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液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沉默。

张守仁被许弋阳押着,老道长浑身焦黑,几乎要与夜色融合为一体,他被汪瞬用特制的手铐锁住。两人都像丢了魂一样,机械地迈着步子。

叶临泠依旧落在最后,夏渌冝走在他身边,眼神时不时落在他的身上,似乎在确定他的状态。

夏渌冝的视线太过于灼热,想忽视都难。于是,叶临泠问他,“我脸上有东西吗?”

闻言,夏渌冝侧头认真打量叶临泠。

夜色正浓,山中照明全靠月光,树木又密,夏渌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叶临泠和他对视了两秒便撇开了视线。

“别看了,我没事。”太犯规了,叶临泠揉了一把脸,反问道:“你还好吗?”动身下山时,夏渌冝似乎有些疲惫,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夏渌冝视线在叶临泠的脖子上停留了一瞬,垂眸移开了视线。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累。”

叶临泠低头看着脚尖,脖子因着动作有些酸痛。但是这都不算什么,他看见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月光倾泻的山路呈现白色,树梢的影子落在上面就像黑云。而他的旁光注意到,那一朵朵的黑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潜行。

它们小心翼翼的避开被月光照到的风险,一个接一个滚动向前,一个不小心两个撞在一起,瞬间融在一起,变成一颗超大的。

在一排小小的里面,颇有些鹤立鸡群。

也是多亏有它,叶临泠将它们的路线看得清晰。他们是从张守仁那里来的,准确来说,是张守仁的衣服。

而每当夏渌冝一脚踏进黑云里时,他们便会争先恐后地跳到夏渌冝的手里,然后消失不见。

旋即,夏渌冝的脸色便要差一分。

叶临泠突然问:“那天,出了酒店你去了哪里?”

“回家!”夏渌冝如实说:“取回那些东西……很累。它们在外面太久了,沾染了很多不该沾染的。”

“是什么?”

“贪念、执念。有对生的过度渴望,也有对死的极端恐惧。还有……爱欲,和一些我暂时不理解的情感。”夏渌冝将左手抬起来,那些胆小的东西错过了上手的最佳时机,只好灰溜溜地落在两人身后,着急忙慌地赶路,等待夏渌冝下一次垂手。

夏渌冝道:“这些情绪很重,我需要时间消化。”

*

走出树林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白。一夜的惊心动魄,黎明来得不疾不徐。

阵法被毁,祭台上一片狼籍,显出原先碳粉画就的痕迹,居然铺满整个祭台。汪瞬过去捡起散落的骸骨,又给阵法拍了清晰的照片。转头对老道长说:“就算你一句话不说,我也有办法查到你的底细。”

老道长哼了一声。

叶临泠只是简单地看着,他看看天,眼神扫过在泛白的天际下逐渐显现的屋舍,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变了好多!

”变了好多吧!“心声和话音重叠,叶临泠偏头,不知何时蔡瑾站在他的身边。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日光,蔡瑾的眼里光点闪动。叶临泠恍惚想起儿时,无数次,蔡瑾在他身侧,这次也不例外。

”嗯。”叶临泠点点头,由衷地道:“谢谢你没变。”

蔡瑾噗呲乐了,眼睛弯成两条缝,“谢谢你打醒我。”

“不谢谢警察叔叔吗?”许弋阳一手羁着失魂落魄的张守仁,一手扛着柴刀,冷不丁出现在两人身后,“你俩在这里谢来谢去,出力的倒是一个没谢。”

叶临泠也乐了,他一本正经,“谢谢许警官。”

“谢谢许警官。”蔡瑾陪了一个。

“谢谢……许警官。”是夏渌冝。

“诶……诶诶。”许弋阳应得痛快,脚下走路都轻快了,连记忆力都好上不少,“你那民宿,回去了来局里办个手续,挑个日子可以重新开业了。”

末了,眼神越过几人,落在祭台上的汪瞬身上,对方正架着手,不知在想什么。许弋阳忽然心虚地抽了下鼻子,“方才讨感谢是逗你们玩的,说到要谢,还是要谢谢那位。”他腾不出手,于是朝汪瞬的方向努了下嘴。

蔡瑾道:“那我去谢谢小汪警官。”

得知云泽被放出来,叶临泠总算感觉自己心里的一口气松到了底,他想待会给小洁打个电话。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小洁说找到工作会给自己打电话,可是一直也没来消息。

得让她回来上班!

就在此时,远远的,不知是从谁家的院子里,传来了一声嘹亮而悠长的鸡鸣。

“喔—喔喔—”

鸡鸣划破清晨的寂静,村子醒了。

叶临泠抬头望去,本该是令人感到鲜活的声音,却让叶临泠心头莫名一跳。那是一种没来由的慌乱,像尖细的小刺扎入心底,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李秀玉那张灰败平静的脸在眼前晃啊晃。脚下不稳就要摔倒。

夏渌冝将他拽起来,触感是带潮的凉意,伴着细微的抖,他明显察觉到了异样,低声问叶临泠,“怎么了?”

“没什么。”叶临泠嘴上应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目光紧紧盯着逐渐清晰的村子轮廓。那种痛感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连带着胃也疼,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忽然,从村子里面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还伴随着近乎破音的呼喊:

“叶哥——”

是钱凯川的声音。

他从一条巷子里踉跄得冲出来,脸色煞白如纸。看到众人,眼睛猛地睁大,连滚带爬扑到叶临泠眼前。他一把抓住叶临泠的胳膊,“不好了,不好了。李姨她……”他喘得厉害,一句话说不完整,眼里满是惊惶和恐惧,“她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和我说要睡一会儿,可是她刚刚一直说梦话,我叫不醒她!”

叶临泠脑袋‘轰’得一声,一直盘旋的不安预感瞬间化为实质,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什么也顾不上问了,甩开钱凯川的手,就往家的方向狂奔!

跑了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蔡瑾。”

“你先去,我去叫医生。”叶临泠什么也没说,蔡瑾已经明白了他的用意。

夏渌冝在原地停顿了半秒,目光追随着叶临泠行将消失在巷口的背影,也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依旧平稳,速度却不慢,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了上去。

叶临泠几乎是撞开自家虚掩的远门,一头扎进里间卧室。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病人特有的气味。

“李秀玉!”他扑到床边。

李秀玉躺在床上,姿势和上次同他争吵一样,头上仍裹着昨日的纱布,血渍已然成了深褐色。她眼睛紧闭,脸色是可怕的青灰,嘴巴微微张着,气息微弱,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她对叶临泠的呼喊毫无反应。

叶临泠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僵硬。叶临泠下意识双手捂住,企图将自身的热度渡给她。只是,那热度在李秀玉掌心全然消散,根本捂不热。

汪瞬、钱凯川随后冲进屋子,看到这情形,刹住脚步停在了门口。夏渌冝最后走进来,依旧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床上和床边的人。

钱凯川无语伦次,“我怎么叫她,她都不应,水……也没喝。”

叶临泠根本没听进去。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李秀玉脸上,赤红着双眼,忽然抽出床头柜开始扒拉,“药呢。”

可是他将整个床头柜全部翻完了,也没能找到哪怕一个药瓶。

叶临泠的心彻底沉入冰窟。他知道,李秀玉病得很重,但是没想到会严重成这样。毕竟他很难将一个药石罔效的重病患者和昨晚的李秀玉联想在一起。他以为,那只不过是张守仁骗他回来的幌子。等一切结束了,他就带李秀玉去b市的医院。

“我带你走,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他声音颤抖,试图把李秀玉扶起来。李秀玉的身体沉得厉害,稍一移动,原本微弱的气息更紊乱了。

叶临泠顿时不敢动了。

就在这时,李秀玉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掀开一条细微的缝隙。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艰难地转动,许久,才终于将一丝涣散的目光,落在了叶临泠的脸上。

那目光轻飘飘的,好像随时会散掉。她看着叶临泠,嘴唇嚅动……

没有声音。

但是叶临泠看懂了,她在叫自己的名字。

泪水瞬间模糊视线,喉咙哽得生疼:“我在。”

李秀玉的目光想要移动,想将叶临泠看仔细,但终究是没有力气。她只好看着叶临泠的眼睛,眼神里的疲惫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仿佛连睁开眼睛都是负担。

她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漫长,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门口,钱凯川别开了脸,汪瞬也垂下眼。

叶临泠感到掌心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碰了碰他的掌心。像是说不出的告别。

不可以!叶临泠摇摇头,李秀玉不能就这样死掉,她明明……明明还没承认。

就在此时,他猛地扭过头,那双赤红的,夹杂着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边阴影里的夏渌冝。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一把死死攥住夏渌冝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对方的皮肤里。

夏渌冝是被他拖进屋的,叶临泠抓住他的手,不假思索地放进嘴里,狠狠咬了下去。

钱凯川惊了一跳,反倒是汪瞬没有表现出意外。

夏渌冝眉毛急蹙,他感受到了些许刺痛,却并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临泠,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叶临泠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他松开牙关,嘴唇因血染的猩红。夏渌冝的指尖破了一个小口,渗出鲜红的血液,正缓缓凝结成珠。

他道:“你能取血拿人性命,定也可以救人。”

叶临泠想也不想,抓起夏渌冝的手指,凑近李秀玉苍白的嘴唇。

就在这一刹那,李秀玉的头向另一侧偏转了一点点,只是一个难以察觉的角度。

她在拒绝!

李秀玉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笑起来,眼神空洞地道:“你爸爸在等我。”

笑容定格,李秀玉走了。

祭台之上,张守仁似有所感,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熟悉的村子,又将视线落在祭台中央一滩焦黑的痕迹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第一卷结束了!

其实,对待小叶,李秀玉女士是复杂的。她一方面觉得是不思泉救了他的儿子,一方面又觉得是不思泉在惩罚她的放弃。而对于小叶来说,他心里明白她的挣扎,但是上天似乎忘了给他们一个把话说开的机会。

如果有这个机会,他们会好好说话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血液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