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言即法随

山路蜿蜒向上,叶临泠脚步放慢,刻意落后了半步,与夏渌冝拉开了距离。

夏渌冝的话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上后颈。叶临泠感觉头皮发麻,他强迫自己不要侧目去看身旁的夏渌冝,但是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那道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动。

夏渌冝的梦里,每一段对话,叶临泠都有印象。有那些早已死去的客人的,有钱凯川的。这些对话都有一个共性:他都在场。

叶临泠不敢多想。

前方的蔡瑾觉察到动静,回头瞥了一眼,扬手招呼他过去。叶临泠如释重负,走到蔡瑾身侧。

但是叶临泠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自从祭台下来之后,蔡瑾一直很安静,他就像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提前接受了某种结局。

“你在想什么?”叶临泠问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

蔡瑾没有立刻回答,山路拐了个弯,前面的树林忽然稀疏。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他半张苍白的脸。

“想我爸。”蔡瑾如实回答,“他以前常说,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

“我没做到…”

叶临泠沉默半晌,他道:“问心无愧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敬他、爱他。蔡叔也怜你、爱你。他知你心意,肯定不会怪你。”

叶临泠目视前方,“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能让张叔再错下去。”

*

叶临泠对家到不思泉的记忆还停留在儿时,所以当岔路口出现的时候,他竟恍惚察觉:这么近么?

“前面有动静!”汪瞬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左手示意众人。

火把的光亮太过扎眼,他一挥手,几人手中的火把尽数熄灭。

视觉陷入黑暗,听觉立刻灵敏警觉起来,所有人都能听见,像是木槌敲打在石头上,伴随着低沉的吟诵。

许弋阳皱眉道:“他们在砸什么东西?”

“那里有东西。”黑暗中,夏渌冝微微侧头,树林深处某个地方,幽蓝的液体正在急速聚焦,逐渐变大。

一声一声的敲击之后,液体震颤不已,又格外交融稳固。

“走!”许弋阳当机立断。

五人不再刻意隐藏脚步声,沿着山路向上奔跑。树木在飞速后退,敲击声越来越响,吟诵声也逐渐清晰。

叶临泠体力跟不上,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他在心跳的间隙间敏锐地辨别出那是陈道长的声音。

嘶哑的吟诵声穿透夜色:“灵泉蒙尘,万念俱灰……以血为誓,以愿为引……破死求生,逆天回魂。”

终于,干涸的不思泉裸露在五人面前。

如今的不思泉,同云泽民宿的景观造型大相径庭,昔日放在草丛里的长明灯早已熄灭,覆盖在骨架外层的灯纱千疮百孔,露出其间燃烧殆尽的残油。

张守仁跪在泉边,双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正用刀背疯狂地泉眼附近的石头。他每敲击一下,本已干涸的泉眼便震荡颤一下,继而凝出一滴血珠,摆脱地心引力,浮向空中。

叶临泠追寻血珠看过去,那里有一个由血珠聚集而成的血球。其实,用血球形容并不准确。因为定睛一看,便能发现,血球在自我分层。

上半部分是透明似水的液体,而下半部分,也就是血珠融进去的地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道长背对着五人,双眼紧闭,十指扣紧,食指同拇指垂直绷紧,在瞬间倒转,指向地面。是道古怪的手印。同时,他枯槁的嘴唇快速翕动,一遍又一遍吟诵着刚才的话。

“简直……倒反天罡。”汪瞬一拳砸在地上,脸色凝重,“他们竟然在从血液中剥离水分。”

“住手!”蔡瑾第一个冲出。他像一道闪电般冲向张守仁。作为一个游离在生死边缘的人,他的速度和力量无法预估,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张守仁面前,一把抓住了那把柴刀。

“蔡瑾!”他突然的动作吓了叶临泠一跳,叶临泠迈脚就要去抓蔡瑾的人,但是马上被夏渌冝拦住了,“别动。”

那头张守仁的声音传来,“你疯了?”他又惊又恐,“我在救你爸!”

蔡瑾咬着牙,用力将柴刀往自己这边拽,“呸,我爸可没说他要活。”

蔡瑾的动作无疑是暴露了几人的行踪,汪瞬眼神示意许弋阳,下一秒,人便窜了出去,直直扑向陈道长。后者猛然睁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厉色,“不知死活!”

他逆结印的手掌回正,低声喃喃着听不懂的术语,登时呼啸的风自他背后而来,树梢哗哗直响,汪瞬的手都没碰到陈道长的衣服,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撞来,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三步。

身后,许弋阳和叶临泠更加狼狈,强劲的风力使他们不得不抱住树干,才能勉强维持身形。反观夏渌冝却要游刃有余地多,他只是简单地站着,狂风吹得他衣袂翻飞,也仅仅是衣袂翻飞。

“你是个什么东西?”陈道长盯着夏渌冝,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同样不可置信的还有夏渌冝本人。

他能感受到周遭忽然卷起的剧风,但是好像对自己而言,无伤大雅。他无视陈道长的话语,施施然走到叶临泠身侧,将他从树干上摘下来,推到自己身后。

果然,叶临泠没再被风刮倒。接着他又如法炮制将许弋阳安顿在了自己身后。三人一行走向汪瞬,直至与其持平,才终于立住了。

他的身前有一面透明的结界,夏渌冝将手放上去,结界便像是平静的湖面停驻了一只蜻蜓,泛起涟漪,但分毫未动。

“我需要怎么做?”夏渌冝问道。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非人且很强的事实,或许他可以帮帮忙。

但汪瞬只是看了他一眼,强撑着行将被风吹走的身体,咬牙道:“这老道功法在我之上,我没有胜算。”丢下这一句,他也到夏渌冝身后去了。

言下之意便是,自己想办法吧!

叶临泠适时开口,“他好像不能离开原地,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站起来?”

从刚刚他就发现了,不管是蔡瑾和张守仁对峙,还是汪瞬的发难,老道长始终没有变动过他的坐姿,哪怕一刻。

所以,让他离开原地,说不定就能破解了。

夏渌冝迟疑了一会儿,“怎么做?”

“……”叶临泠狐疑地看着面前如墙一般,抵御狂风的夏渌冝,将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用你的法术呗!”

“我不会!”夏渌冝的声音响起,四个人中,有三个人内心冰凉。

“夏兄弟,这个时候就别开玩笑了。”许弋阳尴尬笑道:“我们都知道你的神通。这样……”他提议道:“回去之后,请你吃饭怎么样?”

闻言,夏渌冝沉默了。

叶临泠转了个身,与夏渌冝背对背,表情恍惚,“他可能没有开玩笑。”结合先前的种种迹象,他总是先入为主的对夏渌冝没有好印象。机械的语调、幼稚的语言以及无畏不合规的动作,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是有过学习和社会经历的正常人。

当下,他意识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夏渌冝或许还未开智。如果把妖化形的心智比做人的心智来算的话,他试探性地问夏渌冝,“你是什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

对此,夏渌冝倒是心领神会,答得干脆,“两个月前。”

三人的心死了!他们能指望两个月大的baby拯救谁?

“不过我学东西很快。”夏渌冝仍在挣扎,“或许可以现在教教我。”

“……”

闻言,叶临泠有了一种考试前临阵磨枪的感觉,但是法术真的是能够立马学会的吗?虽然之前他没有接触过,但是在仙侠和奇幻这类小说里面读到过,即便是主角,也不能一瞬间就掌握此前从来不会的术法。他们通常在得到一本秘籍后,简简单单飘过一行字。

五年后……功法大成。

可是,当下可不是小说,夏渌冝也不是男主。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

“有的,言即法则。”末尾的汪瞬手指抵在下巴上摩擦两下,“是我的同门研习的一门术法,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只需要言语即可。”

叶临泠一愣。汪瞬解释道:“它需要极强的功力,一说出口就能破除对方的任意术法。我觉得可以试试。”

“专业人士说可行,我赞同试试。”许弋阳道。

叶临泠扯了下嘴角,轻拍了下夏渌冝的后背,“那就试试吧!”

夏渌冝受到极大的鼓舞,他坚定地道:“好!”

“此诀仅一个破字。”劲风呼呼声中,汪瞬的声音稳稳落到耳里,“你需静气凝神,全神贯注地将所想凝结于言语之中。”

夏渌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睛变成了浅蓝色,但转瞬又恢复了原本的浅褐色。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破!”

一息之间,无事发生!

风依然在吹,汪瞬身后的一棵大树不堪其扰,竟被连根拔起,贯在了另外一棵树上,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陈道长哄然大笑:“不自量力的黄口小儿,言即法则岂是一般人能学会的?”他再次压下手掌,风吹得更急,“没空跟你们胡闹,快滚。”

另一边,张守仁和蔡瑾仍然在对峙。

像是在证明自己仍有余力,陈道长头也没回,骂张守仁“简直是笨手笨脚,难成大事。”他简单挥了下手,蔡瑾手中的柴刀顿时脱手,直劈蔡瑾眉心。

“蔡瑾,躲开!”叶临泠喊着就要冲出去,却再次被夏渌冝一只手拦住。

千钧一发之际,夏渌冝再次道:“破!”

话音未落,行将落在蔡瑾头顶的柴刀猛然悬停在空中,距离他的额头只有10厘米的距离。张守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在颤抖。下一秒,柴刀失去控制掉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张守仁再也支撑不住,腿软地跌坐在地。

风声静了,大树恢复了先前的模样,重新昂首挺胸,立在四人身后,好似追随者一般。

陈道长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敛,汪瞬双手猛地往前一推,炽热的气浪以陈道长为中心散开来,洁净的道袍燃烧起来,灼烧地触感令他失去理智跳了起来。

阵法瞬间被破!

夏渌冝眼里,幽兰的光芒在老道长跳起的瞬间迅速变暗直至消失。

泉眼上方的球状液体没了维系,坠到地上,泼了张守仁一身,浇灭了他所有的体面。他向来服帖的头发一绺绺耷拉在额头上,上衣红黑交错,眼神低垂着,喃喃道:“失败了,全毁了。”

叶临泠走过去,看向张守仁,”张叔,收手吧!”

原本还在喃喃自语的张守仁,听到叶临泠的话,瘫软的身体一僵。他缓慢地抬起头,眼底缠满了红血丝,几乎目眦欲裂。他见到叶临泠,不知为何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瞬间爬了起来,直撞向叶临泠。

脖子传来骤然缩紧的压迫感,随之而来的是太阳穴的钝痛,叶临泠拼命地张大嘴巴,却得不到任何空气。张守仁眼底疯狂闪现,双手因为使劲微微颤抖,“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能成功!”

叶临泠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视线晃动间,是张守仁狰狞的脸逐渐消失在眼前。脖颈上的力度渐松直至消失。夏渌冝的脸怼了过来,他的指尖微凉,落在叶临泠的脖子上,眉头锁得跟解不开似的,声音却是极致的轻缓,“不着急,慢慢呼吸。”

叶临泠微张着嘴,在一片寂静中看着夏渌冝唇瓣一张一合,果真放慢了呼吸。随后,他被妥帖地揉进了一个怀抱,一只大手托着他的背,从上往下顺着。叶临泠只觉自己像只被人把玩的小猫,想走又实在没有力气。

张守仁的咒骂还在继续,他陷在计划功亏一篑的暴怒中,“你们不懂,只要成功了,只要成功了,我就能救回所有的人。”他瞪向蔡瑾,“你爸,还有这些年死去的每一个人,我都能救回来!”

蔡瑾居高临下看着他,没说话。

“以命换命?”许弋阳稳住身形,和汪瞬一左一右逼近张守仁,“你这不是救人,是谋杀。”

“跟他废什么话!”汪瞬自然地从他腰间摸出银手镯,干脆利落地套在张守仁手上。

来了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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