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被浓重的硫磺蒸汽切割得支离破碎,无力地洒在沸泉镇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里。
Roxy瘫坐在冰冷的、沾满污秽的泥地上,背靠着粗糙潮湿、布满苔藓和裂缝的石墙,剧烈的咳嗽让她单薄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肺里火辣辣地疼,吸入的迷药残渣还在灼烧着她的气管,但更让她感到窒息、几乎停止心跳的,是眼前那个如同从地狱深渊爬回人间、沉默矗立的黑色身影
Ghost。
他就蹲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了她,隔绝了巷口微弱的光线和远处隐约的喧嚣。那副狰狞的、线条冷硬的骷髅面罩距离她的脸不到一尺,冰冷的复合材料反射着惨淡的月光,目镜后那双她曾无数次在记忆里描摹的、摄人心魄的蓝色眼眸,此刻正穿透黑暗,死死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难以辨明的、剧烈波动的情绪——有关切,有愤怒,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深不见底的震动。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以及那两个试图绑架她的袭击者倒下后、从身体下方缓缓渗出的、温热而甜腥的血腥气。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Roxy 的瞳孔放大到极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绝对真空抽离。她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眼睛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无法移开分毫,只能随着他收起那把冒着细微青烟的消音手枪、快速而警惕地扫视小巷两端环境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而机械地移动。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沾满泥污、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朝着那近在咫尺的、冰冷白色的骷髅面罩伸去,想要触碰,想要确认这不再是无数个深夜里折磨她的、一触即碎的噩梦。但指尖在距离那冰冷曲面仅剩几厘米的地方,猛地僵住了,凝固在半空,仿佛再前进一毫米,就会惊散这不可思议的幻影,坠入更深的绝望深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只有急促而混乱的气音。
Ghost 似乎被她这种彻底失神、灵魂仿佛被抽离躯壳的状态弄得更加烦躁不堪。他低低地、音调短促而凌厉地咒骂了一句,声音透过变声器,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灼和怒火。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伸出手臂——不是搀扶,而是近乎粗暴地一把将她从冰冷的地上捞起,用强健如铁箍般的手臂紧紧揽住她纤细的、仍在发抖的腰肢,半拖半抱地,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和速度,迅速将她带离了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和阴谋味道的黑暗小巷。
他的步伐极大且极快,Roxy 几乎脚不沾地,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他揽住她的那条手臂上,只能被动地、踉跄地跟着他,穿行在沸泉镇迷宫般复杂、阴暗得如同怪兽肠道的巷道和摇摇欲坠的废弃建筑群中。硫磺的刺鼻气味、身后逐渐远去的血腥味、以及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硝烟、汗水、皮革和一种独特冷冽男性气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充斥着她的鼻腔,让她本就混乱的感官更加麻木、迟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穿越了整个小镇的污秽底层,他带着她钻进一个隐蔽在巨大矿渣堆后面的、散发着浓重霉味和铁锈味的废弃矿坑入口。坑道内黑暗隆咚,只有他头盔上的战术射灯切开一小片微弱的光明。七拐八绕后,他推开一扇伪装成岩石纹理的厚重铁门,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个点着昏暗应急灯、陈设简陋但相对干净、密闭的空间出现在眼前。
“砰”的一声闷响,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复杂的机械锁舌自动扣死,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个危险而混乱的世界。直到这时,Ghost 才松开了那只一直像烙铁般紧紧箍着她的手臂。
失去了强有力的支撑,Roxy 腿一软,身体晃了晃,险些直接瘫软下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一张冰冷的、布满划痕的金属桌子边缘,指甲用力抠进冰凉的金属表面,才勉强稳住了虚软的身体。
密闭空间里相对安全、温暖的空气,让她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麻痹的神经末梢也如同解冻般,开始复苏,传递来清晰的感知。而复苏的第一波感觉,是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般席卷而来的海啸——劫后余生的剧烈心悸、被蒙在鼓里数月如同傻瓜般被欺骗的愤怒、以及这几个月来独自承受的所有恐惧、绝望、孤注一掷的追寻和深入骨髓的委屈!
她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死死盯向那个刚刚随手将骷髅面罩摘下、扔在桌上、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半边带着烧伤的印迹的写满了疲惫、冷峻与复杂情绪的脸——Simon Riley(Ghost)。
这是他第一次将自己的脸暴露在她的面前,然而没有任何预兆,Roxy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爆发出所有野性和愤怒的幼兽,猛地朝他扑了过去!她不是拥抱,而是如同一道闪电般抓起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放下的、戴着厚重战术手套的右手,低下头,张开嘴,用尽全身残存的、以及被怒火点燃的所有力气,狠狠地、几乎是撕咬般地一口咬在了他裸露在手套与作战服袖口之间的虎口位置!
“嘶——Ouch!” Ghost 猝不及防,虎口处传来的尖锐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全身肌肉瞬间紧绷,另一只手下意识猛地抬起,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做出攻击或格挡动作,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攥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眼睛里充满了震惊、愕然和一丝被冒犯的怒火,声音因疼痛和怒气而拔高:“你他妈的在发什么疯?!松口!”
Roxy 猛地松开了口,抬起头,脸上早已布满了肆意横流、滚烫的泪水,原本苍白的脸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尖利、破碎,带着哭腔:“你们还活着!你们还活着!!你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我尝试了上千遍!上千遍!所有的频道!只有死一样的寂静!我以为你们死了!全都死了!死在那个该死的岛上!尸骨无存!!”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控诉,一边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成拳头,用力地、毫无章法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和肩膀,虽然那点力道对他强健的体魄而言如同挠痒,却充满了绝望的宣泄。
Ghost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爆发弄得怔住了,他看着她泪流满面、近乎崩溃癫狂的样子,眼中最初的震惊和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近乎挫败的情绪取代。他僵在原地,没有躲闪,任由她像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持续了十几秒,直到她的捶打变得无力,才猛地伸出手,精准而有力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制止了她徒劳的动作。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试图解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无奈:“我们当时在爆炸边缘,受到了剧烈冲击,但没在核心区。于是将计就计,制造了全员阵亡的假象,切断了所有已知的、可能被监控或追查的通讯渠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是为了潜入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某种情绪,语气变得冷硬,“你本该老老实实待在那个安全的地方!你TM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沸泉镇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
“我为什么来这里?!” Roxy 猛地甩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声音里充满了被轻视的悲愤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因为我想查到真相!我想知道在Dilim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把那些把你们推向死亡的人揪出来!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付出代价!!!”
Ghost 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她几秒钟,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泪眼,直抵灵魂最深处。然后,他抬起手,用中指和拇指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浓密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头痛和内心激烈的冲突。
他的目光从指缝间穿透出来,死死地锁定在她脸上,那眼神冰冷、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审问的意味,问出了一个简单却无比残酷的问题:“为什么?”
Roxy 被他的态度和这个冰冷的问题问得一愣,仿佛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头上,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委屈和长期压抑的情感。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直冲头顶,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和矜持:“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你哭?为什么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不顾一切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冒险?!”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积压了数月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一切堤防,“因为该死的我喜欢你!Ghost!你这个混蛋!我受不了你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受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矿坑安全点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Roxy 剧烈起伏的胸膛带来的急促喘息声,以及泪水不断滴落在地面积尘上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Ghost 揉着太阳穴的手猛地顿住了,僵硬在半空中。然后,那只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了下来。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地、沉重地吐出。
深邃的蓝色眼睛,不再有任何遮挡,直直地、深深地望进她盈满了泪水、却燃烧着炽热火焰的眼眸深处。目光复杂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翻滚着浓云的海面,震惊、挣扎、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其中激烈地碰撞、交织。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提升,几乎让狭小空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仿佛在进行最终审判般的力度,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中:“Roxy Y.N,”他叫她的全名,每一个音节都沉重无比,“我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也是唯一的一次。”
“如果你现在决定离开,”他的目光紧锁着她,不容她闪躲,“我会立刻安排,送你到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给你新的身份,足够的资源。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忘记仇恨,平静地过完你的余生。复仇的事,我会去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最精准的狙击镜般锁死她的瞳孔,说出了后半句,那语气如同最庄重、也最残酷的誓言,带着一种冰冷的占有和不容反悔的决绝:“但如果……你决定留下来,跟着我,走进这片更深、更黑暗的地狱。”
“那么,从你点头的这一刻起,你就要有觉悟——”
“这辈子,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你都得跟我一起闯过去。你,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现在,”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告诉我你的选择。”
Roxy 的哭声在他给出选择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她脸上的泪水还在肆意流淌,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通红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死死地回望着他。胸膛因为刚才剧烈的情绪爆发和哭泣而急促起伏,但眼神里那种崩溃和混乱,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剧烈闪烁的光芒——有震惊,有气急,有对他这种霸道到近乎蛮横的宣言的本能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如释重负般的归属感。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以为已经失去、却奇迹般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这个给了她一个看似是选择、实则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其他退路的、混蛋透顶的男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Roxy 猛地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粗鲁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她仰起头,目光没有任何退缩,直直地迎上他深邃而压迫的视线,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坚定,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选择?”
她几乎是冷笑了一下,带着泪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桀骜不驯的神情,“从我决定离开那个所谓的安全屋,踏上寻找真相的路开始,我就没想过要什么狗屁安全的后半生!”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就极近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带来的灼热气息。“你以为我千辛万苦跑到这里,是为了听你给我安排一个‘平静余生’的吗,Ghost?”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你把我拉出雨林,从你让我研究对抗病毒的方案,从你不断地插手安排我的到往,我就没有选择!”
“你想复仇?可以。但别想甩开我单独行动。”她的眼神锐利起来,“你的计划需要顶尖的病理学家和病毒学家吗?需要有人能分辨出‘生命之树’搞出来的那些鬼玩意吗?需要有人能在那帮混蛋用生化武器的时候,找出破解之法吗?”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斩钉截铁地说道,仿佛不是在回应他的告白,而是在下达战书:“这道选择题,我选第二条路。”
“地狱是吧?我跟你一起闯。”
“但是Ghost,你听好了,”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不是我‘跟着’你,是我们一起。从今往后,你的仇,就是我的仇。你的命,有我一半。你要下地狱,也得带上我——因为能把你从地狱里再拖出来的人,只能是我。”说完,她不再看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依旧倔强地站稳了。
咱Roxy姐就是敢爱敢恨,就是飒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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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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