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时候,泉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夏以没有地方睡觉的名义进入了阿泠的小屋,阿泠的被子变得暖烘烘的,两扇渗风的窗岿然不动。
夏尽他所能,摸索出了所有能做的。
阿泠睡不踏实,他便试着将所有的风格挡在屋外。
阿泠怕冷,他便将自己煮沸,供阿泠取暖。
阿泠病中无聊,蔫巴巴地想看山里的野花。可是山中雪花纷飞,明艳的娇花岂能存活。夏只能自己琢磨。
终于在他摩挲手指时,意外幻化出了一朵白瓣红蕊的小花,阿泠乐了好一会儿。
他想等这个冬天过去,一定让阿泠再看看真实的野花。
可惜,天不遂人愿…
阿泠死在了冬天。
外面雪下得很大,阿泠蜷在床上,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夏牵着他的手,将自己能给的,不要命似的渡过去,一遍又一遍,皆无济于事。阿泠的生气在一丝一丝地散,若蜉蝣撼大树。
“别费力气了。”阿泠侧卧着,眼睛紧紧看着夏,声音轻地像一片雪,“你上来。”
夏依言上了床,躺在阿泠旁边,握着阿泠的手。
两个无家的孩子依偎在一起,被子里很暖,阿泠的手指冰凉。
“我本来,”阿泠手掌虚贴在夏渌冝的左胸口,断断续续地说:“我本来,是一颗钉子。钉在这里,你才不会跑。”
夏没听明白,他赌气似的揉搓着阿泠的手指。
“我本来就是要死的。”阿泠轻微地缩了下手,没挣开。他笑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我好舍不得你。”
闻言,夏伸手向前,把阿泠抱住,圈在怀里。
“我也是。”他恳求道:“你别走。”
阿泠短暂地睁大了眼睛,又瞬间失去力气,他道:“下次见。”
话毕,他眼里的光慢慢散了。
与此同时,幽蓝的锁链再次显现,又在顷刻粉碎。
夏抱着阿泠,抱了一整夜。
他将阿泠埋在了泉边的一个大树底下,然后砸开了冰面,回到了泉底。
泉水渐渐变浅。一寸,两寸…到春天猎户再来的时候,泉水只剩下薄薄一层,连脚踝都漫不过。
一天一天过,就连那层水也在越来越浅,越来越浅…
终于在某一天,
它彻底干涸,什么也没剩下。
春风拂过树梢,吹落坚持了一个冬日的枯叶。飘飘荡荡地落到地上。不知何时,地面已经伏地生长出白瓣红蕊的小花。
*
耳边传来模糊的哭声,夏睁开眼,周遭哭声不断。他从水里浮上来,映入眼帘的,是满地跪着的人,夏看不见他们的脸,却看见了供桌上那尊石像。
那是一尊没有脸的石像。
夏低头,他看见了一双手,是属于他自己的手。夏讶异地微怔,心思流转间,手心反转往复,他得见手的全貌。
和阿泠娇小白皙的手掌不同,他的手指更长,骨节宽上一些,整个手掌也更大。
像是想起什么,夏荡开双手,果然看见了自己插在水里的,两截笔直的……腿。
在往上……呃……没着丝缕。
他抿了一下嘴,熟练地幻化出一身黑袍,是阿泠喜欢的样式。过长的衣摆没进水中,变得很沉。湿漉漉,黏在腿上的触感,很怪。夏难受得蹙眉,蹚着水往河边走。
他要去找阿泠。
虽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他知道:只有阿泠降世,他才能再次苏醒。
夏能感觉到,阿泠就在附近。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蹚水的动静不大,在逼仄的山洞里,却会无限放大。几乎是他抬脚的瞬间,伏在供桌前的众人纷纷回过了头。
他们似乎没有想到,水里能冒出一个成年男人。
哭声静了,转而化为凄厉惊叫。
他们居然能看见自己。
“啊!”一个女人喊道:“鬼啊!”,她尖叫持续不到一息就停了,是身旁的人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眼见躲不过,夏回想起阿泠之前教他的,双手朝前,一手在上,一手握拳,不耐烦地作揖,“诸位,我是夏。”
闻言,跪在众人身前,离供台最近的老人忽然调转方向,冲着夏就是一拜,“原来,您就是神君,可得救救我们啊!”
想来老人地位不低,一呼百应。
一时间,众人皆拜。
“神君显灵,求神君降雨!”
“救救我们吧!孩子快渴死了。”
可是脚下不就有水吗?
夏立在过膝的水流里,脚下是光滑冰凉的石头,他矢口否认“我不是你们要找的神君。”
“既然稀缺,为何不取此地之水?”他问。
老人解释道:“先人曾言,旱祸之时,神君破水而出降雨解灾。”
“无稽之谈。”
夏只知自己能救死扶伤,但是降雨什么的,他没那么大能耐。当他还没有幻化人形,成天看天看鸟的时候,就知道雨盛水涨,雨稀水亏的道理。
他自己都得靠天吃饭,怎会是逾越天道的神?
再者,与其等虚无缥缈的神,眼下的水不是更加有用吗?夏搞不懂也不理解。
越过众人,夏走出了山洞。
土地龟裂,河流干旱,外面是大旱,背后是混在一起的哭声和求告声。
夏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下的一块石头后面。
那里有一个少年。
十**岁,瘦得脱了形。穿着破烂的衣裳,胆怯地露出半个脑袋。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下,又迅速将脑袋收了回去。
夏走过去,少年抬起头。
那张脸,很熟悉,忽略瘦到内陷的脸颊,和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夏愣住了,鼻子莫名钝痛,话到嘴边变得沉默,他不敢问…怕是一场空。
少年也愣住了。
那双贯会说话的眼睛竟然显现出迷茫,下一秒又转变为惊讶,继而变成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少年张了张嘴,试探地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夏的脸,他问:“是你吗?”
夏嗯了一声,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拽住那只手,将少年从地上拉起来,“跟我走。”
少年被他拉着,不知所措,“去哪?”
夏脚步一顿,“不知道。”
“那你还拉我走?”少年笑了,眉眼弯弯,“还是跟着我走吧!”
“好。”
身后,求雨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吹散。
*
这一世的阿泠,活得很苦。
他从小没了父母,被叔父卖给人牙子,辗转流落到这里。大旱之前,他在镇上给人做苦力,大旱之后,活计没了,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
“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进去?”正值酷暑,外面的温度如将人架在火上炙烤,山洞里处阴凉快。
夏在少年的木屋里勉强找到一个坐下的位置,抬头看着站着的少年。对方眼珠上下左右转了个遍,闻言,他含笑挠挠脸,不咸不淡吐出句,“我不用去!“
看来是关系不好了,夏默默在心里念叨。
阿泠之前和他说过,关系好的人们才会时时刻刻在一块儿,关系不好的人是看一眼就嫌多的。比如说山下的大夫,阿泠每次见他都会板着脸,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想起阿泠带病的样子,夏抿了抿嘴,“没事的,以后我陪着你。”
他和阿泠关系好!
少年坐到夏的身边,垂眸看着自己的脚,“我总是做梦,梦里有个人,陪着我做了很多事情,看花游街…”
少年顿了一下,继续道:“我醒了以后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他眼珠慢慢右移,悄然将视线落在夏身上,却发现夏一直注视着自己。
“原来是你。”少年喃喃道。
“你都记得?”夏问。
少年摇摇头:“不记得,但会梦到。”
夏点点头。他将少年垂在身侧的手拽到眼前,刚刚牵着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的手心有一道异样的凸起。
手心向上摊开,少年局促地想抽回手,夏稍稍使了些力气,没让他抽走。
那是一道有些年头的疤痕,七拐八扭的增生是曾经钻心疼痛的证明。夏忽然懊恼,为什么自己没能早点醒,没能早点找到阿泠。
“你现在…叫什么?”
轮回一世,阿泠该是改名换姓,有了新的名字。
少年沉默地看着那道疤痕变浅变淡,眼眶渐渐变红,“我还没来得及有名字,不过听叔父说,我父亲姓叶,大家也都叫我叶家那小子。”说到这儿,少年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可以叫我小叶。”
夏眨了下眼,忽然道:“我给你起一个吧!”
上一世阿泠赋予他姓名,这辈子他也能赋予阿泠名字的意义。
“阿临…怎么样?”
少年接受得很快,他追问夏,“哪个lin?”
夏想起两人初见,“降临的临。”
“叶临。”少年激动地看着夏,“我很喜欢!”
夏留了下来,住进了叶临的小木屋。叶临平常很忙,早出晚归。夏闲得无聊,在门前小憩的时候认识了邻家婶子。乡里的人没那么多男女有别的弯弯绕绕,夏跟着婶子学会了做饭。
叶临每次回家都能吃上现成的饭菜,两个人就这样把生活过起来了。
慢慢的,大家都知道叶临家里多了个人,有眼尖的发现这多出来的人竟是山洞里破水而出的神君。投向两人的目光里逐渐带上了令人不安的试探。
直到有一天,叶临带着伤回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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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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