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过往

村里的人都知道,叶临泠被李秀玉扔进了不思泉,也看到了他第二天完好无损回来的模样。但是没人目睹过,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张守仁见过!

李秀玉上山那天,他跟在后面。

叶涛去世之后,秀玉便一直不太正常。时常是一个人坐在家门口,一坐一整天。她也不哭,就是坐着。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张守仁却是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彼时家中父亲重病,他每日守在病榻,也是心如死灰。极端时会想:爹走了,我也走,一了百了。

他不清楚李秀玉是否动了轻生的念头,又不敢多问。唯恐本是没有,问了真去自尽,自己便是成了千古大罪人。

只好留意盯着。

直到那天夜里,在村里巡视的张守仁瞥见了着急忙慌上山的李秀玉。张守仁视力很好,隔得远也能看清女人身后还背着小脸烧得红扑扑,正在熟睡的叶临泠。

张守仁暗叫糟糕,尾随母子俩上了山。

原本是怕李秀玉带着孩子想不开,没曾想,目睹了李秀玉将孩子扔到了不思泉里。张守仁吓了一跳,转念又能想到缘由,因此他并没有在李秀玉离开之前现身。所幸李秀玉伤心至极,并没有注意到泉边树林中有一道人影。

张守仁听见她说:

“你安心地走吧!这辈子多病多灾是咱娘俩没缘分,下辈子再来找妈妈,我好好疼你。”

这句话是对叶临泠说的。

“都说您能疗愈万物,还请不要插手这段因果。就当是救救我。”

这句话是对不思泉的请求。

张守仁紧盯着叶临泠的情况,尚且年幼像是听懂了李秀玉的请求,竟是停止了挣扎,任由自己下坠。

片刻,清澈的水面不再溅起水花,只余不断破灭的泡泡。

李秀玉是哭着跑走的,但是张守仁并没能如自己所愿去捞叶临泠。他的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脑袋里反复出现的是阿爹那张灰败的脸,耳朵里是阿爹每晚孱弱又费力的呼吸。

不思泉真的如传说中愈万物,死复生吗?

因着这个疑问,一向遵循守仁准则的张守仁纹丝不动,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串泡泡逐渐变少,最终归于沉寂。

至此,张守仁才突然后怕。莫须有的念头绕在心间竟然越过了理智,令他见死不救,张守仁步伐虚浮,慢半拍地挪到泉边,眼神飘忽不敢落在水中。

陷入间接杀人的幻想中,入秋的季节张守仁沁出一背的汗,手指不自觉紧握。几番心里挣扎,他屏住呼吸瑟缩地往泉里看。

叶临泠并没有浮起来。

只有死人才会浮起来,张守仁大喘气两口,心率逐渐恢复正常。他一头扎进泉里,逡巡片刻,终于在一块石头旁边摸到了叶临泠冰凉的小腿。

小小的人儿很瘦,轻轻一拽,叶临泠便跟着沉浮。张守仁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更多地是侥幸。他抱起小孩便要往水面游。

仅仅两下,手里的小孩忽然变得相当沉,像在水里吸饱了水的棉花。张守仁两条腿奋力蹬,皆是徒劳,自己还泄了气。

他不愿做被棉花压到河里溺毙的驴,蹙眉放下了叶临泠,眼看着他再次沉入石头旁边。跃出水面的最后一撇,他终于得以窥见不思泉秘密的一角。

那是一滴滴泛着淡蓝色光晕的小水滴,它们争前恐后地撬开孩童的嘴,接着陆续消失在唇齿之间。

昏迷不醒的小孩呛了水。

张守仁浑身湿透,衣服裤子紧贴肉身,不断消散身体原本的热量。但是他感觉不到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主观无视身体的不舒适。眼底精光乍现,他便这样窝在山里,待到了天明。

他等了很久,久到身上的衣服被体温烘干,久到自己险些睡过去。

泉边才再次有了动静,透明的水花一溅,叶临泠若西方童话故事中的小美人鱼,被浪送上了岸。

张守仁兴致勃勃下山,不思泉真的能救人,他家阿爹肯定也能长命百岁。

在叶临泠被冷漠对待的每一天,张守仁会怀着虔诚的心上山,取几瓢不思泉的泉水回去给阿爹喝。

李秀玉的方式太过极端,阿爹年岁太大,张守仁不敢冒险,所以他不知疲倦,日日往返。

许是上天怜他,阿爹偶有病痛,却总是化险为夷,一直坚韧地活着。

往返停止在他去邻村开会的那一日……

台上是县里来的领导,大谈特谈乡村未来的规划建设,张守仁连连点头。他想村里的沙场位置大,给孩子们建个读书亭,熏陶一下氛围也是好的。

吃过午饭,邻村的村长和他关系不错,邀他一起午休,张守仁没有拒绝。电话是两人聊天的时候打过来的。

电话那头的郭福珍支支吾吾,小声报了丧。

阿爹死了,张守仁没见到最后一面。

他就出去一天,阿爹走了。

张守仁一直认为有郭福珍的缘故,那天家里只有阿爹和郭福珍两个人。

张守仁想:无福之人压不住福珍这个名字,终是害人。

阿爹丧事办完之后,张守仁没有放弃研究不思泉。这件事情长在他心里,成了午夜梦回的执念。

他翻阅了很多关于不思泉的书籍,一无所获。直到一天夜里,一位神秘人到访,给他留下了本古籍,上面竟详细记载了不思泉泉水的使用方法。

他日日上山,自然预见不思泉的枯竭,于是故技重施将为数不多的泉水运回了家。

不‘守仁’的事干过一件,就会有第二件……无数件。

叶临泠离家那年,不思泉干涸。读书亭的构想被推翻,他以村民信仰为由修建祭台。

后来,老蔡家的事情有给了他契机,他仔细阅读古迹,如法炮制。将蔡瑾父子浸泡在不思泉泉水中,割开他们的血肉,让血与水交融,再以用人血喂养的焦渴覆盖其身。

最后,一把大火,重塑灵魂。

那是他第一次真的看见逝去的人张开双眼,可惜是个残次品。

蔡瑾没有心跳,全身布满排异反应的可怕疤痕。

不过,没关系,他继续尝试……

*

从回忆中醒神,对面的许弋阳正架着手,无声打量着他。张守仁垂眸,忽然惊觉自己已经走了太久的路,口有些渴。

他哑声道:“秀玉可能撑不过今天,我想去看看。”

许弋阳点点头,他一手一个,推着两人拐过小巷,地势渐渐向上,走起来有点废劲。看见那棵高出围墙的大槐树时,张守仁道:“到了。”

他静静站在半开的大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听见一声类似于小兽无助的呜咽。

脸上爬过痒意,张守仁瞬间被抓回昨晚的博弈,他将行将踏进去的脚收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许弋阳。

许弋阳:“嗯?”

张守仁也不管不顾,“如果昨晚成功了,她可能就不会死。”

陈道长哼了一声,骂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实点。”许弋阳不耐烦地拽了一把他手上特制的银手镯。视线回转,很轻地‘啧’了一声。他见了太多这样的人,或自私或无私地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甚至很多同事会因此而感到迷茫,怀疑自己的对错。

但是许弋阳从来不会……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违背了法律就要承担代价,无论你的初衷。

但是,现在在外面,他不想和张守仁扯这些。

他正色道:“凡事皆有定数,你得尊重。”

*

叶临泠的世界变得很安静。从李秀玉眼睛闭上的那一刻,他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双发涩的眼睛。

看着人来人往,有些人凑到他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向下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

叶临泠想,应该是节哀。

院里院外的门上挂了白布,屋里的桌子上摆着李秀玉的黑白照。

应该是爸去世之后不久拍的,上面的李秀玉很年轻,没有笑容,整个人看上去不是很好。

叶临泠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他翻出来的,还是别人找到的,反正李秀玉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就这么一直呆着,也不全是呆着。报丧、破孝、请厨、设灵棚、吊唁,事情一件没落下。但就是头晕发懵,不记得和人说过什么话,也不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事。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出殡结束。

晚上,姨妈一家留下帮忙将李秀玉的物件整理完毕,又将屋里屋外的东西打扫干净。

大家一起在院里吃了顿饭,叶临泠陪姨夫喝了点,大家都默契地没提李秀玉,只是聊了些家长里短。

快走的时候,姨妈叫了叶临泠,两人单独去了房里。

李秀玉的东西被打包放在墙角,小小的两盒便没有再多。他们就站在这两盒旁边。

小姨搓了把脸,这两天她哭得太多,精神不怎么好。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存折塞进叶临泠手里,“给你,你妈给你存的。”

“嗯?”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叶临泠又开始晕。

小姨又交代了几句别的,叶临泠一直在耳鸣,也没听清。

脑海里全是小时候生病,李秀玉坐在大槐树下,不,那时候还是小槐树。坐在小槐树下,摇着椅子拍他后背。

现在,大槐树下只剩下他自己了。

桌上的酒还有小半杯,叶临泠垂眸一口饮尽,灼烧感从喉头一路淌到了肚子里。他手里拿着一沓信,小姨说是李秀玉写给他的,从来没有寄出去过。

叶临泠仰着头,透过树叶的缝隙去看夜空。

他根本不敢看信,于是就这样瘫着,像是在和谁较着劲。

半响,树上的叶和天上的星长了尾巴,带出一片光晕。叶临泠倔强得睁着眼,他的眸中盛着一汪泉。

十多年的争锋相对结束了,他满盘皆输。

过往皆成空,小叶往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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