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芸没察觉出这句话带来的含义,她以为只是许意想对队员充分的了解而已。
“谢之野?”
“我与谢之野共事时间不算长,刚来队里时我有负责过他一段时间,我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他:固执。”
魏芸说这个词完全不是无厘头自说自话,过去两年甚至一年的谢之野绝对称得上自信张扬,偏偏他的成绩配的上他身上那股劲儿,一股只有我自己能够突破自己的那股劲儿,
但前段时间的谢之野,像是骤然跌落深渊,万丈光芒尽数蒙尘,彻底陷进了难以挣脱的泥潭里。
每个运动员都会有瓶颈期,虽不能以偏概全,旁人尚且懂得退让调整,可他偏是死倔到底,不肯低头、认输、不肯放过自己。
前面抽签顺位已经过半,台上的声音是不是传入许意耳朵里,她却无心倾听了。
固执?两个字徘徊在她脑海里,像一缕风停留却不肯飞向远方。
*
全国冠军赛分为小组赛、循环赛、淘汰赛,比赛为期五天,赛事紧凑,一天会有好几场比赛。
今天天气尚可,太阳被迷雾蒙盖透不出光晕,像是一个阴沉沉的大气层罩住一般。
这几天许意暂且将自己放在魏芸小助理的身份上,比赛在下午,她穿着射击队的队服,黑红色运动装,她套了件棉服在外面,打算到体育馆再褪去,头发梳起一个低丸子,整个人温婉大方。
她和女队队员以及其他工作人员一起坐车到体育馆。
在门口时,许意就被这一宏观阵仗震惊住,脸上的表情都垮了一秒,观众排着长队直直拉了好远一长队。
几人走工作人员通道进去,内场的座位也悉数坐满了观众,拿着应援物,每个人都鲜活生动。
许意走到赛场的后台,脖子伸长,在周围瞄了好几圈,都没有看到自己师傅身影,倒是看到了几个人正在安装直播设备。
她仅仅瞟了一眼,回过头时就看见一个女生在搬成箱的矿泉水,穿着深蓝色马甲,是个志愿者,她小跑过去,在女生还没反应过来时,从箱底拖住,微微笑了下:“是放到内场座位席上吗?”
女生点了点头,手却没放开,两人就这么一起搬到教练和工作人员到席位上。
许意能看出女生点年纪很小,大概二十岁都不到,很青涩很美好的年纪,扎这高高的马尾,素净的脸,一切都很美好。
她问:“你是特意来这做志愿者的吗?”
女生点点头,却瘪了瘪嘴,“谢谢姐姐。”
她眼神有些怯懦地看了许意一眼,是好奇也是欣赏,她觉得这个姐姐长得很好看,性格也很好。
“我叫向佳,是一名大一新生,本来是抱着能够见到自己偶像的心来做志愿者的。”
像这种规格较高的赛事,志愿者会提前半个月或者一个月招募。
一个月前,向佳看到了微博招募全国射击赛志愿者招募,她从高中时就喜欢谢之野,看到那条帖子后就毫不犹豫报名了,她以为或许自己能够近距离看到自己的偶像了。开赛的前一周却看到了国家队发布“谢之野因伤退出全国射击赛赛事”。
失落是有的,不过没关系,她想,以后有的是机会。
许意心细地看见她说话时的表情写满了失落,察觉到了什么。
她的偶像是谢之野,不止她,还有很多失落的他们。
许意最后没有开口问她的偶像是谁,只是笑了笑,语气里满是轻快:“刚好可以加学分。”
向佳愣了一瞬,对上那双直白有着笑意的双眼,只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热,坏情绪都跑开了,弯唇一笑:“我居然都没有想到这点。”
许意见她笑了,又说:“我大二的时候,有一次去体操队当志愿者,很忙也很累,不过想想能够加学分,好像也不那么遭了。”
大二的某天,一场体操国际赛事在北京举行,许国舟非得拉着许意去当志愿者,那天是周末,高中的许意其实不向往周末,大学时倒是挺想呆在家里,写写日记,即便是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也不错。
那时候是盛夏,她讨厌夏天,她怕热,许国舟无论怎么说她都不愿意去,后来他使出杀手锏。
他乐呵地说:“能够加学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跟学习有关的事情就算没兴趣也会强硬自己感兴趣,果然,许意答应去了。
那天,她穿的是红色小马甲,也是扎着马尾,在后台搬水、检查通行证、站岗,他一天的时间都是这么度过的。
下午空闲的时候她会坐在角落看着大屏上的实时直播,即使她看不懂,比赛暂停时间,大屏转播,是一个主持人在讲解。
许意倏然回过神,他好像记得应则迟了,那是他就已经是一名主持人了。
“姐姐,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应佳有些害羞,双手交缠在一起,却含着笑,腼腆的笑。
“我叫许意,许愿的许,意境的意。”
许意这样说,那边大工作人员叫着向佳,向佳摆摆手,略微着急地对她说;“许意姐,谢谢你我回去就向辅导员申请加学分。”
“还有你的名字很好听,谢谢你,我们下次见!”
没有加联系方式,她想,有缘自会相见,向佳急匆匆跑走了。
许意望着快急如风的背影,笑了笑,“你的声音也很好听。”
*
第一天的比赛是循环赛,积分前十名的运动员不参加,是年轻小将往前冲证明自己的好机会,许意站在黑色帘子后,看着面孔青涩的运动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场,射击服很沉重,脚步要迈得很开。
看台安静下来,女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缓缓响起:“现在进行的是十米□□小组赛,别看只有短短十米,毫厘之间的差距能够决定一切,选手需要平稳呼吸、稳定站姿,当然心态和专业动作都缺一不可。”
许意站在那里,跟着全场一起凝神望向赛场,看着选手举枪瞄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开始紧张起来。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远方有镜头,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暂停时,导播转视角,许意的整个人坦露在镜头里,体育馆里的大屏看不到。
正在看比赛直播的人能够看的一清二楚。
京市的训练基地,一排排靶子前面就有一个大屏,正在实时播放着比赛现场直播,有几秒钟的延迟。
谢之野短寸下的额头沾了些汗,他将射击夹克脱下,里衣是一件黑色短体恤,在室内空调下一点都不冷。
大屏里传来主持人说比赛暂停的声音,他却没抬头,手在脖颈处捏了捏,松了一下。
“野哥,你看大屏,这不是许意姐吗?怎么看着像是偷拍,都这么好看啊。”
谢之野听着魏文激动的说,脸上没什么表情,抬起头,望过去。
大屏上,镜头对准的是许意的整个人和侧脸,镜头里不止她一个人,她很瘦很白,碎发将下颚挡住了些,站在那里格外显眼,她歪着头看着赛场,眼底的紧张藏不住。
谢之野嘴角挂起一抹笑,很淡很淡。
“怎么看都像个鬼鬼祟祟的小偷。”他倏然没理的吐出这句话。
“野哥,你说什么?”
谢之野的声音不大,距离又远,他没听清。
谢之野双眸还定格在那里,镜头就给她不过30秒,切走了。
他这才垂眸,手掌握紧又展开,反复动作,好像舒缓些酸意。
“我说还不训练,等着骆队回来骂呢?”
*
比赛结束,许意的脚步才踩稳在地面。
身后突然被拍了一下,许意肩抖了一下,下意识转头,魏芸笑着看她:“你怎么不去教练那里坐着看。”
许意没接她的话茬,反问她:“你刚刚去哪了?”
魏芸一噎,像是找到理由般:“我刚刚就在训练场看着他们做体能啊。”
没等许意说话,她又开口,兴起地说:“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啊?”
“保持神秘,到了你就知道了。”
S市夜晚的风比白天刮得还猛烈一些,许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将自己裹成圆粽,这副模样逗得魏芸直乐。
两人就这么出门了,魏芸说带她去一家茶馆,起初许意还不觉得新奇。
她又说:“这个是一对老夫妇开的,你知道他们在一起多少年了吗?”
许意摇摇头,魏芸将双手从带有暖意的口袋里伸出来,一只手比里个四,另一只又比了个五,“整整四十五年啊!”
即使再说起,她还是觉得惊叹。
魏芸以前从塞尔维亚回国的飞机上遇到的一对夫妇,话唠的她了解了他们感人的故事,她们也邀请她去他们二人开的茶馆喝茶,魏芸一直未去成。
四十五年这个数字好久远,许意也感叹。
魏芸一直卖关子却不跟她讲他们的故事,许意拉着她一直问,她还是不说,她笑着跑远:“谁后到谁请喝热茶。”
许意追不上她,在她看来魏芸像一头在草原自由奔跑的小鹿。
她和她像两个极端。
她过惯了循规蹈矩的生活,总想着叛逆一次看看会发生怎么样的变化。
而魏芸长时间身处在变化不停的冒险旅途里,冒险家也有想回归平静生活的时候。
许意也跑了起来,红色围巾在黑夜里飘扬起来,“你别跑了,我跑不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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