活,就得走!”
钱凯川沉默了。
叶临泠继续道:“我从小住在这个村子,我知道有一条小道,穿过那里就能到公路上,你顺便拦一辆车……”
“等等!”钱凯川打断他,“兄弟,你呢?”
闻言,叶临泠话音断了一下。对哦,他自己呢?潜意识里,他是默认自己需要回去的,倒是从未想过生死。
但是很奇怪,叶临泠动了一下嘴巴,笑了一下道:“我没事,他不会杀我。”
说出这句话时,叶临泠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笃定。
“我不走!”钱凯川道。
叶临泠点点头,他抬手指向与来时路相反的方向,“小路在……”话未尽,他意识到钱凯川竟不打算走,“为什么?”
“你不是来寻生的吗?现在为什么不走?”
钱凯川没直接回答他,而是问了叶临泠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我们学校那句话最出名吗?”
叶临泠不明所以,“什么?”
钱凯川坚定地看着他,“学海无涯,需始终向前。”
“如果死注定是我当下的课题,那么我选择向前!”他指了指两人刚刚走来的路,“这就是向前。”
叶临泠动作一顿,目光沉沉地看着钱凯川。
半响,他道:“确实很帅!”
*
两人原路返回,祭台上,汪瞬还在和夏渌冝说着什么,后者嘴上应和,眼睛却在两人出现的瞬间锁定了叶临泠。
村里的人明显已经被许弋阳同蔡瑾安抚妥帖,一堆人正在陆陆续续往回走,看见他回来,团团转将他围住,嘘寒问暖好一阵才同几人告别,回家去了。
叶临泠目送他们的背影,他们之中,没有李秀玉!
回过头就看见许弋阳身侧除了蔡瑾,还立着一道人影。她额角裹着一圈雪白的纱布,边角被血渍浸出淡淡的褐印,纱布在头顶上打了个整齐的结。
乍一看,脸和纱布一般苍白。不是李秀玉又是谁?
叶临泠蹙眉走过去,冲她发火“这里没你的事,你回去!”
李秀玉不看他,视线落在忙不迭跟上来,却被忽视的夏渌冝身上,可怜见的。她语气冷冰冰地,“不关你的事。”
许弋阳不知道两人之间的龃龉,但也明白叶临泠的担忧,双手举起,错一步将身体拦在两人中间,他面朝叶临泠,“李姐也是好心,她怕我们找不到路。”说到这儿,对上叶临泠依然怒气盎然的眼,也来了脾气,他严肃道:“叶同志,还请你不要关心则乱,我和小汪会护她周全。”
“我不同意!”
许弋阳舌头顶了顶脸颊,眼见控制不住脾气。
叶临泠又道:“我知道路,蔡瑾也知道路,我们可以带你们上去!”他终于将视线从李秀玉身上移开,盯着许弋阳,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妈,我不同意她上山。”
许弋阳瞬间哑火。
身后的李秀玉垂着眼,眼底划过一闪而过的慌乱。
三人诡异僵持三几秒,钱凯川忽然开口道:“反正我也排不上用场,我送阿姨回去。”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夏渌冝,走到李秀玉面前,低声哄道:“阿姨,我陪你回去。阿泠不会有事的。”他信誓旦旦地说:“刚刚你是没看到,这位汪警官,一出手火就灭了。”说着,他就要去碰李秀玉的胳膊。
叶临泠的脸色没有任何松动,他知道行不通。如果李秀玉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两人至于那么多年,冷脸对冷脸。
下一秒,李秀玉跟着钱凯川走了几步。
路过叶临泠时,钱凯川甚至朝叶临泠眨了下眼睛,“我送你妈妈回去了哈!”
“注意安全。”是李秀玉的声音。
叶临泠嗯了一声。
*
汪瞬从火盆捞起几根火把,递给四人。许弋阳资历最老,自觉承担了队伍的主力。他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向前一探,五人便向着树林进发。
叶临泠落在队伍末端,夏渌冝踱到他身侧,“我们要去……不思泉。”他似乎有些好奇,“之前在云泽,我见到的那个景观总觉得熟悉,是不思泉吗?”
叶临泠收敛心神点点头,云泽里的景观他是花了心思的,按照记忆里的不思泉等比例缩小的。所以,他必须得承认,当他在中庭看见夏渌冝时,是带着欣喜的,终于有人愿意驻足去看看。
不过此刻,他并不想和这个随时可能取人性命的男人交流。
不料,夏渌冝道了歉,“我为那天的事情感到抱歉。”他语气伤心,“吓到你了。”
火把的暖光轻晃,叶临泠垂眼看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那种怪异的感觉又上来了。
初次见面时,夏渌冝的话语像是牙牙学语。明明才过去几天,叶临泠细微地觉察到,他似乎无师自通地琢磨出了情感。
视线落在夏渌冝身上,叶临泠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浓黑的头发,带着自然蓬松的弧度,额间几缕碎发轻垂下来。他似乎根本不在乎前面是否有危险,眉毛自然舒展。
叶临泠看着他,他就安安静静地接受审视,眼尾微微上扬,像是含着淡淡的笑意。再往下,鼻梁秀挺,嘴唇勾起一点弧度,露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比起先前的落拓,今天夏渌冝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妥帖地立着,肩颈线条清瘦又挺拔,下身是泛着浅蓝的牛仔裤。
叶临泠的目光停留在他露在外面的肘窝处,那里隐在阴影处,但是他能看到,那里光滑无异。
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
“你。”叶临泠启唇问道:“有家人吗?”
夏渌冝点点头。
“他们是人类吗?”
夏渌冝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你呢?”叶临泠忽然抬头,清冷探究的眼神落在夏渌冝眼里,仿佛瞬间洞悉一切。
夏渌冝短暂地眨了下眼睛,抿嘴摇摇头,“应该不是。”
“那他们对你好吗?”叶临泠刚问出口就后悔了,问这个做什么?一个非人的玩意的处境和他有什么关系?
没曾想,夏渌冝真的认真想了想,回答他,“应该算好吧!他们会给我准备吃的,教我说话。”他皱皱眉头,情绪忽然低落,“但是他们不愿意我出门。”
叶临泠腹议:谁知道放你出来会闯出什么大祸?不让你出门才是正常的!
“但是我总会在睡着之后,看到一些我没见过的画面。那些画面有种……”他停顿一下,斟酌用词,“魔力。让我觉得我得去看看。”
“你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吗?”
夏渌冝回头看路,叶临泠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高挺的鼻梁将光与影对半切割,阴影笼住了那种温柔的杏眼,遗下眼底那抹属于火把的冷光。他张了张嘴,机械地吐出几截梦中的对话。
“叶老板,你们家的枕头不错,我昨天的睡眠质量是近几天以来最好的。”
……
“我在网上刷到你们家的帖子,都说来了就没失眠过。”
“是我们家一个住客发的,感谢您的到来,要不订一晚试试水?”
……
“怎么又梦游了?可不能出事啊!”
……
“在我的记忆里,我虽然没死,但是身上肯定有几处骨折。”
……
一字一句,夏渌冝像个旁观者一样叙述着梦境。他闭上嘴,歪头去看叶临泠的反应。他想知道,叶临泠会如何对待这样的局面。
毕竟,在他的每一个梦里,都有叶临泠。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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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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